【第九章】
尤頌恩搭車離開盛世傢俱公司,在路上才發現自己手中還捏著那張讓她看清殘酷現實的照片,她看著想著,傷心又生氣。
照片裡,那女人長髮披肩,穿著雪紡材質、綴有蝴蝶結的粉色泡泡袖上衣,小鳥依人地側頭靠在盛元湛的肩膀上,眉眼溫柔,笑容好不幸福嬌媚,看起來就像是溫室裡的花朵,是個備受寵愛的公主。
她不禁想像,盛元湛對她如此呵護備至,是因為對前女友的習慣,而她則是長得像那個前女友,所以盛元湛將情感轉嫁到她身上……
如果,她是因為像那女人才被他當成公主般呵護寵愛,那麼她才不願做他的公主!更不願與他的前女友相像!
此時此刻,她只希望能多不像一分是一分。思及此,她突然冒出念頭,決定先不回家,轉往另一個地方一一美髮院。
「我要剪頭髮,剪到這裡。」尤頌恩一坐下來就直接表明,抬手示意耳下位置。
「一下就要剪這麼短?」髮型師梳理她長度到腰上約十公分的髮絲,訝然地問。這頭髮絲保養得不錯,柔順絲滑,一下就剪至耳下,好可惜……
「對,長度到這裡,髮型你替我設計。」尤頌恩打定主意,口吻堅定。
「好。」髮型師自然依照顧客心意。
尤頌恩只回答髮型師的溝通問題,之後便沉默寡言,任專業的髮型師替她服務,腦中思緒轉呀轉,總轉不出悲憤低落的心情。
相較於發現徵信資料的不悅,這張照片帶給她的衝擊更是大上了數倍。她開始懷疑他、懷疑自己、懷疑他們的戀情與一切。
她以為自己好幸福,覓得優秀物件,母親贊同、好友羨慕,結果呢?只是因為她長得像盛元湛的前女友!他對她的感情只是穩情作用!
這個事實推翻了她這段日子以來經歷的一切美好與甜蜜。
想當時,他說調查她是為了想認識她,讓她以為是自己吸引了他,現在證明,吸引他的,不是她本身,而是她與他前女友相似的容貌。
盛元湛在看著她的,究竟想的是她,還是那位前女友?他疼愛的,究竟是她,還是前女友的替代品?
她覺得自己好可悲,不知不覺地成了替身,還沾沾自喜,若不是今日意外發現,她還要被蒙在鼓裡多久?
她的心好亂,從盛世跑出來,想要做什麼,其實她一點主意都沒有,現在該怎麼面對盛元湛,她心裡也沒個底,唯一確定的,是她絕對無法忍受繼續當別人的替身!
可,要分手嗎?她捨不得……
剪髮、燙髮、護髮,她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過去,心情卻沒能沉澱,愈想心愈亂,走出美髮院時,她樣子是煥然一新了,可內心裡,依然如故,罩著陰霾,沮喪灰暗……
發生了這樣的意外,盛元湛心急如焚,想再聯絡上尤頌恩,卻不得其門而入,打電話手機,全都被她拒接,趕去她家找她但沒人在,後來她回來了,他卻只能吃閉門羹,連尤媽媽也拿生氣中的尤頌恩沒辦法。
這次的狀況不同於之前的徵信調查事件,盛元湛知道,不會像上次那樣輕易過關。
可以想像得到,她一定以為自己是琬寧的替代品,以為他把對前女友的感情移轉到她身上,對她不是真愛……
可是天知道,他早已把她與蕭琬寧區別得清清楚楚,沒半絲混淆,更從沒把她當成替身!
他對琬甯,就如同他在醫院對她說過的話一樣,已經是過去式,感情也隨時間淡去,再沒有眷戀了……
頌恩那樣悲憤的離去,又避不見面,他的心七上八下,無法安寧,他猜測不到她會有什麼決定,更擔心這份感情會因此破裂。
害怕失去的恐慌像藤蔓般爬滿他心房,她是他想要長遠攜手共度未來歲月的對象,怎麼能還未開口就要面臨遺憾?
他愛她,不能失去她、不能讓她離開,所以,他不能讓她繼續誤會下去,得亡羊補牢,向她解釋清楚,讓她明確地瞭解才行。
因此,只是半天的挫敗,並不會讓他打退堂鼓。
隔日,他趕在她下班之前來到百貨公司的員工出入口旁守株待免,沒想到之前談笑提過死纏爛打的招數,這一次卻不得不派上用場,而且也的確有用,果然讓他等到了下班正準備離開的尤頌恩。
「頌恩……」盛元湛本欲叫住她,但定睛一看,她樣子上的變化,教他大感驚訝。「你剪了頭髮?」
沒想到他會守在員工出入口等她,尤頌恩詫異地停步,心跳莫名催快,可是見他為了她剪髮而驚訝的模樣,她心裡不由得像被針紮了一下。
「是啊,很失望是嗎?」她忍不住冷冷地挑釁。
她是故意的,他如果是為了她像他前女友而接近她,那麼,她會想辦法改變自己。
今天,她甚至連妝都化得濃了點,一方面是遮掩憔悴的臉色,一方面是為了要與那個前女友有所不同。
「只是太突然,所以很訝異,並不是失望。」他解釋道。
她那頭飄逸浪漫的長髮不見了,現在的長度連肩膀都不到,雖然更加突顯她姣好的五官,也適合她素來活潑開朗的性格,甚至可以說是很好看,但一下子變化這麼大,他不免感到驚訝。
「是嗎?跟你前女友的長髮完全不一樣了,不失望?」她冷哼,不把他的解釋聽進耳裡。
「我為什麼要失望?你們本來就不一樣。」聽得出她別富深意的話,盛元湛乘機表明。
「你現在會說不一樣了?」她依舊不相信他的話。「當初假裝說被我吸引,所以調查我,想來認識我,不魷是因為我們長得像嗎?」
她很介意因為相像而被當成替身的這一點,因為她得到的愛,並不是她的,而是別人的!
「我承認一開始是,但和你相處後就知道你們是完全不同的,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是她。」她站得很遠,他上前拉她手肘,她意圖閃躲,但這一次他更加眼明手快地攫住她。
此時此刻,他不是穩重自製的盛元湛,而是一個努力挽回心愛女子、忐忑局促的男人。
尤頌恩懊惱皺眉。他在他員工面前要維持形象不便拉扯吵鬧,她也不便在公司的員工出入口跟他拉拉址扯啊。
「你放手,這裡是員工出入口耶。」她扭著手掙扎,低斥道。
現在是百貨公司的打烊時間,下班的工作人員很多,她可不想在這裡讓大家看好戲,成為別人八卦議論的話題,說不準,還會被樓管教訓,或傳回總公司,惹來麻煩。
盛元湛執意不鬆手,如果是平常,他或許會怕弄疼她而放手,但現在是非常時刻,要是放了,僵局只會繼續,他又得再尋機會才能解釋,況且這問題愈拖下去,她對他只會愈疏遠。
「你如果不想在公司門口拉拉扯扯讓大家看見,就好好聽我說。」盛元湛強勢地綸她壓力,學她昨日在他公司時強迫他鬆手的要脅。
尤頌恩氣結地瞪看他。
可惡!竟捉著她的弱點!
「聽就聽,我們換個地方再說。」她不甘不願地妥協。
「好。」只要她願意聽,他當然同意。
盛元湛和尤頌恩隨意找了間氣氛看起來不錯又不至於吵嘈的LoungeBar,慵懶的藍調音樂流瀉、燈光幽暗、座椅舒適、美酒佳餚……一切感覺都很好,只可惜人的心情不好。
坐在包廂裡,尤頌恩繃著俏臉,悶著不說話,拿起酒杯淺啜,紅酒酸澀的口感,正如她目前心裡盛滿的酸澀。
向來穩重的盛元湛,這次倒是沉不住氣,理好思緒便開口。「頌恩,我知道站在你的立場,看到我前女友的照片和你如此神似,一定會有很多的聯想,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沒向你提過的原因。」
尤頌恩瞥看他,現在都不曉得該不該相信他說的話了。
「如果你坦蕩蕩,為什麼不能坦白跟我說?」她質疑地問。
「我就是擔心坦白的下場會像現在這樣。」他歎道。
「現在怎樣?」她沒好氣。
「你不肯諒解,不能釋懷,對我產生懷疑。」盛元湛覺得無奈,百口莫辯。
她擱下酒杯,面露慍色。講得好像她不明事理似的!他自己坦白,跟被她發現,這兩種狀況是不一樣的好嗎?
「現在不是你對我坦白,而是我自己發現的,如果不是恰巧摔壞了那個相框,我不知道要傻乎乎的當多久替身?」
「我說過從沒把你當替身,你就是你,跟她不同,也沒有關係。」他急切地再次重申,為什麼她就是不能理解,非要混為一談呢?
將他的急切看進眼裡,尤頌恩有那麼一瞬,想要相信他的話,可理智馬上跳出來制止,催促她趁此機會把一切都搞清楚,否則一直處在「替身」的陰影中,永遠也快樂不起來。
「哪裡不同?你說。」
她需要強而有力的證明,才能相信他愛的是「尤頌恩」這個人,而不是像他前女友的尤頌恩。
「她叫蕭琬寧,小我三歲,家境不錯,從小就是備受疼愛的小女兒,是那種溫柔嬌弱型的女孩子,也十分依賴我……」他努力回想蕭琬寧,愕然發覺,對她的記憶,除了生病的那一段,其他都變得好模糊了……
「所以呢?」聽他形容另一個女人,她心中泛起強烈醋昧。
今天要是沒發生這件事,她或許還能大方一點,但想起自己成了替代品,連度量也沒了。
「你獨立自主、活潑外向、反應伶俐,個性和她完全是兩個極端。」形容起喜愛的她,盛元湛發現似乎說也說不完。「如果說一開始是你相似的樣子吸引我注意,那讓我喜歡上的,就是你的個性和平時所表現的一切。」
尤頌恩繃起的臉色有了些許鬆動,若是個性迥異,他還能愛上她,那麼,是否可以證明他愛的是她的人,而不光只是模樣?
盛元湛見她神色緩了下來,也沒有反駁質疑,立即打鐵趁熱。
「還記得嗎?我第一次到你專櫃去,你兇巴巴的要約我去外頭談,多勇敢!要換作是她,根本不敢這麼做。當時我就想,這女孩子真有意思……或許就從那時候,我開始喜歡上你的。」
為了能消彌她的疑慮,他一口氣說了好多,在她面前,寡言本性也受到影響而改變。
隨著他的話,尤頌恩不由得也想起兩人相遇相識的過程,一顆心似乎也變得溫暖柔軟了。
這樣聽來,他很早就分辨出她與那個前女友個性不同……也所以說,他愛她、疼她不是因為她像那個人?
「我哪有兇巴巴啊?」她撇嘴嘀咕。
「沒有嗎?」他佯裝疑惑地反問。「昨天、今天不也兇巴巴的?」
「我生氣難道還笑嘻嘻的嗎?」又不是神經病!她沒好氣地應,可微嗔的模樣已經洩漏了軟化的態度。
「那就別生氣了?」盛元湛趁風揚帆,大掌握住她擱在桌上的柔荑,誠懇地哄慰。「我還忘了說,不同處還包括了笑容,你的笑容是最多最好看的。」
「好看也不給你看。」尤頌恩故意小氣計較,拿起酒杯就口啜飲,掩飾上揚的嘴角。
會這樣抬杠,表示風波漸平了,盛元湛暗自鬆了口氣,懸在半空中的心終於可以稍微放下。
「其實說你們像,仔細看也並不完全相像,你的眼睛比較大,唇形也不太一樣,而且氣質不同,身材也比較……」他故意停頓下來,由下而上、再由上至下地將她打量一遍。
「怎樣?」她兇惡地催問。什麼眼神嘛,難不成還嫌棄?
「豐滿。」他勾了勾唇。
她的氣勢忽地弱了下來,窘赧地橫睞向他。
氣氛是真正緩和了,盛元湛將她的手拉近自己,再次真摯告白。
「頌恩,相信我,過去的早就已經過去,我現在跟你在一起,並不是要追尋誰的影子,我分辨得很清楚,自己愛的是什麼人。」
尤頌恩定定看著他,酸澀淚意直湧,眼眶裡水光閃動。
這兩天啊,她思緒打結,傷心、失望、憤怒……種神情緒在胸臆間交錯,煎熬得不得了,這才曉得,她愛他的程度己超乎自己所知,但也因為如此,在以為他共不愛她的,心才會那麼痛。
還好,他愛的人是她。
還好,他並沒有將她當成別人的替身。
還好……還好……
「如果不是念念不忘,為什麼你還會把照片擺在相框裡?」情人眼中容不下一粒沙,她還是忍不住擔心他心裡有人。
「那是很久之前就擺著的,後來就是不想經常想起過去,才疊上了全家福照,那時忘了拿出來,時間一久,就完全不記得這件事了。」盛元湛據實解釋,再不要對她有所保留。
尤頌恩抿抿唇,像是勉強接受了他的說法。
「其實,誰沒有過去,我也不是不能接受你過去的戀情。」在醫院那時,她就能坦然接受了啊。「只是長得像這件事,任誰都很難不在意,因為我根本就不能確信,你看著我、愛著我的,是不是把我當成她……只要想到你對我所有的好,可能只是移情作用,我就無法忍受……」她斂眸,掩飾不小心溢出的淚水,道出心中的恐慌與脆弱。
盛元湛卻眼尖的看見了,他心疼歎息,傾身攬住她,她還有點僵硬地撐著,額頭頂在他肩窩,無法放鬆地依靠向他。
「頌恩,你怎麼會對自己這麼沒自信呢?我怎麼會傻到眼前有個好女人不愛,卻一直眷戀過去呢?」想到是自己令她這樣,他不禁被滿滿的歉疚淹沒。「我愛你,純粹因為你是你,是獨一無二、無從取代的。」
他情意綿綿的話語,像是上好的保養品,將她酸澀的心,一層層重新裡上滋養的保護膜,溫暖了、柔軟了……
她緩緩地靠上他,完全釋懷了,可一顆顆珍珠般的眼淚卻滴滴答答地落下,沒入他衣杉,燙上他肌膚,傳遞這兩日來的委屈。
天知道,她有多麼害怕啊,怕就這樣沒辦法再在一起了!怕就這樣失去深愛的他!
盛元湛溫柔地撫著她螓首,柔軟髮絲纏繞指望,宛如他被纏繞的心。
他根本是落在她的情網裡,心甘情願任她擄獲,一點掙扎都沒有。她怎麼會以為他愛的人不是她呢?
「別哭了,別讓這些事影響你的心情和我們的感情。」他柔聲哄著,低低嗓音帶著不舍與寵溺,撫慰了尤頌恩的心。
尤頌恩啜泣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吸吸鼻子,抬起頭來,哀怨地瞅著他。
盛元湛卻莞爾地笑了出來,拿了紙巾,替她擦擦花貓似的小臉。
「你還笑?」她嗔怒。
「妝都花了。」他輕抬她下巴,細心地擦拭。
「都是你害的。」她瞪住他,可心湖卻因為他輕柔仔細的動作而蕩開暖暖的漣漪。
「是,都是我害的。」他倒也不推卸責任,承認自己有所不足。「會讓你有懷疑,一定是我做得不好。」
讓心愛女人如此不安,是他做得不夠,他得好好反省,思索如何讓她相信他的真心誠意,不再讓她不安。
「哼。」她皺皺鼻,搶下他手中紙巾自己整理,片刻,她又坦承地說出真話。「其實,不是你做得不夠好,是我自己太過在意了,才會這麼計較你的愛究竟給的是誰。」
聞言,盛元湛揚起嘴角,眸光蘊滿深濃情意,伸手撫了撫她的臉頰。
「當然是你,以後,也只會是你。」他毫不猶豫地給她承諾,清楚明白,沒有模糊地帶。
誓言般的話語像蜜糖淌入心扉,尤頌恩終於破涕為笑,甜甜地勾起嘴角。
他說得對呀,她幹麼要對自己這麼沒有自信呢?她也值得他全心全意的愛,不是嗎?
他向來說話算話,既會出口承諾,就一定能做到的。
「看你平常信用還不錯,我就相信你吧。」她俏皮回應,心情好多了。
情人之間,有時小小的戰爭是情趣,藉由衝突分歧,才能溝通磨合出新路,誤會解開,不但沒了嫌隙,反而更加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