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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另一種面貌》第11章
  【第十一章】

  朝露走在路上,因為心不在焉的關係忘了拒絕,手上被塞了一張傳單,她對上頭的內容毫無興趣,看都沒看,直接朝著垃圾桶的方向走過去準備丟棄。

  就在這時,她聽見塞傳單給她的大男孩賣力地向路人宣傳道:「跆拳道、柔道、泰拳,忠武健身館,新開張免費體驗!」

  朝露停了下來,打開那張傳單。

  大概是看出她很有興趣,大男孩熱情地向她介紹道:「現在在我這裡登記,無論是跆拳道、柔道還是泰拳,都有送兩節免費體驗課程哦!正式報名還能享八折優惠。」

  「這幾樣都適合女孩子學嗎?」

  「當然可以。」

  「哪一樣實戰性更強?」朝露問得認真。

  男孩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笑道:「這個嘛,怎麼說呢……各有所長吧,我個人覺得是泰拳,不過女孩子選擇跆拳道的比較多。我建議您可以先體驗一下,反正兩種都有免費的體驗課程。喏,在這個表格上登記一下您的聯繫方式就行。」許是覺得朝露很有被發展成顧客的潛力,男孩沒等她做出回應便把一枝筆遞到她手中。

  朝露也沒多想,就在表格上填下了自己的資料。

  等參加過體驗課程後,她兩種課程都報名,而且開始每天提早半小時起床,天氣好時在社區裡慢跑二十分鐘,遇到下雨就在家裡跳繩,每晚臨睡前做一百個仰臥起坐,禮拜五晚上是泰拳課、禮拜天下午則是跆拳道,連春節都不休息地按表操課。

  周若枝看她這樣子,下了一個結論,「生活健康得簡直到了變態的地步!」

  運動的好處顯而易見,除了練泰拳和跆拳道難免會受些傷外,她的身體比過去健康多了,每天都精神奕奕,氣色紅潤。她從未節食,腰肢卻日漸纖細,身材苗條勻稱,手臂和腿部的曲線更加優美,最要緊的是,她把日程排得滿滿的,便餘不下太多時間為褚雲衡的事感傷。

  在這段時間裡,朝露和林書俏的關係變得比過去更加親密,她實在很喜歡這個女子,坦蕩而真誠,熱情又不乏冷靜,還有著一顆高貴的心,在她成年後所認識的人中,真正相交的朋友算來也唯有林書俏一個。

  朝露考跆拳道黃帶的那天,林書俏全程幫她錄影,事後告訴她將這段影片發給了褚雲衡。

  一聽,朝露忍不住問:「他有回復你嗎?」

  林書俏默然。

  朝露反過來寬慰她,「沒事,他回復才奇怪呢。」

  「朝露,你應該還沒有放棄吧?」林書俏嚴肅的問。

  「當然沒有,要不然我也不會堅持學這些。當我第一次被對手狠狠踢到臉的時候,我疼得眼淚都流下來了,那時幾乎就想放棄,害怕若受傷毀容什麼的,可真嫁不出去了……」她笑了起來,眼睛彎成兩枚月牙,「書俏,我很傻吧?我學這些才不是為了領悟什麼了不起的精神、道義,我都是為了雲衡呀,等我學會保護自己,他就不會擔心保護不了我了。」

  林書俏看著她,目光寧靜柔暖,「你的這份癡狂,雲衡早晚抵擋不住的。」

  朝露很高興,「等他向我投降的那天,我一定要罰他!誰叫他讓我辛苦那麼久、痛苦那麼久、害怕那麼久!」

  「自然要罰。」林書俏笑了,「不過你一個人在這邊努力也不是辦法,為什麼不去找他呢?J市離F市並不遠。」

  朝露想了想,「事實上,我給我們之間設了一個期限:一年,如果一年後他還沒有主動來找我,我就去找他,到時他若還是覺得我們不能在一起,我也只能放棄,再找下一個好男人嫁/.」

  「要真那樣,我鐵定要去婚禮現場拍下你的幸福時刻,再給雲衡那傢伙發過去,讓他把腸子都悔青了才好。」林書俏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說。

  過了幾個禮拜,朝露給褚雲衡發簡訊,想知道他的手機號碼是否已經停用,簡訊內容她斟酌再三,最後決定拿方蘊洲做幌子——Hi,雲衡。記得上次你建議方蘊洲帶女兒參加你親戚辦的手語公益組織,他最近在問我,你能給我那個親戚的聯繫方式嗎?

  一個小時後,她收到了回復。

  手機震動的時候她的心臟狂跳,可打開簡訊後卻令她哭笑不得——上面只有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個姓名,唯一勉強稱得上帶有感情的是末尾的兩個字:祝好。

  她頗不好意思地向方蘊洲坦白了自己拿他做幌子的事,順便也把褚雲衡親戚的聯繫方式給了他。

  方蘊洲擔憂地皺眉,「你們還沒和好嗎?」

  「又不是吵架,沒什麼和不和好。」時間給朝露帶來的最大收穫就是心緒上漸漸平靜。

  對於和褚雲衡的關係,她多半已經接受了,也不期待立即發生奇跡般的改變。

  「我真沒想到你們會走到這樣的地步……我很遺憾,真的。」

  「蘊洲,如果有一天我丟下這裡的工作去找他,你會不會罵我?」她歪著頭問。

  「會。你放棄這麼好的事業,不顧一切地去找一個丟下你的男人,我當然會罵你,你就這麼輕視這份工作?難道你的事業是可以隨手放棄的?」但他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最終的決定權在你,畢竟只有你才知道什麼對你來說最要緊。但願褚雲衡值得你為他犧牲。」

  「謝謝你,蘊洲。」朝露笑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到了十二月三十一號晚上,朝露在「貓與鋼琴」喝得酩酊大醉。

  作陪的林書俏也不勸她少喝,她自己酒量頗好,朝露喝幾杯她便陪幾杯,等朝露醉得七葷八素的時候,她的頭腦還完全清醒著。

  「書俏,一年快到了哦!」她摸著酒杯,醉眼蒙矓地吃吃笑,「我該怎麼辦呢?是不是該馬上買一張車票去J市?」

  還沒等林書悄回答,朝露歪倒在沙發上,接著道:「不不不,車票不夠快,要買火箭票,嗤一聲就過去了!」

  林書俏摸摸她的頭,「不然明天我們就去買車票?」

  「不行欸,我不敢去。」她把臉埋進沙發,聲音悶悶地道,「要是我去了,他還是不理我怎麼辦?時限到了、所有的努力我也都做過了,到時我該怎麼辦?」

  林書俏歎了口氣,朝在吧台忙碌的哥哥招了招手,「幫忙把她扶到我車上吧,今晚讓她去我那裡睡好了。」

  她轉頭看了朝露一眼,以一種異常溫柔的聲音道:「明天等你醒來,我有一份新年禮物要送給你。朝露,你要好好把握哦。」

  元旦當天,等朝露醒來,林書俏說的第一句話就讓她驚嚇不已。

  「你說你為我在J市的師範大學找到了工作?!」

  「是的。」林書俏在麵包上慢悠悠地塗上一層奶油,「那所大學的副校長和我父親既是校友也是好友,還是看著我長大的長輩。不瞞你說,我一直托他替我留意他們學校有沒有適合你的工作,因為那是我唯一想到能幫助你和雲衡的方法。最近我終於得知學校有一個空缺,我拜託副校長替你爭取到了那個職位,不過你也要考慮清楚,這份工作的待遇肯定沒有你現在的工作好……」

  朝露沒想到林書俏竟然如此傾力相助,當即握住她的手,感激地道:「一句謝謝遠遠不夠,等我……等我們回來,我和雲衡要好好地請你喝一場開心的酒。」

  林書俏淺笑道:「到那時自然會有一場盛大又開心的酒要喝,你們想賴也賴不掉的。」

  朝露提出辭呈的時候,方蘊洲並沒有向先前說的那樣將她罵一頓,而是爽快地批准了她的請求,人事部門立刻開始對外對內招聘,兩個禮拜後新人報到,朝露把手上的工作一項項移交給新來的秘書,便正式離開了曼森。

  待在家陪母親過完了春節,眼看著各大院校即將開學,也到了朝露起程前往J市的時候。

  對於她的決定,賀蕊蘭的態度有些矛盾,有時會說些鼓勵的話,有時又歎氣不止。朝露對母親也有諸多歉意,這一年來,母親為她和褚雲衡的事操了不少心,她知道母親心疼她,也心疼褚雲衡,所以才更不好勸她什麼,只能裝作沒事,儘量避談他們兩人的感情問題。

  如今她要拋下家去外地找他,母親幾次欲言又止,她看著心裡不好受,暗暗發誓日後要好好彌補、孝順母親,再也不讓她為自己的事操心。

  林書俏的安排確實周到,不僅為她找到工作,連很難申請到的教師宿舍也都幫她安排妥當。最難得的是,還把宿舍安排在褚雲衡住的那一棟樓,他住一樓,她住二樓,拿林書俏的話說,她得近水樓臺才能先得月。

  過了幾天,她帶著所有人的祝福,坐上火車前往J市,抵達時已經是傍晚,和學校約定報到的時間是明天。

  她依著林書俏提供的地址,直接去了褚雲衡所在的教師宿舍,想先來試探一下褚雲衡的反應,如果他看到她一個女人家拖著行李箱、背著旅行袋大冬天的站在自己門前,又沒有別的去處,心一軟讓她住下,說不定他們就能和好了……

  心裡轉著這個念頭,她的腳步輕快起來,陌生的J市在她眼中也變成了一座可愛可親的城市,自從去年在車站送別褚雲衡後,她終於再次感覺到希望。

  只可惜,現實很快給她兜頭淋了一盆冷水。

  朝露到宿舍的時候,褚雲衡並不在家,她在外頭坐了好一會兒他才回來,只見他右手拄著她送他的手杖,手腕上掛著一個袋子,裡頭裝著幾個麵包。

  看出他的驚訝和之後的克制,也怕他開口說出她不愛聽的話,朝露搶先打招呼,「雲衡,我等你好久了,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此時的褚雲衡神情已經恢復平靜,淡淡的說:「朝露,你這又何必?回去吧。」

  朝露頓時感到很挫折。想想她這一年來的努力、朋友們的付出,更別提她拋下母親、拋下工作'拋下一切來找他,換來的竟是這樣兩句,忍不住紅了眼眶,「你憑什麼叫我回去?」

  褚雲衡把手杖靠牆放下,手伸進褲子口袋裡掏出鑰匙,卻不小心沒拿好,鑰匙啪的一聲掉到地上,他只能抓著鐵門徐徐往下蹲,動作顯得很艱難。

  見狀,朝露心軟了,彎腰替他拾起了鑰匙,交給他時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冷冰冰的,讓她更加心疼。

  「怎麼就不知道戴副手套呢?」她輕輕地說。

  「你說得對,我是沒權利叫你回去。」褚雲衡沒回答,反而冷冷道,「至於我的事,也不用你操心。」說完,轉開了門鎖逕自入內。

  當那扇門在面前關上的時候,朝露整個人傻住了,沒想到褚雲衡會對她冷淡如斯,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前來是一個笑話。

  出於賭氣心理,她沒有離開去外面尋找住宿的地方,而是從行李箱裡找出最厚的羽絨衣披上,縮起身子,預備在褚雲衡家門前過夜。這棟宿舍就在J市師範大學校區旁,第二天她就可以直接去人事科報到,到那時候誰也阻止不了她,即使是褚雲衡也不行。

  也不知過了多久,朝露被凍醒了,她轉過頭,隱約看見有個人影走過來,還沒來得及提醒,對方已經被絆倒在地。

  「哎喲!什麼東西?」對方怪叫道。是個男人,聽聲音還很年輕。

  四周依舊黑漆抹烏的,感應燈似乎是壞了。

  朝露抱歉地站起身,「不好意思,是我的行李箱。」

  對方摸出手機,照了照她的臉,「你是誰?」

  「我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有所保留,「我是來找你們學校的褚雲衡褚老師,不巧他剛好不在家,所以我在這裡等他。」

  「褚老師這麼晚還沒回來?」那人顯得很意外,「你聯繫上他了嗎?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朝露心虛地道:「聯繫上了……他今天剛好有點事,不過也快回來了。我的車到得晚,也沒在這裡等多久。」

  「要不去我家坐一下?」像是怕朝露對自己的邀約目的存疑,他主動自我介紹,「我是褚老師的同事,周嚴。」

  「謝謝你,周老師,我想我還是在這裡等他吧,我剛剛給他打過電話了,他說最多十分鐘就到。」

  「好吧,如果他還要耽擱一會兒,你又冷得受不住,可以敲我的門。」周嚴熱心地道。

  「好,謝謝。」朝露不想拂人好意,便假裝接受他的建議,等周嚴一回屋,她便坐回了原地。

  她的心中更加酸楚,一個素不相識的周嚴都會擔心她冷,那個曾許諾一生一世的人如何忍心將她拒之門外?

  這時,身後的門有了動靜,她下意識地起身,只見裡面那扇門打開了,隔著鐵門,她與褚雲衡四目相對。

  半晌,褚雲衡拉開了鐵門,語氣中透著無可奈何,「進來吧。」

  「哦。」朝露拖著行李箱,假裝平靜地走進了他的房間,內心那隻小鹿卻早已活潑起來。

  房間裡有濃重的煙味,朝露一眼看見茶几上的玻璃煙灰缸,裡面有四、五個煙蒂,其中一個還冒著一縷未被完全掐滅的餘煙。

  她咳嗽了一下,褚雲衡看了她一眼,走向窗臺把窗戶打開。

  「並不是因為煙,應該是剛才太冷了的緣故。」她趕緊解釋,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煙味確實很嗆人,對你的身體也不好。」

  他把窗子關小了一些,回過身平視她,「我房裡的味道是不好聞,可如果我不開門,你預備在外面過夜是不是?一哭二鬧三上弔的行為既沒水準也沒尊嚴,朝露,你不像是會做類似事情的人,然而你的表現比這些行為高明不了多少,我從來不知道你會傻到這種地步!」

  朝露迎著他的目光走上去,在他的面前站定,微仰起頭凝視他,一字一句地說:「那麼,你認為我應該怎樣?你憑什麼認為當我失去你之後應該無動於衷?雲衡,你的離開固然使我痛苦不堪,但即便如此,我也知道你我都不是只為了愛情而活的人,沒有我你還是會好好生活,正如我沒有了你,我也不會活不下去,這一點讓我欣慰,也讓我不致迷失。只是我們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結局,我當然要爭取!所以我來了,我是為你而來的,因為我不服氣、不甘心……」

  褚雲衡的左手抬高了幾公分,像是想伸向朝露,卻終究垂下了。他別開眼,拄著手杖從她身旁擦身而過,「你只是被那些莫名其妙的不甘心抓住了,如果你肯嘗試擺脫它們,你一定會覺得海闊天空。」他走向沙發,慢慢地坐下來,右手仍然下意識地將手杖握得牢牢的。

  朝露怒極反笑,「我現在也覺得海闊天空呀!這世界多大呀,沒什麼我不能去的地方——包括這座城市!」

  褚雲衡沉默了一會兒,發出低低的晴歎,等他轉過頭,表情仍然是淡漠的,只有一雙眸子透出些許柔光,「朝露,你吃晚飯了沒有?」

  沒想到他忽然轉換話題,朝露楞楞地搖頭。說不餓是假的,中午在車站附近吃過午飯後,她什麼也沒有吃。

  他拿起茶几上的麵包,起身遞給她,「吃吧。」

  她接過來,小小地咬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餓了的緣故,她覺得麵包很香甜。

  褚雲衡轉去廚房,朝露怕跟緊了去反而惹他嫌,便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啃麵包,不一會兒便聽到切菜和燒水的聲音。

  「我切了些薑,還燒了一壺水,一會兒你煮些薑茶喝,驅寒。」褚雲衡慢慢從廚房走出來,眼睛依然不看她。

  朝露對他的那份關懷心領神會,卻不點破,只道:「謝謝。」

  他搖頭,兀自往自己的臥室走,沒一會兒,從裡面拿出一條新的浴巾搭在沙發扶手上,「你吃完後去洗個澡,早點休息,明天我送你去車站。」

  「不用了,我自己走。」明天她的確不會再賴在他家了,只是不知當他發現自己成為他樓上的鄰居時,心裡是惶恐還是驚喜。

  他像是如釋重負般籲了口氣,眼中卻有些碎光一閃而過,「那好,我先回房了,你自便。還有,謝謝你特地來看我這個……老朋友。」

  目送褚雲衡進房後,朝露走到廚房,薑茶特有的辛辣香味充盈了整個廚房,她把煮好的薑茶倒入杯中,看著那一小團白色的熱氣從杯口慢慢升騰,心中無限感慨,忽然想起初時在褚雲衡家對飲沉香茶時的情形。

  那個時候她大概就已經為他怦然心動了,只是渾不知曉而已,他以溫和卻主動進擊的姿態一點一滴地滲入她的生命裡,現在卻要求她把他整個人從生命中抽走,她怎麼做得到?

  她捧起杯子喝了一口薑茶,淡淡的辣味在舌尖彌漫。她並不喜歡生薑帶有進攻性的味道,可她仍然一口一口將杯中的茶喝完。如今的褚雲衡對於表達情感是那麼吝嗇,也因此,這一番小心思顯得格外珍貴而感動,別說薑茶是辣的,就是苦若黃連,她也甘之如飴。

  書俏曾對她說過,絕不信他們的緣分會那麼淺,她也不信。

  她無意間看到流理臺上有一片小小的姜皮,大約是褚雲衡沒有清理乾淨,她用指尖拈起丟進垃圾桶裡,驀地,她像是看到了什麼。

  是一個捏得扁扁的煙盒,裡面還有幾根未抽過的香煙。

  朝露回首望著那扇緊閉著的房門,無聲微笑。

  等她洗完澡回到客廳時,長沙發上放了一床厚厚的被子和枕頭。

  經歷了之前那頓閉門羹,她對眼前發生的事並不特別失望,局面雖然稱不上漸入佳境,但也絕不算壞,她原本忐忑的一顆心在真正與褚雲衡交手後反倒篤定起來。

  她鋪好被子後便關了燈,黑漆漆的屋子裡只有褚雲衡臥室的門縫透出一絲燈光,沒多久便也滅了。

  朝露這一覺睡得很沉,連夢也未作一個,直到第二天被熱水瓶的提示音叫醒。她揉著酸澀的眼睛,伸了個懶腰坐起來,早晨的氣溫有些低,她下意識把被子拉到胸口,捨不得一下子從暖被窩裡鑽出來。

  褚雲衡已經換好了外出的衣服,見她醒了便說:「我一會兒就要出去了,茶葉和麵包我都放在流理臺上,你自己弄來吃吧,要是不嫌麻煩,冰箱裡還有雞蛋和火腿。」

  朝露聞言整個人醒了,走下了沙發,「這麼早就有課嗎?」她並不知道具體的時間,只是看外面的天色,這會兒應該還不到八點。

  「不是,去處理別的事。」

  「哦。」她沒有追問,自顧自地用從家帶來的毛巾和牙刷去洗漱,隨後去廚房泡茶吃早餐。

  「你要來一份嗎?」

  「謝謝,我吃過了。」他說著,走到玄關處換鞋,「你走的時候把門帶上就好,一路平安,我就不送了。」

  朝露咬著麵包,輕鬆地朝他揮了揮手,「好的。」

  他拿起手杖推門而去。

  朝露對了下時間,不出她所料,才七點四十,離報到的九點還早得很,於是她很悠哉地享用「早餐,還順手幫他收拾了一下房間,屋裡並不淩亂,依然保持著他F市公寓裡整潔的風格。

  她果然沒有看錯他,他和她一樣,都不是因為感情挫折便會自暴自棄到完全沒有分寸的人,若他真是那樣幼稚的男人,反而不值得她愛了。

  他依然認真教書、做學問,這些都是她從鄭教授那裡聽來的。

  褚雲衡離開F市之後,朝露因為思念,常到F大學校園徘徊,回味著與他同游校園時的快樂。有一次她遇到了鄭教授,提到褚雲衡的近況,老人家心有憐惜又不無欣慰地告訴她,

  他最近又有論文在學術期刊上發表,還翻譯了一部德國哲學著作。

  「想必他不論在哪兒都能做好學問。」鄭教授如是說,她聽了也甚感安慰。

  收拾完以後出了門,朝露依照約定的時間去人事科報到,隨後被領去了所在的人文社科學院辦公室,她的職位是課務秘書,負責排課、調課等事宜。

  她的前任已經把這學期的課排妥,因此整個上午除了一些日常工作交接,就沒有什麼別的事了,與之前的工作強度相比,真可謂是清閒無比,而辦公室裡除了主任還有三個人,全都是女性,分管考務、學籍、學生會組織事宜等工作。

  J師大的規模雖然比不上褚雲衡原來所在的大學,卻也佔地不小,光食堂就有好多個,離開人文社科學院最近的有二食堂和三食堂,此外還有一個比較高級的沁春餐廳。

  中午,同事們叫上她一起去三食堂吃飯,說是那邊的菜色比二食堂好,她心底本有其他打算——褚雲衡身體不方便,不大會去大食堂吃飯,他最有可能去的是沁春餐廳,因此她想去那裡看看能否碰上他,不過她又想著今天頭一天上班,還是與同事們打好關係比較好,便與她們一同去了三食堂。

  結果她們在教學大樓門口碰上了褚雲衡。

  「褚老師,去吃飯啊?」辦公室裡最年長的劉敏跟他打招呼。

  褚雲衡回過頭,看到朝露的那一瞬先是一怔,然後便把那份驚訝收了起來,微微一笑道:「是啊,劉姊,你們也是?」

  「嗯,今天來了個新同事,帶她去嘗嘗我們三食堂有名的炸豬排。」劉敏指了指朝露,「褚老師,這是董朝露,頂替王心恰的;朝露,這是哲學系的褚老師,和你一樣來自F市。」

  朝露心裡還在躊躇究竟該怎麼應對,不料褚雲衡先一步道:「我們認識,朝露是我在F市的好朋友。」

  對上他平靜無波的雙眼,她心裡瞭然,褚雲衡這樣說,為的是日後在人前能自然些,不必假裝陌生,於是她朝著劉敏和其他同事笑道:「正是呢,我們認識好久了。」

  「這樣啊。」劉敏做出略為吃驚的表情,「那朝露你今天可不該和我們一道,難得他鄉遇故知,該好好聊聊!你陪褚老師去吃飯吧。」

  朝露雖然也希望這樣,卻不好明說,反而是褚雲衡開口道謝,「謝謝劉姊。」

  「那我們先走了。」劉敏等人揮揮手,轉身走了。

  等她們走遠,褚雲衡才問道:「你這是在演哪一出?」

  朝露坦然的道:「千里追夫。」

  「我們並沒有結婚。」褚雲衡邁開步子,神情漠然。

  朝露忍住心酸跟了上去,嬉皮笑臉的說:「那就改一下戲名,變「千里追未婚夫」行不?」

  褚雲衡轉頭盯著她,像是看到什麼奇怪的人物,「朝露,我都快不認識你了。」

  她輕笑,「是的,我不再是那個又驕傲又自卑、明明想要一份感情卻又在現實面前輕易放棄的人。雲衡,這得歸功於你。」

  「可惜的是我也變了。」他垂下眼。

  「以你現在的心境是不可能和我在一起的,這一點我相當明白,換言之也就是,一旦你決定再度接受我,你的心境就不同了,也許我會等很久,也許我會忍不住催促你,可是我絕不會放棄希望。雲衡,你不要淨是讓我嘗試什麼海闊天空,你為什麼不肯看看我,在我身後就是一片海闊天空,你朝我走過來就能得到的!」

  他望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後,他緩慢地將左手抬起,碰了碰她的手腕,「也許朝前一步很容易,就像我的左手雖然不好使,可仍然能碰得到你,然而之後呢?」他的左手無力地自她的腕間滑落,「我走過來之後,是不是還能和你繼續走下去?如果不能,那一步便只是沒有意義的牽扯,分開的時候,只會把曾經還算美好的東西撕裂得更徹底。朝露,仁慈一點,這樣對我對你都好。」

  心痛的感覺遠遠超過了失望,她有那麼多的話,卻全都堵在喉嚨說不出來,好不容易才振作起來,穩定了一下語調,「你放心,我不會也不能勉強你什麼,你何不換個角度想,也許有一天會是我厭煩你也說不定。褚老師,從現在開始我們不談往事,你就當我是一個同鄉、一個同事,如果像今天這樣碰巧遇到了,一起吃個飯、聊會兒天也沒什麼大不了,是不是?」

  「是。」他點頭,「這樣很好。」

  在沁春餐廳吃飯的時候,朝露只問了些學校的情況,對她和褚雲衡的過往與未來果然隻字不談,氣氛冷清但還算和諧。

  她現在已經很明白,短時間內要改變褚雲衡的想法是不可能的,如果她的攻勢太猛烈,只會讓他逃得更遠。所以她願意等,不是等到自己厭煩他的那天,而是要等到他敞開心扉接納她的那天。

  晨跑的時候,拂向臉頰的風不再凜冽,三月到了,氣溫雖然不高,但全城的空氣中已經醞釀起淡淡的春意。

  朝露很快適應了在J市的生活,甚至在搬來後的第三天便恢復了晨跑的習慣,讓她遺憾的是學校附近沒有學習泰拳的地方,她不得不暫時放棄,但她報名了大學附設的跆拳道班,還意外遇到了熟人,周嚴。

  那日在黑暗中他們都未看清對方的樣子,後來雖說是住樓上樓下,又在同一個學校裡,卻也一次都沒有見過,直到朝露在跆拳道班出現,訓練間隙周嚴主動與她這個「新人」打招呼,互道姓名之際,她才知曉他就是那晚在褚雲衡門前遇到的人。起初她沒有刻意去提那晚偶遇的事,倒是後來周嚴自己認出了她,她才笑著承認了。

  周嚴是師大數理學院的老師,年紀大約三十歲,身材壯碩,據他所說練習跆拳道已有兩年,目前是紅帶,朝露是藍帶,便半是玩笑半是尊敬地稱他為師兄,熟悉之後,兩人有空便在一起切磋。

  周嚴起初只當她是學著好玩,與她交手時總是禮讓,後來發現她態度很認真,倒不好意思再糊弄她,也拿出相當的實力來應對,如此便免不了意外發生。

  就拿今天中午來說,兩人午休時間約好要切磋,誰知周嚴一個騰空後踢正中她的左臉頰,朝露當場倒了下去,疼痛讓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朝露,對不起!對不起!」周嚴見她倒地,又用手捂著臉,知道自己剛才踢得不輕,忙過去扶起她。

  朝露疼得離牙咧嘴,卻仍笑著道:「沒事,還好啦。」

  「讓我看看。」周嚴輕輕扒開她捂著半邊臉的手掌,蹙緊眉頭,「這不行,你臉頰都紅了,只怕待會兒會腫起來呢,我陪你去保健室看看。」

  扶著朝露到保健室,周嚴敲了敲門,有個中年女性的聲音應道:「進來吧。」

  「金醫生,她在練跆拳道時不小心被我踢傷了,幫她看看要不要緊!」周嚴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金醫生走過來,彎下身查看了一下傷處,「不要緊,只是周老師你也真是的,對著這麼一個嬌嬌弱弱的女人也下得去腳?」

  周嚴嘿嘿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啊,我……我一時忘了她是個女孩子,你不知道,她在場上比誰都認真,就好像是背負著什麼使命似的,我也就被牽著走了……」

  朝露不希望周嚴被誤解,趕緊解釋,「金醫生,你別怪周老師,是我拉著他陪我練習的,他這是尊重我這個對手才全力以赴呢。既然沒什麼大礙,我們就先走了。」

  「要不在我這裡坐會兒吧,緩緩精神再回去上班,我順便給你塗點藥膏,免得你明天臉腫起來。」

  朝露畢竟是女人,愛美是天性,她可不想第二天臉腫成個豬頭,於是點了點頭。

  她知道周嚴下午有課,便直說自己沒有大礙,催促他離開,等周嚴走後,金醫生拿了一管藥膏幫她塗臉,那藥膏清清涼涼的,聞著一股薄荷味,敷上去倒頗舒服。

  藥膏塗到一半,金醫生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抽了張濕紙巾擦手,隨後拿起桌上的手機,對朝露使了個抱歉的眼色,示意自己先出去接個電話。

  朝露坐在床上閉目養神,保健室裡安安靜靜的,這樣寧靜的午後讓她覺得很舒服,也忘了臉上的傷痛。

  忽然,她覺得隔壁有窸窸窣窣的聲音,跟著是簾子之類的東西被拉開,她連忙睜開眼,轉身望去——

  簾子後面是一張鋪著白色被單的窄床,大約是供有需要的病人躺臥之用的,這並不讓她驚訝,她沒料到的是,此時與她四目相對、坐在床上的人是褚雲衡。

  「雲衡!」她走過去,兩隻手絞在一起,緊張地說:「你、你不舒服嗎?」

  「只是躺一會兒。」他的眼裡有著藏也藏不住的疼惜,「你受傷了?」

  朝露忙用手遮臉,這才意識到自己頂著塗滿藥膏的臉孔,樣子肯定醜極了。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她隨即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任由他將自己的手從臉上撥開。

  「還遮什麼?都成這樣了。」他歎了口氣,「朝露,你能別練什麼鬼拳腳嗎?」

  「我喜歡跆拳道。」她仰起臉,「你聽說過跆拳道精神嗎?禮義、廉恥、忍耐、克己、百折不屈,尤其是百折不屈這四個字,真是讓人受益匪淺。」

  褚雲衡凝視著她,目光裡透著一股久違的熱力,朝露能感覺到他那顆硬要變成鋼鐵的心證在一點一點融化,而她就是那股火焰。

  她來到J市的這些日子以來,雖然他總是刻意保持著距離,可日常接觸的點點滴滴讓她瞭解他並不能做到無情無義,即便只是假裝的也演得不出色,往往一個眼神、一聲歎息、一個動作,便透露了他心底對她的感情。

  他終究沒有說話,低下頭,右腿伸向床下,接著用手搬動左腿,朝露很自然地彎下身,把鞋子套上了他的左腳。

  他沒有躲開,隨後自己穿上了右腳的鞋子,拿起手杖站起來,「你在這兒躺一下,我先走了。」

  「不不,如果你不舒服就歇著吧,我這就走了。」朝露還是有些擔心他的身體,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來保健室,只是她知道他的脾氣,他不想說,她也就不問。

  「我還有課。」他搖搖頭,「再見,朝露。」

  當他說出那句「再見,朝露」的時候,她的心猛地激蕩了一下。一種不同的感覺湧上心頭,他那句話雖然平淡,卻不似過去一年多裡那種疏遠拒絕的姿態。

  一年前的冬天,那句「再見」裡透著永不見面的決絕,而剛才他的那句「再見」卻是帶著一種希冀的口吻——他們真的會再相見,不是尋常同事間的見面,更不是下一次離別的開始,而是兩人即將一起重新出發。

  不知為什麼,她就是有那樣的直覺。

  等金醫生接完電話回到保健室,朝露裝作隨口問道:「褚老師也不舒服嗎?」

  「哦……也不是,褚老師的情況你也看見了,他每個禮拜天都會固定去做複健,這樣隔天鐵定會覺得疲憊,偏偏他禮拜一課排得多,上午下午都有課,回家走來走去也累,我就讓他覺得累的時候在我這裡躺一下。」

  「哦。」原來他每個禮拜仍然堅持複健,他的毅力並沒有被那場不幸打垮。朝露笑了笑,情不自禁地道:「真好……」

  金醫生皺眉,有些不解地看著她,「他這樣還算好?旁人看了都替他難過,挺可惜的孩子。」

  朝露意識到自己失言,忙補救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人真好。」

  「這不算什麼。」金醫生緩了緩神色,和藹地笑道,「校醫本來就是為廣大師生服務的嘛。」

  隔了幾天,劉敏在辦公室宣佈今天是她四十歲生日,提議今天中午要請大家去沁春餐廳吃飯。朝露見其他人都準備了禮物,不好意思空手讓人請客,忙說這頓讓自己這個新人來請。

  這時辦公室主任黎景軒起身說:「行啦,都別爭,劉敏的生日當然是我來請客。」

  眾人頓時一陣鼓掌歡呼,大喊「主任英明」。

  在J師大的這段日子,朝露多數時間都和辦公室的同事一起用餐,很少去沁春餐廳,就算明知道在那裡才有可能遇到她想要遇到的那個人。

  她漸漸領悟到有些事必須水到才能渠成,強求只會無果,一點一點地攻陷才能讓他沒有意識到她的進攻,慢慢放鬆防備。她所做的只是見面時的一句問好,偶爾在餐廳遇到時的幾句閒聊,再明顯點的舉措也不過就是偶爾家裡做了點好吃的,她會拿下樓敲敲他的房門,給他也送上一份,而他竟也有回禮,自然不是他親手做的食物,而是讓鐘點工阿姨做好送上來的素菜包子,他們表現得就像是普通的好同事、好鄰居,客客氣氣但並不親密。

  但這在朝露看來,已經是很大的改善了。

  起碼他看到她不再躲躲閃閃,或者動不動就說些冷心絕情抑或是自憐自傷的話,她看得到他那緩慢而令人欣喜的改變。

  眾人在沁春餐廳落坐時,褚雲衡已經坐在旁邊的小桌,朝露還沒來得及和他打招呼,劉敏倒先熱絡地走過去。

  「褚老師,一個人哪?」

  褚雲衡和煦一笑,眼睛往她的背後一瞥,又轉了回來,「是,你們倒很熱鬧。」

  「今天是劉敏生日,人多熱鬧,褚老師也過來一起坐嘛。」黎景軒道。

  「你們科室聚餐,我過去會不會不方便?」

  眾人皆答不會,倒是朝露一時之間不曉得該不該附和,只楞楞地盯著他看。

  褚雲衡拄著手杖站起身,「那好,我不客氣了。」

  飯吃到一半,黎景軒忽然話鋒一轉問朝露,「朝露,你有男朋友嗎?」

  朝露蛤了一聲,筷子一時沒夾穩,一塊魚片掉到了桌上,她偷瞄了褚雲衡一眼,只見他的一雙筷子在空中停了停,默默放下了。

  「我有個親戚的兒子二十九歲了,自己開公司的,人品相貌都不錯,要不……」

  朝露心裡略一思忖,也不好板著面孔義正辭嚴地拒絕,便笑道:「主任,我不合適。」

  「你又沒見過,怎麼知道不合適?」他困惑的問。

  「因為我已經訂婚了。」她揚了揚左手,「這是如假包換的訂婚戒指。」

  黎景軒見了,忍不住歎了口氣,「這樣的話只好算了,我祝你和你未來的先生幸福。」

  「謝謝主任。」朝露低頭夾菜前瞄了一眼褚雲衡,只見他低著頭,眼睛望著自己的手杖,不知道在想什麼。

  「朝露,你未婚夫現在人在F市嗎?」分管考務的小米問道。

  「不,他就在這兒。」她所說的這兒並不是指J市,而是真真正正的這裡,此時此刻此地,就在沁春餐廳與她同桌而聚。

  不過顯然其他人並沒有聽懂她的話,而是都一臉恍然,說著難怪朝露會願意離開F市到這個小城市工作。

  朝露本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沒想到緊接著話題中心轉為褚雲衡,繼主任黎景軒之後,劉敏也當起了紅娘。

  她像個老大姊似的拍著褚雲衡的肩膀,「褚老師,你也老大不小了,有沒有想過成家?」

  朝露猜到劉敏接下來可能會說的話,心裡著急,面上卻不動聲色。

  「當然想過。」

  褚雲衡的回答讓朝露又糟蹋了一筷子菜。

  「想過就好。我一個好姊妹今年三十五歲,年紀比你稍大一些,可這年頭也不算什麼大問題,她樣樣出色,長得也挺清秀,只是小時候生了場病,腿腳有些不便,但完全可以自己走動、生活自理的,現在在我們J市的中學教書。」

  褚雲衡禮貌地聽劉敏介紹完才開口,「劉姊,謝謝你的好意,我恐怕不合適。」

  「你可是嫌她……」

  「當然不是,我也是個殘疾人士,怎麼會嫌棄別人的殘疾?我相信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只是我……我有未婚妻了。」

  這個出乎預料的回答讓所有人都傻了,包括朝露。

  曾經,褚雲衡向遊樂園的工作人員謊稱他們是情侶,那時的她雖然驚訝,卻並不感到生氣,甚至當褚雲衡反問換成是她會怎麼做時,她也紅著臉表示會稱他為男朋友,如今他們則都選擇用訂婚這個藉口來回絕其他人為他們介紹物件,對於此情此景,朝露傷懷之餘,湧上心頭的更多是溫暖的回憶。

  黎景軒最先回過神,打哈哈道:「我以為今天是劉敏的生日,原來是年輕人的「宣佈訂婚日」啊,可喜可賀!」說著和劉敏對視一眼,笑著道:「倒是我們這些老傢伙瞎操心了。」

  朝露起身舉杯敬黎景軒和劉敏,「您別那麼說,你們的關心我心領了,先幹為敬。」

  褚雲衡也起身,舉杯道:「謝謝,我也先幹為敬。」

  放下酒杯的那一刻,兩人飛快地對視了一眼,褚雲衡的眼底仍盤旋著一團看不透的薄霧,只是那裡面已經有瑩瑩的細碎光華向外透散出來。

  黎景軒和劉敏也跟著喝光了杯中的啤酒,黎景軒還道:「那別的不說,你們倆結婚的時候可得請我們啊。」

  朝露心中一動,聯想到了什麼,嘴角不自覺向上揚起。

  晚上,朝露在客廳裡看電視,門鈴忽然響了,她的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不知為什麼,她知道現在站在門外的一定是褚雲衡。

  開門一看,果然是他。

  「我能進來嗎?」他一雙眼眸直視著她。

  她側過身讓他走進客廳,隨後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你坐。」自從搬到這裡後,他是第一次走進她的房間,朝露顯得有些局促,不知道該怎麼招待他。

  「嗯。」褚雲衡坐下來,「你……還在練跆拳道嗎?」

  「啊?」朝露沒想到他進門後問的第一個問題竟然是這個,「是的,還在練。」

  他淺笑了一下,「為了實踐你說的跆拳道精神?」

  眨了眨眼,朝露發現他剛才的笑容裡並沒有譏諷的意味,更多的是玩笑,便也被他帶動得語氣輕鬆起來,「那個只是順便,主要還是為了別的。」

  他饒有興味地望著她:「哦?你現在是什麼級別?」

  「藍帶。」她有些驕傲地說,「這表示已經完全掌握住基本技術了。怎麼樣,很厲害吧?」

  他顯然不這麼認為,「我看這些都不及遇到危險時跑得快來得實際。」

  朝露並不洩氣,「我有在練長跑啊,每天早上我都會晨跑,我不還遇到你好幾次嗎?我現在跑起來也是很快的!」

  褚雲衡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角卻有些濕了。

  朝露情不自禁地用手指撫上他的眼,表情驚慌失措。

  「朝露,我服了你了。」他攀上她的手臂,把她狠狠按入懷中。

  朝露的身體先是因為突如其來的擁抱而有些發僵,跟著便緊緊地回抱住他,褚雲衡從椅子上滑落,卻因為有她借力,只是緩慢地坐到了地板上。

  他們交纏在一起,哭泣、呻吟、呢喃……最後,他們的肌膚貼著對方,身上全是汗水,緊緊擁抱在一起。

  「雲衡,你知道我為什麼能堅持那麼久嗎?」

  「為什麼?」他心疼地看著她,替她將碎發撥到腦後。

  「因為你從來都沒說過你不愛我了。」

  「這話我說不出口。」

  「可我還是很生氣,我都做到這樣的地步,你居然還能無動於衷,有時候甚至會想放棄算了。」她嘟著嘴,說著半是撒嬌半是埋怨的氣話。

  「朝露,如果你放棄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滿意還是後悔……有一些事,是時候讓你知道了。」

  朝露緊張地看著他,「不會是什麼壞事吧?」

  「最壞的已經過去了。」他略抬起身,吻了吻她的耳垂,「你知道書俏曾經給我寄過一段你練習跆拳道時的錄影嗎?」

  「我知道。」

  「在看到那段影像之前,我是想放棄你的,可看著那麼努力的你,我頓時既心疼又愧疚,又或者應該說,那些也只是冠冕堂皇的說法,真實的想法是我捨不得放棄你,我不禁問自己,難得我們彼此情深,為什麼不能有好結局呢?可我知道,經歷綁架事件以後的我心理是病態的,如果我接受了你,你所要面對的將不僅僅是我殘疾的軀體,還有我生病的心。

  「於是,我不只恢復複健,還主動去看心理醫生,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坦然地站在你面前,用一顆健康的心對你說「嫁給我,朝露」,用發自內心的自信向你承諾,自己給得起你一生一世的幸福,可另一方面,這些治療能幫助我恢復到什麼程度,我卻完全沒有把握。」

  朝露握住了他的左手,他五指輕輕向內曲起,鬆鬆地扣住了她的手掌。

  「後來,你來了J市,你不知道當我看到你的那一刻,我有多想把你擁入懷中。可是我知道我的心魔還在,那種自卑、自怨的情緒很快就佔了上風,所以我把你關在門外,在門裡面折磨自己,我沒法睡覺、沒法思考,只覺得快被自己逼瘋了。」他的聲音一度哽咽。

  「我以為你只是來看看我,想不到你乾脆留在了J市,甚至在J師大找了份工作……朝露,我想著自己有什麼了不起,可以讓你為我犠牲到這種地步?我什麼也不能為你做,所能做的只是更積極地複健和看心理醫生,我也很想在我的生命裡再次出現一個奇跡,讓我有勇氣能面對你的深情,回報你的付出。可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我終究裝不下去了……我只是個平凡的男人,平凡的男人愛上一個女人,就會想要擁有她,我做不到無私無求!」他笑著,眼睛裡卻閃著淚光,「朝露,你願不願意陪我一起複健、一起治療……也許,你才是最好的良藥。」

  「我願意!」朝露回答得斬釘截鐵。

  「你介不介意我現在這個樣子就向你求婚?」現在他們兩人幾乎都是赤裸的。

  朝露紅著臉,卻拚命搖頭。

  褚雲衡向前探出身子,勾住了落在地上的外套,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盒子,打開了它。

  那是他們一同挑選的婚戒——樸素無裝飾,內圈刻著他們彼此的名字。

  褚雲衡將女戒戴上了朝露的左手無名指,朝露幸福得只顧傻笑,直到他說「你不替我戴上嗎」她才回過神來。

  她牽住他的左手,那裡有她熟悉的微涼觸感,卻也帶給她久違的溫馨和安全感,她小心地試圖掰直他蜷縮著的無名指。

  他輕聲阻止了她,「朝露,先別動,奇跡還是有的……」他笑著,緩緩伸開了左手的五指。

  朝露吃驚地看著。據她所知,他傷殘後左手再也不能完全打開,如不藉助外力只能微微蜷著,而剛才,他卻完全靠自己的力量伸直了左手的每一根手指。

  「你願意替我戴上這枚戒指嗎?」他溫柔地請求道。

  她感動落淚,捧著他的左手,把男戒套上了他的無名指,他立刻笑著反手握住了她。

  這重新握在一起的手,這輩子他們都不會再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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