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廚頭老方笑得合不攏嘴，而唐小缺則是已經一臉饞相，頻頻吞口水。

　　盡得老爹真簿的唐武兆輕輕鬆鬆就做出一道雙層蜜糕上桌。

　　老方取了一塊咬下，久久還說不出話來，而唐小缺早已一口接一口地不等人了。

　　「小老弟……」終於吞下蜜糕，老方突然一把捉住了唐武兆的手，掩不住激動。現在他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人間美味了。「你讓我甘拜下風了！小老弟，我有件事想請你答應……」想不到小缺丫頭了得，她這二哥更是厲害，他完全心服了。

　　唐武兆沒想到他一被小缺帶到這兒來、一看到廚具就又忍不住手癢──來到歐陽家幾天，他第一次感到又復活過來。實在是，雖然當歐陽泉的保鏢他就該有保鏢的自覺，不過每天不是對著歐陽泉的門發呆，就是捉蚊子蟲蟻廝殺，他不提早癡呆掉才有問題，真虧小缺竟捱得住──原來申平受重傷、歐陽泉頻頻出事，他還以為小缺會很危險，所以才決定留下來，可是……

　　「方叔，我聽小缺說您對她很照顧，所以您別對我客氣，想說什麼儘管說，我一定盡力辦到！」他豪氣萬千地對老方拍著胸脯。

　　老方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沒什麼啦！其實我才要謝謝小缺肯來我這兒走動，還讓我收穫不少。老實說，我只是希望你有空也能來我這兒指點我一兩招，因為我一直聽小缺提起令尊和你的手藝，所以……」

　　唐武兆很快答應：「這有什麼問題！來來，我們就先從我剛才做的這蜜糕說起好了！這個蜜糕首先……咦？糕咧？怎麼全沒啦？」

　　※※※

　　唐小缺早溜回清築。一時沒留意到前方狀況，意猶未盡地邊啃著剛偷渡出來的蜜糕，一邊差點和杵在清築外的男人撞個正著──

　　所幸，唐小缺反應敏捷地避開他閃到一旁去。

　　在最短的時間內回過神，唐小缺站定時已處在全身蓄滿警戒的狀態。不過當她一定眼看清楚前面的人時，仍不免驚訝了。

　　「兵秋原！」她指住眼前的傢夥。

　　只見，依然一身華衣驚人的兵秋原，似乎也被唐小缺的橫衝直撞嚇了一跳。他連退了好幾步，這才鎮定下心神地看著就站在他前方、瞠大圓圓黑眸盯住他的少女。

　　他一怔！英俊流氣的臉龐泛出一個迷人的笑容。

　　「這位姑娘……識得在下？」一抹精明深思之色掠過他眼底。

　　唐小缺第一次這麼近看他，她發現自己更討厭他的笑、他的眼神了。

　　「不認識！」她直率地回他。把甜點三、兩口塞進嘴裡了事，再用袖胡亂抹過嘴，這才又直瞪著此刻還盯著她看的男人。「你要找三公子？」到這兒總不會來觀賞竹林吧？這傢夥跟三公子有交情嗎？沒聽過！

　　「遑位姑娘是侯爺的什麼人嗎？」兵秋原笑問，「你可以替他決定他的訪客能不能見？」語中藏計。

　　唐小缺沒被他刺到，她環起雙臂在胸前。

　　「我嘛，是個替三公子顧門的丫頭，當然可以順便替他過濾一下訪客，怎麼樣？你打算硬闖？」

　　兵秋原對她一搖手，「不知道在下曾哪裡惹惱了姑娘，姑娘似乎對在下心懷敵意？」

　　果然是個不簡單的角色！唐小缺突地朝他咧嘴笑笑。

　　「我家主子不喜歡人打擾的規矩誰都知道，所以我對沒事跑到這裡來閒逛的人都一樣！」因為忽然驚覺到他的警覺，所以她才沒動手打得他現出原形──不知道歐陽照查這傢夥的底細到底查得怎麼樣了？

　　總之，她就是對這裝模作樣的傢夥沒法子生出好感。

　　真虧歐陽照有辦法面對他而面不改色──對了！他是邱惜惜的親戚，現在還借住她家。不過怎麼這兩個人給她的喜惡差這麼多啊？

　　想起那美人兒了……她還是挺可惜歐陽泉拒婚的說。

　　恨他？

　　要是她呀，說不定還真會恨他恨得牙癢癢的──她現在同意了，大美人恨他有理。

　　兵秋原搖搖頭，想了一下，似乎接受她這理由了。

　　「看來我只有改日再來拜訪了。」舉步要走，他又突地頓住，轉向唐小缺問道：「對了，我一直不知道姑娘的芳名？」他一臉興致似。

　　唐小缺眼珠子轉了一轉，接著很快染上一層頑黠的光採。

　　「我姓唐，和揚州「暢懷武館」的主人家同姓。怎麼樣？你還想知道什麼？」

　　兵秋原的心一愕！眸底有種奇特難解的神情閃過。

　　「暢懷武館？這名字聽起來挺耳熟的，它很有名嗎？不過不管這個了，原來姑娘姓唐。唐姑娘，那麼在下先告辭了，有機會我們下次再見。」

　　唐小缺對著他遠去的背影做了一下鬼臉，接著等他一離開，她馬上找出暗守在清築外的其中一名護衛。

　　「兵秋原是什麼時候來的？來多久了？沒進去吧？」她得搞清楚這傢夥究竟要做什麼。

　　「他才接近這兒，我們正要出來阻止他，你就剛好回來了！」護衛小鍾一絲不苟地回答。

　　唐小缺點頭表示瞭解。

　　回到清築內，她一眼就看到坐在院前石椅子上一邊執筆為畫、一邊悠閒品茗的歐陽泉。

　　臉上不禁揚起了笑意，不過當她視線下移，看到他膝上伏著的一團毛球後，她的眼皮不由得敏感地抽跳了下，接著立刻旋風似地奔到他身前，二話不說，彎身一把就將他膝上的毛球抓在手上，再跳開。

　　歐陽泉的動作一頓，抬起頭，看清小缺一手抓住老黃貓阿乖、一臉緊張戒備的表情。驀地，他清朗的黑瞳一柔，唇角勾出了悟然的弧度。

　　「三公子，阿乖是什麼時候偷跑進來的？」唐小缺直盯著手上的阿乖問。

　　自從阿乖被人喂毒抓傷了歐陽泉的意外發生之後，它便被關了好幾天。雖然在它身上追查不出下毒的幕後凶手，不過為了安全起見，曾被當成幫兇的它從此被禁止出現在歐陽泉身邊──唔……就如同之前被當成嫌疑犯的她嘛。

　　唐小缺知道阿乖很無辜，她也同情它啦！可是為了它的貓命著想，它暫時還是乖乖接受禁令比較好。

　　「同樣的意外不會發生第二次。」歐陽泉雲淡風輕。

　　「阿乖是很可憐啦，不過防著點總沒錯。」拍拍阿乖，唐小缺很快將它送了出去，又很快回來。而這會兒，她才有空閒發現歐陽泉攤在石桌上的畫。

　　畫中，是一幅峰巒起伏、山勢磅礡的景色。

　　唐小缺看得出神了。

　　她只覺晝裡的美景彷彿躍然紙上，歐陽泉的一筆一劃似乎正傳神地勾勒出一個真實存在的場景。

　　半刻鐘後，歐陽泉才終於放下手中筆，而唐小缺憋了很久的氣總算可以吐出來了。

　　「三公子，我一直不知道原來你還擅長丹青！」她讚歎地看著桌上完成的畫。

　　歐陽泉悠然自若地輕啜著茶。

　　「太子殿下一直很希望可以看遍天下美景，只不過他的身份卻使他只能被限制在皇宮中動彈不得，所以我只好暫時用畫滿足他的願望。」

　　唐小缺興致勃勃，圓靈的大眼看著他，「那這畫裡的景物，該不會就是你曾遊歷過的地方吧？」她這主子以前不是曾遊遍天下？

　　歐陽泉含笑地凝視著她因激動好奇而燦亮的臉蛋，「小缺，告訴我，你為什麼非當保鏢不可？」他突地這麼問。

　　唐小缺一怔，接著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實我也不是非當保鏢不可，我只是……想證明自己跟哥哥、師兄們一樣有這種能力而已，要不我老是被他們當長不大的小孩……」她蹙蹙可愛的鼻頭，接著還是又笑咪咪了起來，「所以我真的很高興我第一次當保鏢，遇到的主子是你！不過若是讓我當不成保鏢，至少我也要踩遍三川五嶽，當個仗義行俠的女俠過過癮也不錯。」忍不住昂起下巴，神氣活現地。

　　這丫頭口氣倒不小！

　　歐陽泉不由得伸指捏了捏她高高昂起的下巴。「你以為仗義行俠真的很過癮嗎？」世上有許多的事其實並沒有絕對的是與非，也並不是因為你的仗義插手就會出現圓滿結局──經過了多年的那些奇妙歷練，他更深深明白這些道理。

　　被他的手指觸碰著，唐小缺的心又莫名其妙亂跳了。眨眨眼，她突地抓住他欲收回的手。

　　而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不但歐陽泉微怔了怔，就連她也被自己這不經大腦似的冒失行徑呆愣住。

　　兩人目光膠著，誰也沒動。氣氛，乍現奇妙詭譎。

　　歐陽泉黑晶的眼瞳一抹灼熱的光焰潛藏，對於這小丫頭難得女人的反應，他的嘴角驀地逸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

　　至於唐小缺，在短暫的失常之後，猛地回過神來了──

　　「哇！」地驚呼出聲，她忙不迭地放開歐陽泉的手。可沒想到，她放開了，歐陽泉的手竟又如影隨形地回揭上來，這下，換成她被捉牢。連帶地，她原本下意識要跳起來的身勢也被定住了。

　　「三……三……三……三公子……嘿……嘿嘿……那個我……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看著被他捉握住的手，唐小缺只覺彆扭又不自在，再把視線上移，一對上他那張似笑非笑的俊雅臉龐，她更是結巴了：「我我……我發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這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她試圖不動聲色地抽回手。不過，沒成功。不但如此，還被握得更牢緊，而且還不自主地被慢慢拉近到他面前。

　　最後，唐小缺發現自己正避無可避地正對著歐陽泉。

　　她的臉頰早已火速燒燙起來，心也不聽使喚地狂跳著。

　　「小缺……」就在她決定趁自己還沒被眼前主子難以捉摸的舉動嚇到心臟無力、快快逃離前，沒想到他突然低低地開口。

　　「是！」慣性作用立刻讓她乖乖不動，一副等候他差遣的反應。

　　「你不合格。」歐陽泉恢復清朗的深眸裡仍隱有溫柔的異光，他忽然淡淡地說。

　　眨眨眼，唐小缺的腦袋已經打結，只能獃獃地看著他。

　　歐陽泉鬆開了她一點。

　　「你這麼容易發呆、這麼簡單就被唬住，假如我是你的敵人，現在你就算有十條命也不夠被暗算，你還想做什麼仗義行俠的事？」搖頭。

　　回神，唐小缺被他一取笑，立刻不服氣地又起了腰，馬上忘了之前的尷尬。

　　「什麼？！我的武功好、反應快、腦袋也不差，既然我都做得了保鏢，要仗義行俠又有什麼難？而且我哪有發呆、被唬住？那還不是因為你……你你……」對了！就是為了他古怪的舉動才害她失常──唐小缺趕緊趁機跳起來，離得他遠遠的。「三公子，您又在耍我了！」突然想通這個可能，她忍不住鼓起腮幫子。

　　好吧，她承認她這主子有讓任何人失神、臉紅心跳的本事，包括她在內，行了吧？

　　「是誰？！誰欺負你，二哥修理他去！」這時，唐武兆義憤填膺的聲音突地插了進來。接著，他的人影很快出現在清築。

　　唐小缺的心一跳，回頭瞥了歐陽泉一眼，而他則回她戲謔微笑。

　　唐小缺也不禁咋舌，好笑地。

　　「二哥，方叔這麼快就放你回來啦？」她轉向她的二哥。

　　「他要開始忙府裡的晚膳才不得不放我回來。」唐武兆沒發現兩人之間的暗流詭動，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她。皺著眉回頭看了身後一下，這才正眼看向自家小妹。「對了！剛才我在過來的途中遇到一個打扮得像只孔雀的怪傢夥，他是哪裡冒出來的？」

　　唐小缺立即知道他遇上的是誰。

　　「兵秋原來過？」歐陽泉當然也清楚唯一符合這描述的只有他──他的黑眸乍地深暗如魅。

　　唐小缺點頭。「是！在我回來前正好碰到他在清築外。」她不掩飾不喜歡此人的神情。「我想他要找你。」

　　歐陽泉回凝她清坦帶笑的一眼。「你阻擋了他？」

　　「難道三公子想見那讓人討厭的傢夥？」唐小缺把雙眼瞪得滾圓。

　　歐陽泉淡笑不語。不過唐武兆搖頭了。「那怪傢夥不會是你的朋友吧？如果是的話，我勸你還是防著他一點好，我覺得他……怪！」想了一下，他還是沒有其他更好的形容。

　　「多謝唐兄的好意，我明白。」歐陽泉的漆眸有抹神秘複雜的光採，他微頷首。

　　而唐小缺看著他，卻突然有一種古怪的意念快速掠過心頭，也許，他真的此任何人都明白兵秋原？

　　她驚疑了！

　　※※※

　　今晨，唐小缺照常送歐陽泉至皇宮門外。

　　歐陽泉欲探視為皇帝產下龍子已月餘的萱妃娘娘。而這一個月下來，除了身負教導太子之責，他為了其姊，進宮的次數也明顯增多。由此可見他與萱妃之間的姊弟情深。

　　唐小缺一直對這位萱妃娘娘感到很好奇，只是她已經到歐陽家這麼久了，卻還是沒機會見著這位歐陽家的二小姐──誰教她是皇帝的老婆，而她，也只不過是個小小平凡的百姓。

　　不知道萱妃娘娘長得多傾倒人？

　　「小缺。」歐陽泉下了馬車，沒立刻往前走，卻偏首喚了正朝他揮手道別、準備回府的小保鏢。

　　「是！」唐小缺馬上跳到他身邊。「三公子還有什麼事要我辦？」她摩拳擦掌。

　　「跟著我，別亂跑。」歐陽泉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只丟下這一句，不待她反應便已舉步前行。

　　唐小缺照著他的意思，想也沒想就跟在他身後走，不過才走了兩步，她突然察覺不對她大叫一聲，也差點跌倒。

　　「哇啊！要我跟您進去裡面？」總算弄明白他其中語意，她驚奇又不敢相信地張大眼睛瞪著前頭歐陽泉依舊從容優雅的背影。

　　他真的是這個意思？她沒聽錯？

　　「你不願意？」歐陽泉帶著輕笑的聲音傳來，而他的身影已經快跨進朱紅的大門。

　　「呀喝！三公子等等！我來了！」發出短促的歡呼，唐小缺開心興奮地向前飛奔通去。

　　※※※

　　皇宮深苑。

　　雕樑畫棟，金碧輝煌。

　　唐小缺跟在歐陽泉身後，一邊看著夢想多時的場景，一邊驚歎連連。

　　皇宮！皇宮耶！

　　沒想到她真的有這麼一天會踩進皇帝老子住的地方！

　　隨著歐陽泉如識途老馬地通過一個接一個宮苑門廊，唐小缺也對經過身邊不時朝她好奇注視的宮女、下人微笑得臉都僵了。好不容易，歐陽泉最後終於穿過一座花苑，停在一棟美麗的樓院前。

　　領著他們的兩名公公退下，而四周的宮女、侍衛人數明顯比外面少了許多，也少了窒人的壓迫感，唐小缺這時也忍不住籲出一口氣、吐吐舌。

　　皇宮，美是很美啦！不過要是讓她住在這裡，她一定會先瘋掉──在這麼多人的包圍注視中生活，她還能做什麼事？

　　唐小缺突然感到全身不舒服起來。

　　沒進來前，她是存著新奇興奮的心情，直到現在，她才真正察覺到皇宮的另一層意義，不就是一座美麗的牢籠──裡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進不來？

　　就如同這裡的宮女下人，就如同……萱妃。雖然享盡了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可是她不得自由。

　　也許許多人並不討厭這樣的生活，可她卻是一想到就渾身不自在……

　　「小缺，怎麼了？」發覺身後的異樣，歐陽泉一回頭就看見小缺正猛搓自己雙臂的古怪舉動，他微攏眉。

　　唐小缺倏地住手，一呆，接著上前貼近他耳邊小小聲地說：「我不喜歡這裡，你喜歡嗎？」

　　歐陽泉的黑瞳驀地閃過某種深刻溫柔的光芒，下一剎，他的眼眸澄清如晴空。他抬手劃過她紅潤可愛的臉蛋，嘴角揚起迷魅惑人的一笑。

　　「你跟在我身邊還不夠久嗎？小缺。」笑歎。他的回答也夠明白了。

　　被他的輕觸和那抹迷人的笑一時不察勾去心神，唐小缺眨眨眼，趕緊稍離他一點，毫不掩飾自己的臉紅心跳反應。

　　「我明白啦！三公子！不過我覺得三公子還是少笑一點、跟我保持距離一點，我最近好像老是會被你影響，這樣我怎麼可以保護你的安全？」她懊惱地咬著牙小聲道。

　　要不是顧忌著站在前頭的幾名宮女，她老早就去找面牆思過了。

　　不料，歐陽泉反而更加深意綿長地凝視了令她第一次沒種想逃的一眼後，這才突然再轉回身，舉步跨上早有眾宮女等待的樓階。

　　而他一移開他的視線，唐小缺立刻不自主鬆了口氣。可沒暇整頓自己亂七八糟的情緒，她趕快接著跟上他。

　　「侯爺！」此時，一名年紀長於眾宮女的老嬤嬤上來對歐陽泉恭謹一行禮。

　　「娘娘正在等候您們。」她略略看了他身後的唐小缺一眼，臉上依然不見其他表情。

　　一會兒，唐小缺終於在優雅寧靜的華屋裡見到了她想見已久的歐陽霏──

　　容光艷絕、肌膚賽雪，半斜在貴妃椅上的身材略微豐腴，不過由她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慵懶誘人風情，卻足夠讓男人女人心跳加速……至於唐小缺，看到眼前美人的第一個反應是閉氣。

　　她以為，她見過的邱惜惜已經夠美了，沒想到真正的天下第一大美人在這裡──呃……她阿娘不列入競賽中──而且她怎看也不像是個剛生完孩子的女人哪！

　　歐陽霏發現唐小缺異樣脹紅的臉蛋了。她微轉眸，表情突地好氣又好笑起來。

　　「小缺！」她馬上移到這丫頭身前，伸出柔指拍了拍她的臉蛋。

　　而歐陽泉也注意到她這模樣了，不禁笑著搖頭。

　　「咦？啊！哇！」唐小缺被歐陽霏這一拍，總算回過神記得呼吸。可當她一眼發現近在咫尺這張對著她笑的臉，竟是原本還在遠處的大美人時，不由吃驚地叫出聲，很直接地向後一跳！

　　她這連串反應可把歐陽霏逗得樂不可支。

　　「呵呵……泉！現在我終於明白你最近心情不差的原因了。」她意有所指地將美目睨向她的親親愛弟。

　　「我的心情一向不差。」歐陽泉早已自己找了椅子坐下，一旁的宮女連忙奉上茶點。

　　「是呀，不過近期更佳。」歐陽霏朱唇戲謔一揚。不過她沒繼續作弄他，目標轉向一旁的小姑娘。「小缺，我一直想親自對你說聲謝謝。」

　　唐小缺總算恢復鎮定。看著眼前和她想像中不一樣、微笑得親切和善的萱妃娘娘，她原本緊張的心情立刻放鬆下來，腦子又可以正常運作了。

　　「謝謝？」她疑惑地搔搔頭，「我有做了什麼事要讓娘娘這麼說？」

　　歐陽霏親熱地拉著她一起坐下，「你是泉的護衛，前一陣子又救了他一命，我不謝你謝誰？若不是我剛生孩子，宮裡規矩又多，早就要泉帶你進宮來了……」

　　家裡發生的大大小小事，她在宮裡依然可以掌握得一清二楚，所以她早早就對泉這丫頭保鏢產生濃厚的興趣了。雖然她這悶葫蘆小弟對他小保鏢的事說得極少，不過她還是可以從他的神色中探嗅出一點蛛絲馬跡。

　　嗯……這可愛傻氣的丫頭，的確有讓人忍不住逗弄、想疼寵的特殊氣質，這可不同於那些裝模作樣、以為可以拐騙男人的那種矯柔造作──這她在宮裡可見得多了──而且除了可愛傻氣，這丫頭渾身湛透出的勃勃生氣更是令人不由得感到舒服、想更靠近她的原因……

　　歐陽霏微微一笑。

　　難怪她這小弟也會不由自主受她吸引、會為她心動。

　　沒錯，心動！她可一點也不懷疑他早為他的小保鏢心生意動了！

　　不過……身手不凡？

　　歐陽霏思及她聽過的對小缺的這項證言，即使情知它不會有假，可她仍忍不住一絲存疑。瞧小缺這一副鄰家小女孩可愛無害的模樣，根本無法將她和高手聯想在一起。

　　心念一動，歐陽霏一聲不響，猛地提肘撞向就在她身旁的小缺──

　　下一剎，她的手遇到阻礙，她垂眸，看到自己的手肘陷在一隻小掌心裡，她揚起了眉，笑望進了小缺歉然、不好意思的圓眼裡。

　　「對不起！娘娘我……」唐小缺趕忙舉高雙手，咋舌──糟糕！反應太自然了，她是不是壞了她什麼興致啦？

　　「若是你讓我偷襲成功了，才真是對不起我。」歐陽霏紅唇一勾，握了下她的手。「現在總算有些兒相信你這丫頭果真深藏不露，唉！可惜你的武器不能帶進宮來，否則我真要瞧瞧你那厲害的雙棍。聽說你就用那棍幾次把歹徒打得跪地求饒是不是？」她愈加起勁了。

　　完全沒想到，萱妃娘娘的性情竟如此爽朗近人，所以才一下子，唐小缺就已經對她著了迷。

　　一直到萱妃娘娘因身子仍在調養，被老嬤嬤叨念了幾次才終於肯休息。她不捨地放開小缺，讓老嬤嬤和宮女送她回寢宮。

　　而這一趟下來，唐小缺真可謂收穫豐碩，不但終於見到萱妃、贏得了她的心和信任，還捧了滿懷她送的珍奇點心。

　　唐小缺圓圓的小臉上，從踏出萱妃的宮苑之後，就一直有著一抹心滿意足的夢幻微笑。不過看著前方歐陽泉淡然瀟灑的背影，一個自剛才就梗在心頭的疑惑又跳了出來。她的笑容消逝，蹙蹙眉，接著還是忍不住朝他發問了。

　　「三公子，萱妃娘娘說你其實清楚這兩年來一直在背後暗算你的凶手是誰……這是真的嗎？」她毫不掩飾她的震撼與驚訝。

　　方纔，萱妃曾直接這麼問他，他是點頭了，卻沒透露更多，這下子，唐小缺終於按捺不住強烈的駭異。

　　歐陽泉的腳步一頓。

　　唐小缺上前，既期待又急躁地仰首看著他。

　　「我還不確定。」歐陽泉的眼光深邃而莫測。他的視線越過她，若有所思地投向遠方。「只是上回我所中的毒和那種下毒的手法，使我想起了一位舊識……」

　　「你是說……是你以前認識的朋友下毒害你？連其他意外也是？」唐小缺也試圖冷靜下來。

　　「不。」歐陽泉卻是搖頭，目光重凝聚回清澈專注，「她不會這麼做。」他確定不是「她」，也確定有問題的是那個曾在「她」身邊出現的人。

　　他變了。

　　自從在府裡意外見過他一次之後，歐陽泉就一直懷疑兩人絕不是第一次見面，不過偏偏他就是無法想起那張面孔究竟曾在哪裡出現過，直到他被阿乖抓傷中了毒，他才乍然聯想起了「她」、聯想到他曾在她身邊見過一次的那個人……

　　他的面貌改變了很多，神態、氣質，就連走路的姿勢也刻意不同，不過，歐陽泉終究還是認出他了。

　　他不會無故改變自己的模樣，更不會無故在他四周徘徊──歐陽泉記起了他，也就很容易想通發生的所有事……

　　而這一切，其實更該歸功於小缺對他的起疑。

　　「小缺，」歐陽泉突地對一臉苦苦思索、抓首撓腮卻仍不得要領的小缺溫柔微笑。「我有沒有說過，你是我的福星？」情真意摯。

　　眨眼，再眨眼，唐小缺放棄思考，沮喪地瞥了這個時候還能笑得這麼輕鬆迷人的主子一眼。「沒有。不過我家阿爹倒是常常說……三公子，我是很高興你也這麼認為啦！可我現在比較想知道的是究竟哪個兔崽子在害你……」她有些心急了。

　　「我說過，還只是懷疑而已，如果證實了是他，我一定第一個讓你知道。」相對於她的焦燥，歐陽泉顯得悠然自若多了。他安撫地拍拍她的頭。

　　唐小缺也不笨。烏溜滾圓的眼珠子一轉，定下心神，對他狡黠笑笑，「是我認識的人？你怕我立刻就去揍他個半死？」

　　「你會？」歐陽泉的黑眸閃動笑意。

　　「我會！」一點考慮也沒有的。

　　他笑睇了她一眼，接著默然舉步繼續前行。

　　唐小缺一咋舌，自然也知道自己的口直心快又「闖禍」了，趕緊跟上他的步伐。「三公子，好吧！我對你發誓，沒有你的命令，我絕對不會動那兔崽子一根寒毛，這樣總可以了吧？」她實在好奇地心癢，只好忍痛讓自己手癢了。

　　突然，前頭的歐陽泉一聲不響地頓住身形，讓追在他後面的唐小缺也跟著煞下腳步。「咦？怎麼……」下意識地朝前方搜索的同時，她這才看到了往他們這裡走來的一行人。

　　「清寧侯！」被眾人簇擁在前方的華衣少年，一邊走近、一邊對歐陽泉笑著打招呼。

　　而那華衣少年的身影才進入唐小缺的視線，便讓她驚歎地睜圓了眼──

　　哇！美少年！

　　唇紅齒白、秀眉朗目，再加上晶瑩如玉的皮膚……若非這少年的氣宇軒昂、身材瘦削挺拔，唐小缺幾乎要以為眼前的美少年是個小美人了！

　　第一次見到這樣俊美驚人的少年，唐小缺大開眼界。而且更重要的是，這少年好看，也同樣順她的眼──就好像她首次見著歐陽泉的感覺……

　　「玄熙皇子。」就在唐小缺仍在怔愣的同時，歐陽泉已經迎了上去。

　　五皇子玄熙，俊美的臉龐漾滿笑意。「清寧侯進宮來，想必又是見萱妃娘娘去，不知道侯爺什麼時候才要償清欠本王的一盤棋？」雖不刻意，卻仍自有一股與生俱來的矜貴威儀逼人。

　　五皇子玄熙，帝王寵愛的惠容娘娘所出的皇子，自小便智慧過人，也因此深受帝王信任。至於歐陽泉，向來對於與王室貴族的交情僅維持在表面，不過唯有的兩個例外，一個是太子，另一個就是眼前的玄熙。

　　「玄熙皇子不是一向清楚我的情況？所以無暇履行棋約的恐怕是你吧？」即使是面對玄熙，歐陽泉的神態依然是一貫的淡然自若。

　　玄熙露出明朗的笑容。不過他突然將視線轉向歐陽泉身後、對他一直好奇注目的圓臉少女。

　　「我想，這位小姑娘就是你新上任的護衛吧？」他一邊問著歐陽泉，一邊回應這鄰家可愛丫頭愉快迷人的笑──有很多事，他不想知道都不行。例如，歐陽泉近一兩年頻頻遭逢暗殺意外；例如，他最近換了個讓所有人都驚奇不已的娃兒護衛的事……

　　現在，一見到歐陽泉身邊例外地出現個小姑娘，他立刻猜出她的身份。

　　嗯，果然令人驚奇！

　　歐陽泉只微微頷首。「她是。」他當然也明白玄熙總有辦法知道他想知道的事。

　　人人都當五皇子玄熙是天底下最溫和無害的人，不過和他結識這兩三年下來，歐陽泉可一點也不敢小覷隱藏在這少年皇子笑臉下的可怕智慧。

　　唐小缺早就習慣人們對她身份的懷疑神色，不過這回難得竟發現眼前這位五皇子跟其他人不一樣地只現出一種饒富趣味的表情──而這可讓她對他的印象更加大好。

　　她咧出一個大剌剌的笑臉。

　　玄熙走到她眼前，也揚唇對她綻出一抹充滿激賞善意的笑。

　　「若是清寧侯不聘用你了，我再請你來當我的護衛，你看怎麼樣？唐姑娘。」他認認真真地說。

　　唐小缺嚇了一跳，不過接著她立刻神氣地抬起下巴，笑了。

　　「多謝。不過我想我會拒絕你的邀謂。」她令玄熙意外地說了。

　　不過歐陽泉聞言，卻是淡淡一笑，深眸閃過瞭然異光。

　　「為什麼？難道我給的待遇會比歐陽府差？」玄熙不服氣。

　　「不是。」唐小缺的理由簡單有力，「我只是不喜歡待在這裡。」

　　玄熙大大驚異了，「作麼？！多少人夢想著進宮裡來，你竟然說……不喜歡？」

　　唐小缺對他皺皺鼻，直率地：「皇宮再怎麼大、再怎麼漂亮，也沒有外面天地的大和漂亮，被綁在這裡有什麼好？」她又嘻嘻一笑承認：「還沒進來前，我是很好奇皇宮到底是啥模樣啦！不過進來了之後我已經不好奇了。」

　　玄熙不由得對她另眼相看了起來。

　　「清寧侯……」他突地喚人。

　　「嗯？」歐陽泉回應。

　　「看在這丫頭的份上，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快快開口！」玄熙稍稍露出了狡邪的本性。

　　唐小缺驚疑地直瞪著他添了幾分邪魅卻更顯魅人的臉龐，忍不住揉揉眼睛懷疑自己眼花。果然，這下他的神態表情明明就只有和善溫柔。她真的看錯了！

　　至於歐陽泉，他可沒看錯。不過他只是微微一笑。

　　「沒事。」他漫回。

　　「你知道我有辦法解決追殺了你兩年的幕後之人。」玄熙自信滿滿。他早就想管管這閒事了。

　　唐小缺首先愕訝又驚喜地差點跳起來指住他，而歐陽泉仍是一臉淡然無波。

　　「此事我已經可以應付，玄熙皇子倒不如給小缺一個願望好了。」或許玄熙可以為小缺達成什麼心願。

　　玄熙眼睛一亮，不由朝他一挑眉。

　　「好！唐姑娘你說，你有沒有什麼願望要我幫你完成的？」他有說這話的資格。

　　行啦！既然歐陽泉表明了不必他牛刀小用，看樣子事情好像也已經有了進展，那麼他就把幸運機會給這可愛的小姑娘也好。

　　「我？」沒想到茅頭轉向自己，唐小缺不禁搔搔頭。

　　「對！來，沒關係，說說你最想做什麼事，或者要什麼東西，我都有辦法替你完成。」玄熙期待地看著她。

　　「我……」歪頭想了半晌，唐小缺最後卻搖了搖頭，坦率地對他咧嘴一笑。「無功不受祿，我又沒為你做什麼事，怎麼可以無故跟你要東西？要不看你有什麼事要我幫忙的，只要我能力所及，你儘管告訴我。」她倒反過來要為他做事。

　　玄熙沒想到她竟是這樣的反應，一時愣住了。尋常人若有這樣的機會該是緊巴住不放，要不至少也會對他這五皇子來個大索價，可沒料到這丫頭……

　　眼前這圓臉丫頭還一臉理所當然地對著他笑呢！

　　玄熙看著這稱不上美人，不過卻圓圓得可愛逗人，行徑率真直接的唐小缺，心念驀地一動！

　　他的眼瞳閃過一道隱密的火焰。抬眸，他毫不掩飾意圖地直望向歐陽泉。

　　而歐陽泉一接觸到玄熙的目光，便看出他的用意了。

　　他原本淡然的面色一凝。

　　「她很特別。」玄熙打啞謎似地開口。

　　「我知道。」歐陽泉點頭同意。

　　「所以我會喜歡她是有可能的？」虛心求教地。

　　「她會很高興。」不慍不火。

　　「可是你似乎不太高興……」玄熙漂亮的黑眸忽然頑狡地瞇起來，「看樣子我好像會不小心奪人所愛……嗯哼，你說怎麼辦？」

　　歐陽泉的眼眸裡逸出輕微的笑意，「這方面她很鈍，我已經領受過了。你確定你想試？」他低歎。

　　玄熙的俊臉立現高昂的鬥志。

　　「三公子，你們到底是在討論什麼事？」一旁的唐小缺根本是一頭霧水的看著這兩個人。

　　玄熙卻突然轉向她。

　　「小缺，你覺得我怎麼樣？」他綻出所向無敵的迷人笑容問。

　　「呃……啊……」被他乍然靠近的身形牽出自然反射動作，唐小缺下意識地同時跳離他兩大步，接著才猛然醒起地不好意思揉揉自己的鼻子，回他憨憨笑臉，「那個……很好、很好！」怎麼忽然這樣問她？若她回答錯了，會不會馬上被抓去砍頭啊？

　　唐小缺求救地將視線投向歐陽泉。

　　歐陽泉給了她一抹無事的微笑。

　　唐小缺拍拍心口，心安了。

　　「那麼你喜歡我？」不介意地再走近她，玄熙再接再勵地繼續問。

　　「喜歡。」這回唐小缺沒跳開。想也沒想，她直接點頭。他雖然身為皇子，卻對她和善親切，一點架子也不擺，她當然討厭不了他，更何況他還是三公子的朋友。

　　聽到這個答案，玄熙眸子詭亮。

　　「我也很喜歡你。」不拐彎抹角地出招了。

　　他，加歐陽泉身後的所有公公、宮女、侍衛全都驚愕地倒吸口氣。可這被五皇子當眾告白的丫頭──

　　「謝謝。」笑得甜。

　　就這樣。

　　「你……聽到我這麼說，難道沒有心跳臉紅的感覺？」等了一會兒，玄熙終於沉不住氣開口了。

　　「咦？」唐小缺倒是不解地摸摸自己的臉，再以指壓壓自己的心口。「沒有。我為什麼會心跳臉紅？又沒生病發燙。」

　　玄熙有點挫敗地稍垮下俊臉。不過很快，他又重振旗鼓。

　　「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所以你不認為我們可以成為一對很好的……」他對這不解風情的丫頭露出一抹充滿挑逗意味的勾人微笑。

　　「朋友！」唐小缺圓睛一亮介面。

　　弄了半天，她總算明白玄熙的意思了。

　　「原來玄熙皇子是希望我們成為朋友，你早說嘛！」沒注意到玄熙張口結舌的表情，她爽快笑了。「其實三公子的朋友也等於是我的朋友，只要玄熙皇子不嫌棄，我才高興呢！對嗎？三公子？」她轉頭向一旁一直沒表示意見的主子。

　　「你高興就好。」歐陽泉促狹地瞥向已經灰頭土臉的玄熙一眼。「我想，玄熙皇子也會很高興你把他當「朋友」。」

　　玄熙驀然無力地抬起頭，表情複雜地看了看那張圓圓可愛的笑顏，這才轉眸睨向歐陽泉。接著，他笑了。

　　「她還不知道吧？虧你還忍得下去，真是辛苦你了！」玄熙實在自歎不如。「我只能說，祝你好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