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緣生緣滅
七月二十八。
天空,像是累積了一生的眼淚,卻無法哭泣似的。那種壓抑,讓空氣悶得叫人透不過氣來……
第一次,我知道什麼叫作坐立難安。像是這壓抑的天空一般,有什麼東西要從我的身體裡爆發出來……
門口,突然傳來人聲。
「沒有主上的命令,誰都不能進去!」刃九的聲音,嚴肅。
「小九,你應該知道,小七很在乎少尊,我一定要救她出去。」刃二的聲音裡,總覺得缺少了什麼。
「今日是主上決戰之日。你想擾亂他們嗎?」拔劍的聲音,清晰可聞。
「既然你這麼不講情意,我也只好奉陪!」
霎時,蔓延的殺氣,讓我體內的真氣紊亂起來。
門,一下子被踢開了。
刃二一下拉起我的手,「走!」
「休想!」刃九執劍擋在門口。她的樣子,讓我想起了那個夜晚。
「你贏得了我麼?」刃二笑笑。
「我死也不會讓你帶走少尊!」刃九執劍攻上。
到底,我該怎麼做才好?
十刃的排位自然是有道理的。只是幾招,刃九就被逼退。
「別不自量力了。」刃二看著她,「一場同僚,我不為難你!」
「少廢話!」刃九絲毫沒有放棄的意思。
二人又戰在了一起。刃九的招式突然變得很奇怪,她不是專注於攻擊刃二,而是拚命地攻擊刃二握著我的手。
出於避忌,刃二鬆開了手。
瞬間,兩人停下了戰局。同時看著我。
「江姑娘,你不是想見小七嗎?跟我走!」刃二伸出手,開口。
「少尊,您不能跟他走!」刃九也開口。
「我……」
「江姑娘,我知道你還介意我騙了你。但是,聖劍用『五陰化功散』控制著所有的刃,我也是逼不得已。你相信我,我這一次是真的要脫離千刃眾,我是來幫你的……」刃二的言詞懇切。
「我奉主上之命。少尊若真要走,就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刃九的話,更是驚人。
「枉平日裡小七對你照顧有加,你就是這樣回報的。」刃二冷嘲。
「就是因為刃七,我才不能讓你帶走少尊!」刃九毫不示弱。
「你根本就是嫉妒少尊,意圖不軌。」
「也勝過你居心叵測,暗藏反意!」
我是不是該表明一下立場……我真的很想見客路,可是,我也不能不顧刃九的反應……到底怎麼辦好?
「我不走……我在這裡等就行了……」這樣的決定,是對是錯,我不知道。只是那一刻,我想那樣做。
我說完的那一個剎那,刃二立刻出劍,攻向了刃九。刃九反應未及,左肩被刺傷了。她退了幾步,然後,擋在了我的身前。
「真是的,你到底對小七有幾分情誼啊?竟然願意在這裡等。」刃二笑得讓人心寒。
「你到底……」我真的不明白啊。
「少尊,走!」刃九拉起我的手,跑開。
……
刃九合上密室的門。靜靜地喘息,血一滴一滴地落下,讓人觸目驚心。
「你沒事吧?」我開口。
刃九搖搖頭。「少尊,刃二馬上就會追到的,這後面有條秘道,直通決戰之地。你到主上那裡就安全了……」
「我……不明白……」
「其實,當時進言讓主上娶您的人,就是刃二……各大門派和奇馭盟也是他放的消息……雖然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但是,他絕對會對少尊您不利……」刃九平順下自己的呼吸,「……屬下會為您斷後,您快走吧……」
「可是……」你受傷了,我怎麼能這麼走了。
「……少尊,其實,刃二說的沒錯。屬下是嫉妒您……」她笑笑,「但是屬下也知道,刃七現在很幸福……無論是為了自己『刃』的身份,還是為了刃七,屬下都會誓死保護少尊……望少尊成全……」
我終於明白。相比起刃九,我的愛是多麼的渺小和微不足道。我從沒有做出任何的犧牲,所有幸福卻都唾手可得……我甚至還要埋怨上天的不公,真是可笑到了極點。我現在所能做的,就是跑。用盡我全身的力氣,不再辜負任何一個人的犧牲……
……
原來,那段路,可以那樣長……當我到出口的時候,我幾乎都快忘了該怎麼呼吸……
然後,我就看見了客路和聖劍。我突然不知道該怎麼發音,怎麼開口。
瞬間,聖劍倒了下去。客路也跪下身子。看得到,他的身上有好幾處傷,那些血已經染紅了衣襟。
「客路!」那一刻,只想飛奔過去……
他抬頭,看到我的那一剎那,眼神裡有了笑意。他柱著刀,站起來,向我走過來。
然而,一種莫名的殺意蔓延,那種充滿寒意的聲音就在我的身後,「恭喜你啊,小七……」
我立刻轉身,出招,這種時候,我已經不能再猶豫了。可是,沒有長槍在手,我又能抵擋多少招呢?
冰冷的劍鋒抵著肌膚的感覺真的不好受,我為什麼就那麼沒用呢?
「你想做什麼?」客路站得不是很穩。
「做什麼?」刃二笑笑,「很明顯不是麼……」
「要為聖劍報仇的話,你直接動手就是了,沒必要抓她……」客路開口,聲音裡略透著無力。
「殺你?」刃二冷哼一下,「太便宜你了。」
客路的眼神裡略有不解。
不明白啊,刃二究竟和客路有什麼深仇大恨。他不是說過,把客路當成弟弟的麼?
「不明白?」刃二的劍鋒又逼近一分,肌膚的感覺,除了冰冷,還有刺痛。
「你別傷她!」客路的聲音裡滿是急切。
「就是這樣……」刃二的笑裡滿是瘋狂的快意,「我傷她一下,不是遠勝過傷你千下麼……」
「你到底要怎樣?」
「心疼了?」刃二悠閒地開口,「事到如今,我就讓你死得明白。記不記得,當初是我慫恿你叛教的。雖然我說得很好聽,是讓你脫離『刃』的身份,不過,事實上,我只是想讓你試試被追殺的滋味罷了……沒想到,你的功夫比我想像得還要高。那麼多白虎堂眾,竟然奈何不了你。你當時真的離開了千刃眾,害得我以為我再也沒有機會了。老天有眼,我竟然能再次找到你。而且,看來,我的運氣不錯。你的身邊還有她……」
「你是說……」客路的身子輕輕顫著。
「我是說,我從頭到尾都是在害你。要怪就怪你自己笨,你本來根本沒有弱點,是最完美的刃。這個弱點,可是你自己找的……」刃二不以為然,「我還可以告訴你,我當時幫你們逃離聖劍,不過是讓你再無法回頭而已。我要孤立你,讓你的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這樣,你才會更痛苦,更絕望……是不是?」
客路一下子跪倒了下去,他手撐著地,唇角緩緩滲出血來。
「怎麼?『炎神覺天』發作了?」刃二輕笑,「我一直在想,如果她死了,你會怎麼樣?我看,到時,不用我動手,你也會悲痛過度,逆脈而死吧?」
不可以,我不要他死,特別是為我而死!
「為什麼……」客路輕喘著氣,「我一直都把你當作兄長……為什麼……」
刃二沉默了一會兒,「還記得小三嗎?」
小三?刃三?
「她……」客路的眼神裡還是不解。
「什麼都不知道,這樣活著,是不是比較輕鬆?」刃二說的時候,有種難言的蒼涼,「她是因你而死的。」
「……她是因為『五陰化功散』才……」
「對,她是死於『五陰化功散』。她若沒有喜歡上你,『炎神覺天』的內力根本不會失控,她又怎麼會去吃『五陰化功散』?」刃二的語調陰沉,「我救不了她,只能看著她死……同樣的痛苦,我會讓你好好領受的。」
「她……」客路想解釋什麼。
「你想說你只是把她當姐姐看是吧?」刃二笑著,「你就是這樣,從來沒有在乎過身邊的人。別人或喜或悲,你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你要是一輩子都是這樣麻木的殺人工具,我也就死心了,只可惜,你畢竟是人,一旦動了情,自己也無法控制……這是你自己給我的機會,怨不得我……」
「你想怎麼樣都好,她跟這一切無關,你放了她!」客路站起來,大聲道。
「哼,這是她命不好。誰叫你要喜歡她的。」
我知道,我的真氣也亂了,「炎神覺天」的內力在體內橫衝直撞。
我不怕死,那時的我,沒有絲毫的畏懼。只是,若是我死了,客路他,會怎樣,我不敢想……
突然,我的身體一下子脫力,我往下倒的一瞬,有人接住了我,然後,刃二的表情變得很奇怪。我看到的,是刺進他胸口的長劍,滴著血。
扶著我的人,是聖劍。
我很清楚,聖劍身上的傷,不是做假的。但是……
「你……沒死……」刃二的眼神裡,儘是驚訝。
聖劍笑笑,「很明顯,不是麼?」他照著剛才刃二的口氣,道。
「你……」
「為了引你出來,我還真費了番功夫呢……」聖劍輕輕抽出自己的劍,「到了下面,替我向堂主問好。」
聖劍的劍一抽出,刃二就倒了下去。他的手輕顫著,最後一刻,笑著低語,「……小三……」
愛,是最深的執念……
「主上……」客路走過來,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聖劍放開扶著我的手,讓我站穩了身子。「去吧……」他的聲音,低低的,含著縱容的笑意。
我想,我是對的,他不是個壞人……不過,那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才剛走了幾步,還沒開口,客路卻把我攬進了懷裡。他抱得那麼緊,好像一鬆手,我就會消失似的。
「客路……」我輕輕開口,「我透不過氣……」
他立刻鬆開了手,一臉的歉疚,「沒事吧?」
我笑著,點頭。
他伸手,輕觸我脖子上的傷口。「疼嗎?」
他的手上,沾著血,粘粘的。但是,被他觸過的地方,就沒有那麼疼了。我握著他的手,貼上自己的臉頰。那樣的溫暖,是確確實實,活著的感覺。
我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他會傷成這樣,都是因為我。如果沒有我的話……
我輕輕鬆開他的手。如果,他沒有遇上我的話,刃二就不可能傷得到他……我對他來說,是災難吧……
我的舉動,讓他的眼神裡籠上了一層失落。
「小九她……」這件事是不是比較重要呢?
這時,秘道的出口出來了很多人。客憶,客隨,蘭姨,月姨,銀梟,媒婆……甚至,連客行和南宮夫人都來了。小齊的手裡就抱著刃九。看樣子,應該沒什麼大礙。
「言箴……」月姨開口,聲音微顫著。
眾人紛紛擺出備戰的架勢。
「別殺他!」我立刻過去,擋在聖劍的面前。
眾人愣了一下。
「他背叛聖教,非死不可。」客憶開口,語氣裡卻有奇怪的詢問的味道。
聖劍輕輕推開我,笑道:「少尊的好意,我心領了……」他突然咳了起來,然後,就那樣倒了下去。
我剛想扶著他,月姨卻比我更先一步。
「言箴,你怎麼了?」月姨讓他枕著自己的腿,安穩地躺下。
秦川過來,把脈,然後皺起了眉頭,「他體內的『炎神覺天』已經創及心脈,加之『五陰化功散』的毒性擴散,恐怕……」
月姨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不會的,你不會死的……」
聖劍笑笑,那種麻木現在卻變得柔和而溫暖,「我要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
「做完了,也不能死啊!」月姨的眸中,有什麼閃亮的東西滴落,「我還有話要對你說,你不能剛見到我就死啊!」
聖劍依然笑著,「你能為我落淚,已經是我的福氣了……人總會死的,我唯一遺憾的,是當年沒能代替少尊……」
「不要再說了!不要死……」月姨哭著打斷他的話。
他的笑一直留在臉上。正像刃二說的那樣,『刃』不是麻木的工具,而是一樣有血有肉的人。
「別死……」
天空突然不再壓抑,雷過,雨落。
這時,一個渾厚得讓人心悸的聲音迴盪開來。
「老子在這兒,誰都不準死!」
我真的第一次這麼高興看到爺爺來。
教眾紛紛單膝跪下,「屬下拜見聖尊。」
爺爺俯視著一干教眾,背負著雙手站在雨中,那個姿勢,宛如天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