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流水.落花
忽然覺得早晨竟是如此閒適。微涼的晨陽,就著剛出爐的豆漿的香味,看著搬凳子的客憶,擦桌子的客路,擺筷子的客隨——真是讓人有種想吟詩的衝動哪!
「掌櫃的。我去開門咯。」客行熟練地將抹布往肩上一甩,跑去開店門。
真是不明白。客行以前是幹什麼的?現在有些相信他讓我叫他「行」的原因了。他真的很行哎!做飯燒菜縫補刺繡砍柴挑水吟詩作對馬吊牌九吹牛撒謊看相算卦……唉,有沒有什麼是他不會的?看,連做個夥計都這麼有模有樣的。跟什麼都不會的客憶形成鮮明對比啊!
「掌櫃的。」正想著,他一臉諂媚地過來,「我去送豆漿了。」
「不用!」我也笑,「客路,去送豆漿。」
客路走過來,「去哪?」
「花月春風樓。」
客路的臉色微窘。
我不是故意害你啦。可是你是我店裡唯一一個去那裡送豆漿能夠在午時之前回來的嘛。
也不想想,客隨會被姑娘們拉著討教琴藝,不到晚上她們開業決不放回來。客憶年紀還小,不適合去那種煙花之地。但不是我說什麼,若是我讓客憶去,他恐怕也會很開心。他年紀不大,在這方面卻老道的很。至於客行,他會很熱心地和姑娘們玩,然後順便吃個中飯,有時連晚飯也在那裡解決。月姨知道他們是我店裡的人,也不收錢。姑娘們見了如此美色,更是興致高昂。唉,紅顏禍水。當然,客路不是不被纏著,只是他會想辦法脫身,不似另幾個人,樂得消受。唉,對不起,客路……這也不能全怪我啊。最近不知怎麼的,人人誇我這裡的豆漿好喝,連月姨也讚不絕口,弄得我要天天送豆漿去。我的腳傷還沒好,否則,我也不忍心讓你去那裡受罪啊……唉……
「嗯。我走了。」客路拿起一邊已經裝好的豆漿,轉身出門。
唉……這麼好的人……
「嘖,掌櫃的真是偏心。有這種好差事就給了客路。」客行一臉委屈。
哼,不理你。我端起一碗豆漿,喝一口,「為什麼會這麼好喝呢?」
客行聽了我的自言自語,不由笑了。他咬一口包子,「掌櫃的,這豆漿可不一般啊。」他也拿起一碗,大灌一口,「如此的細滑醇香,選豆時的耐性,洗豆時的腕力,浸豆時的細緻,煮漿時的火候,可是缺一不可,更不用說這磨豆時的幾分內力……嘖嘖,真是好福氣,皇帝老子都不一定能喝到這種下了大功夫的豆漿。」他感激地再大灌一口。
有沒有那麼神啊?做個豆漿罷了,搞得跟什麼似的。……說起來,自從客路來了以後,豆漿都是他做的。內力?是不是真的啊?
「小汀啊!」
我險些將嘴裡的豆漿噴出來。不行,是極品的豆漿,噴出來太可惜,嚥下去嚥下去。
抬頭。媒婆一臉慈祥的微笑。「哎呦,不急不急。看你這孩子。」她在我身邊坐下,「我是來跟你說說石公子的事的……」
我的媽呀!饒了我吧。現在天剛亮你就來,你不累噢!
客行一邊壞笑,一邊找張就近的凳子坐下,一手包子,一手豆漿地看好戲。
「……那石公子……」
我百無聊賴地一抬頭,就看見石斫邁步進來。呃,天意……
「哎,石捕快,來吃早飯啊?來來來,這邊坐!」客行立刻迎上去,還很知趣地騰出好位置。
「呦,石公子來得正好。其實呢……」這樣一來,媒婆更起勁了。
石斫看了我一眼,又不自然地撇過臉去。如此場面,我只好低頭喝豆漿。
突然,媒婆一下子沒了聲音。
噢,發生了什麼?我抬頭,瞬間連呼吸都凝滯。美美美……美女啊!
是怎樣的人間仙境才能育出這樣的絕色?看看那皮膚,那頭髮,那身段!我都要流口水了!穩住穩住。這樣的美女,不上去搭訕太虧了。
「姑娘吃早飯啊?裡邊請!」我立刻站起來,顧不上腳上的疼痛,過去道。
「嗯。」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怎麼感覺有點像客路?這麼近看,更美了。哇,眼睛好漂亮,像是黑珍珠似的,睫毛好長,嘴唇也漂亮,怎麼會有這麼美的人!!!
她轉頭看我一眼,不解地眨眨眼睛。
哇,不行了,要暈了!我是女人,真是太好了!否則這麼個看法,還不被當成色狼啊!哇哈哈,趕快乘時機有利,再佔個便宜。
我輕輕攙著她的手,「姑娘,這邊請。」好滑的皮膚噢~
「小心!」突然冒出一個聲音。一股力量硬將我拉離了美人身畔。
我轉頭。是客行。「你幹什麼……」我還沒來得及罵他壞了我好事。他卻對那美女道:「解藥。」
美女怔了怔。「你……」她的眼神裡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情緒,「你在這兒。」
「解藥。」客行沒有接她的話,只是重複了剛才的話。
美女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了看我。隨即遞上了一個瓷瓶。
客行接過,「快點吃下去。」他遞給我。
哎?為什麼?突然要我吃什麼?解藥?
「你中毒了,獃子!」他不滿地開口,隨即打開瓷瓶的封口,硬塞進我手裡。
中毒?我實在是不明白。然而,我很快就明白了。我的身體一下子脫力,往下倒去。扶著我的是石斫。
美女瞟了我一眼。「若是她沒有中毒,你是不是打算就這樣避開我?」
好苦。解藥。
「是。」客行收起一臉的戲謔,出人意料地嚴肅道。
美女笑了一下。當真是沉魚落雁啊……都中毒了,怎麼還在想這個,我難道真的是個男的不成?
「我沒事了。石……公子。」我吁口氣。覺得不像剛才那樣無力。
石斫的手卻不曾放開。「你身上還有傷。」為什麼覺得他好像隱隱有怒氣?美女當前,你看著我做什麼?難道?我不由倒抽一口冷氣……
我只好看看四周,氣氛好像挺緊張的。客憶,客隨都是一副戒備的樣子。
「呃。大家怎麼不招呼客人?」我小心地開口。
眾人齊齊將視線投向我。
客隨看著我笑了,客憶摸著額頭歎氣,客行一臉驚愕。
「她剛才對你下毒哎。你還要招呼客人?」客行大聲道。
有嗎?我看著他一臉可怕的表情。「是我先……」非禮?不是,是動手動腳?怎麼說呢?
「我叫秦素。吞併六國的秦,素不相識的素。剛才多有得罪,姑娘海涵。」那美女看了客行一眼,開口對我說道。不是我說什麼,無論是語氣還是表情都沒有什麼誠意。不過,秦素?真是個好名字。
「沒關係。」我笑笑,「秦姑娘坐吧。」
秦素也不客氣。找了張桌子坐下。
「姑娘是這兒的老闆?」她開口問我。
「是啊。」好像身體還有些麻。什麼毒啊?無臭無色,這麼厲害。
「我要住店。」
我張大嘴看著那個美女。住店?
「我這兒是酒樓,不是客棧。秦姑娘要住店的話,街口有一家客棧……」
「我要住這兒。」秦素一臉的冰冷霜寒。
「你不要無理取鬧。」客行大聲喝制。
秦素抬頭看他,隨即露出一個艷如桃花的笑容,略帶著狡黠,「好啊,我不住這兒。我去客棧。不過,你救得了這兒的老闆,那兒的我就不保證了。」
「你……」客行不由皺起了眉頭。
厲害。威脅吶!她不是對客行有意思吧?嗯,好像蠻有趣的。俊男美女,這戲碼我喜歡。
「其實,小店樓上還有幾間空屋,姑娘要是不介意,就住下吧。」我笑著開口。
眾人的視線又一次集中在了我身上。
「謝謝你。」秦素抬頭,衝我笑笑。美人啊~以後可以天天看見。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中點毒算什麼?何況客行在,又不會出事!我已經看膩帥哥了,來個美女換換口味咯!
……
我正站在櫃檯裡偷著樂,客路走了進來。
「回來啦。」我笑道。不過,已經午時了哎。今天遇上什麼麻煩了。
客路點點頭,一臉的餘悸未消。
呃……那個……胭脂……沾在臉上了……衣服也……花月春風樓的姑娘們是惡狼嗎?我錯了,原諒我吧,客路。這麼想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他面前,手指觸上了他的臉頰。
客路愣了一下,輕輕退開。
我當即也愣了。手就僵在那裡。我竟然摸他的臉?天哪!我是不是跟花月春風樓的……不行,鎮定鎮定!「你臉上有胭脂。」我努力不讓自己的臉燒起來,隨意道。
他的臉一下子紅了,「……」他用袖子擦著自己的臉。
反正都摸過了。吃豆腐就吃到底吧!我笑著伸手,「不是那裡啦。」哇,好好的皮膚,是不是男生啊?
這一次,他沒有退開,只是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
看起來好溫順呢,和剛見到他時的那種冷酷和孤傲完全不同。嘿嘿,今天佔了兩個美人的便宜,真開心,賺到!
「好了。」我收回手。
「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衝我笑笑。
「唉,下次我還是讓客行去吧。要不然你……」我決定作弄他,便一邊歎氣一邊道。
他剛恢復的臉立刻又紅了,他低下頭,繼續擦著自己的臉。
呵呵。我是不是太壞了?
「掌櫃的,我有話對你說。」客行突然走了過來,打破我的反省。
「什麼?」我抬頭看他,喲,難得的一臉嚴肅嘛。
「這裡說不太方便。」客行歎口氣。
搞什麼?「哎,你體諒一下我餘毒未消,還有腳傷在身,行動不便好不好,有什麼這裡說就好了啦。」神神秘秘的。嘖……難不成想報復我留秦素住下?
他笑了一下。「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直到他說完的那一刻,我都不知道自己竟可以被這樣輕易抱起來。當時,我竟然驚訝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難難難道,我今天調戲了兩個美人,現在遭報應了?我瞪大眼睛看著客行。
「我們到一邊聊聊。」他衝我沒安好心地笑。
「我……」我不想跟你聊了!可是我還沒說出口,他已經邁步了。我是不是真的很輕啊?為什麼大家都這麼一副不費力的樣子。——這種時候我想這個幹什麼?
我回頭,客路不解地看著我。不要誤會啊……我其實……接著,我看見從門口進來的石斫,他的眼神簡直複雜奇怪到了極點。我的老天啊……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嘛!
……
不是真的吧!我眨眨眼睛,「你剛才說什麼?」
客行一臉嚴肅。「我說:拜託你假裝我的戀人。」
我立刻笑了,「哈哈哈,開玩笑!」我轉身便走。
「我是說真的!」客行拉住我。
「因為秦素?」我回頭看著他。
他用力地點頭。「她已經狂追我九省十三縣了!所以,除了讓她死心,我實在是想不出別的法子來。」
這男人該不是瘋了吧,放著這麼個美女不要。「那你也實際一點啊。」我歎口氣,「看看我,再看看秦素。你和我是一對,誰信啊!不如我叫月姨介紹個姑娘給你?」
他卻笑了。「你那麼妄自菲薄做什麼?秦素不是傻子,那種青樓姑娘,她一眼就看出是在做戲了。」
「我演技很好嗎?」我瞟他一眼。
「不是……只是我覺得,如果是你的話,秦素應該會相信。」
總覺得他的語氣裡有一點點的憂傷,我的錯覺嗎?還有,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哎,我是個姑娘家哎,這種事……」我皺起了眉頭。
「你擔心和石斫的婚事。」客行挑挑眉毛。
「那倒沒有。」我瞪他一眼,可是我也不能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啊。
「那不是正好。我擺脫了秦素,你擺脫了石斫。就算你不想擺脫石斫,不是也可以趁此機會試試他對你的心意嘛。兩全其美。萬一你想嫁給石斫,到時我就說,是我單相思,但是即使如此,我也無法愛上另一個姑娘了。怎麼樣,完美吧!」客行自信滿滿地道。
聽起來是挺完美的。可是……
「掌櫃的,你不要這樣啦。只是做戲而已嘛!只要秦素走了,一切照舊!」客行又道。
「萬一她不走呢?」陪你演一輩子啊?
客行臉上的笑容瞬時消失,「不會……她不會不走的……」他心事重重地開口。
「我是說萬一!」我提醒他。
「那我就娶你啊!」他正經道。
「哈!我走了!」我立刻轉身。
他幾步上來,「開個玩笑活躍一下氣氛嘛!幹嘛生氣咧!」他立刻笑了出來,「好不好嘛,掌櫃的~」
怎麼這樣啊?不過,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演個戲而已,以前又不是沒做過。想那時無聊,我還去月姨那裡扮姑娘湊人數咧!但是……
「秦素不會由愛生恨,對我痛下殺手吧?」我小小聲地問道。今天我可是九死一生啊。
客行當即笑了,「這你可以放心,她絕對不會對你下手。這點我有把握。」
這麼瞭解她?
「我看還是……」不保險,還是算了。
「咳咳,掌櫃的……」客行走上來,一手撐著我身後的牆。
「幹嘛?」看著他不斷欺近的臉,我咽嚥口水,道。
「我今天究竟是為了救誰才暴露身份的啊?為什麼那個人連一點點知恩圖報的道理都不懂呢?」他一臉的奸笑。
為什麼這種人連奸笑都那麼帥?為什麼這種時候我想的是這種事?「呃……知道啦!我答應了還不行嘛!」我一邊無奈地道,一邊努力推開他。
「這才對嘛……汀兒~」他立刻換上風月無邊的笑臉,外加膩死人的嗓音。
雞皮疙瘩啊。我努力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啊!少兒不宜!」客憶的聲音。
我轉頭,客憶拿著個雞腿,一臉古怪的笑。我立刻研究了一下我和客行保持的姿勢……
「小憶,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努力推開客行,解釋。
然而我就那樣順勢地被客行抱在了懷裡。
「小憶,就是你想的那樣。」客行的聲音在頭頂,戲謔而愉悅。他又輕聲笑道,「汀兒,救命之恩很大的。」
臉好燙,心跳的好快,呼吸也不順……我覺得自己虧大了,真是不應該答應他。唉,世上欠人情最慘了!
我轉頭對客憶強笑一下。
客憶咬著雞腿,眸子閃亮,「那就不打擾了。」他笑著,又看了看客行,「客行哥哥,我這個人沒有別的優點,就是講義氣,我一定會照著我想的那樣去告訴大家的。放心吧!」
「不枉我做那麼多好吃的給你,交給你了。」客行壞壞笑著。
兩人賊笑著互相告別。
我怎麼越來越覺得自己上當了。我抬頭看著客行。為什麼這樣的帥哥這麼賊啊?秦素好可憐噢……好奇怪噢。竟然會喜歡這種人。難道是:男不壞女不愛?不會吧?
客行低頭看著我,笑得明澈無邪。
也不是很壞啊?究竟是看上他哪點?可是,為了甩掉自己不喜歡的女生真是什麼賤招都想得出來,當真是無情啊……是不是那個: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唉,我想那麼多幹嘛?管什麼流水落花,總之我以後的日子,一定會很難過啦……一定是報應,反省,調戲美人是不可取的……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