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布包裡,有一把銅鏡、一支梳篦、一支玉雕的簪子,和一些胭脂花粉。
她知道這些東西定是他們到城裡去的時候,順便帶的,真的不是什度貴重的東
西,卻十分讓人窩心。
「哪來的?」
霍去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回首看他無奈地微微一笑。
「算了,我想我大概知道了。」他一皺眉,心知肚明一定又是那些受過她救命
之恩的士兵送來的。
「他們要是再送東西來,這帳篷就快堆不下去了。」他微蹙著眉,哼聲說。
「你不高興?」她開口,語音細柔,「我退回去好了。」
「不用。」他轉身走到屏風旁卸下護甲戰袍,嘴裡雖然說不用,口氣卻擺明了
他很不爽。
看著他那副頗為不悅的模樣,她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唇角微微的上揚。
她走上前幫他,低頭解開那些環扣繩結,邊柔聲道:「他們是好意。」
他抿著嘴,不吭一聲,只是壓住了她解環扣的小手。
炎兒抬首,不解的瞧著他。
他盯著她看,幾次想開口,但那些字眼卻只在喉間打轉。
其實不是氣她收下,也不是火那些士兵送她東西,只是方才見她瞧著那些姑娘
家會用到的小東西時,那有些感動的表情,他只惱自己沒想到。
「怎麼?」看他蹙著眉好像想說什麼,她輕問。
他什麼也沒說,松開了手,讓她繼續幫他解扣,眼底卻藏著焦躁。
他不說,她也沒再問,替他脫下了肩甲、護手、戰袍,她一時忘了這特製的衣
袍很重,差點讓那重達數斤的鐵衣砸了腳,不過,當然他抓住了,輕輕鬆鬆的將那
不是人穿的東西掛到木架上。
「你天天穿這種東西,傷是不會好的。」她蹙顰著眉,擔心的說。
他把她的話當耳邊風,只將她摟進懷中,低首吻她。
一燈如豆,微弱的燈火持續亮著。
風颯颯響著。
夜,深了。
* * *
她梳著長髮,黑爰如絲、如緞。
「我喜歡你的發。」他說。
她回首,他不知何時已坐起了身,燈火在他偉岸的胸膛上形成了陰影,他伸出
手,拿過她手上的梳篦。
有些微訝,但她沒堅持。
他梳著地的發,極其輕柔的,然後撩起一繒黑髮,湊到鼻端嗅聞。
「我夢過這個。」他聲音沙啞,眼神幽暗。
心一悸,炎兒屏住了呼吸,不敢看他。
「夢中你也在梳發,在一處森林裡的泉水邊,泉上瀰漫著淡淡的白霧,陽光穿
林透葉,你像仙子一般,哼著小調,對我微笑……」他蹙著眉,有些不解那夢境為
何感覺如此真實。
「你也幫我梳發嗎?」她扯出一抹笑,語音卻有些虛弱。
「對。」他凝篁著她,伸手觸碰她額間的那塊水玉,「不過夢中的你沒有這個。」
「然後呢?」她極力維持將近破碎的微笑,心在顫抖著。
「我吻了你……」他的手指從額間沿著她細緻的容顏緩緩滑下,撫著她的紅唇,
「然後你哭了……」
而且你說你愛我。
他眼神幽暗,將後面這句藏在心底。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作這個夢,是因為他渴望她嗎?因為他希望能聽見她說那
句話嗎?
「為什麼哭呢?」她笑問,藏在衣袖裡的手,因為用力緊握,指甲深深陷入肉
裡。
「我不知道。」夢中那股莫名的躁鬱又攀上心頭,霍去病啞聲反問:「你說呢?」
「怎麼問我……」笑容快撐不住了,她垂下眼睫,柔聲道:「那是你的夢呀。」
「是嗎?」他抬高她的下巴。
「不是嗎?」逼不得已回望他,她粉唇輕顫著,覺得心快碎掉了。
他沉默著,久久,才喑啞地道:「或許吧。」
他低首吻她,像在夢中一般。
那場綺麗、狂亂、迷離似的夢呀…:.
* * *
她跑著,赤著腳、喘著氣,拚了命的跑著。
灼熱的空氣,好似一把火在她胸中燃燒,她喉嚨發乾,卻不敢稍稍停下。
人呢?人呢?
她慌張的在大街上尋找,卻什麼人都沒看到。
她再跑,跌倒了,又爬起來,繼續奔跑尋找著,在這有如空城一般的大街小巷
裡尋找人們的蹤影,直到她終於聽見人聲,循聲在城外看見了人群聚集。
她沖了過去,遠遠的,就見到那丈高的木製高台,有一瞬,她什麼都看不到,
只看見了那把刀。
刀,反射著艷陽金色的光芒。
那耀眼的金光是如此刺目,刺得她看不清一切。
跟著,一切,變得好安靜、好安靜。
喧嘩的人聲不見了,圍觀的人群不見了,周道的景物不見了,只剩下被上了手
銬腳鐐的他。
高台上的他是如此的狼狽,卻仍難掩他與生俱來的霸氣與狂妄。
身後的人逼他跪下,他不肯跪,只咬牙憤恨掃視著周遭。
不敢說那不是夢,她心痛得無法自己,只能緊緊抱住他,哭得肝腸寸斷。
看她哭得這麼傷心,霍去病既感動又覺得好笑,也心疼地被嚇壞了的模樣,胸
中有股無以名狀的情緒在發酵。
「傻瓜……」他抬起她的臉,拭去她臉上的淚,「別哭了。」
「我愛你……」看著他俊偉的面容,炎兒突然開日,語音哽咽。
他愣住了,周遭的一切在瞬間消失,只剩眼前垂淚的她。
「我愛你……是真的……」她伸手捧著他的臉,眼神哀絕的重複著。
她的話像支著火的利箭射中他胸口,那灼燙感和之前那間在心口發酵的情緒從
心頭擴散、擴散再擴散……「再說一遍……」他嘎啞的說,深邃的眼底潛藏著激動。
「我愛你。」她笑了,淚痕猶在,笑容淒美。
她主動將紅唇湊上去吻他,她的吻是那麼柔、那麼輕,他胸口一緊,這下終於
知道那一直困擾著他的莫名情緒是什麼了。
他不想她離開。
一直以來,他都是活在黑暗之中,即使人在廟堂,他依舊覺得自己被鬼魅糾纏,
縱然身處陽光下,他仍覺得自己一身污穢,無論他看什麼,都是扭曲的、幽暗的,
那讓他的心逐漸冷硬、無感,直至遇見了她——她一點一滴的剝除了周道的瘴氣,
驅散了冰冷的黑暗,為他帶來光明和溫暖。
他不要她走,他要她和他在一起!
「和我回京。」
「什……」她一震,驚詫的退開。
「和我回京。」他撫著她的臉,堅定的說。
「不……」她倒抽口氣,小手輕捂著嘴,含淚的眼無法置信地瞧著他。
「你得和我回去。」
「不是……你不懂……」她憂喜參半,情緒複雜的搖著頭。
「你說你愛我。」他面無表情,彷若那是句軍事命令。
「我是……可是——」
「可是你要走!」他打斷她,目光炯炯,幾乎是咄咄逼人的。
「我……」望著他,她的聲音消失在喉裡,淚光閃爍。
她的遲疑和為難,教他心慌不安,那股焦慮重新攀回心上,讓他冷然的面具龜
裂.他抓住她想縮回的手,衝口就這:「如果我說我愛你呢?」話才出口,他就被
自己話中的意思給嚇到了,顯然她也是。
空氣中充斥著滯悶的氛圍。
炎兒呆看著他,半晌才茫茫然的道:「那這一定是夢。」
思緒本是一片混亂,一聽到她的話,反倒讓他繃緊了下顎,倏地將她拉進懷裡,
狠狠的吻個痛快。
唇舌交纏間,霍去病突地領悟了一件事——該死,他想他真的是愛她的。
因為除了這個,他找不出任何理由來解釋因她可能的離開而衍生出來的恐懼,
只有這個了,這個他曾經嗤之以鼻認為傻子才會相信的愛情。
而這,讓他火大萬分了,因為他實在不想成為自己眼中的傻子,但很不幸的,
他完全無法控制。
更火的是,他說他愛她,她卻認為這不是真的。
他喘著氣,強迫自己離開她的唇,怒瞪著地。
「現在呢?」他抵著她的額,惱火的道:「還是夢嗎?」
炎兒喘著氣,雙頓泛紅,看著他的眼神迷濛,「你……我……我不知道……」
這個頑固的女人!
他一火,低頭再吻,這回卻無法停下。
撩人的春意飄蕩著,在夜裡……
激情的纏綿過後, 他輕輕摩挲她的唇, 前額抵著她的,不可思議的啞聲道:
「老天,你之前都跑哪去了?」
她幽幽的笑了,「我一直都在,只是你不知道。」
他低沉的笑聲響起,卻不明了這句話有多麼的真。
* * *
她在矛盾中掙扎著。
她知道自己正在作繭自縛,卻依然如同飛蛾撲火般不可自拔。
每一次他和她說「我愛你」,每一回他逼問她是否和他回京,她的心就疼得直
淌血。
她曾多麼的想聽到他說這些話,但現在這些只是一次次的提醒她曾犯下的過錯,
殘忍地嘲笑她那遙不可及的奢望。
日復一日、夜復一夜,她沉溺在欺騙和內疚的痛苦深淵裡,時間像黃沙一般消
逝,她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所剩無幾。
「為什麼不和我回去?」
日正當中,他又問了,炎兒依舊不知該如何回答,所以她只是繼續蹲著,低首
撫摸那四腳朝天的軍犬毛茸茸的肚皮。
「你該知道那纏著布條的男人再厲害也無法阻止數萬大軍的。」霍去病繃著臉,
不懂她到底是在堅持什麼。
他其實是可以不管她的意願,將她強帶回去的,但是——他握緊了拳——他該
死的就是想要她是心甘情願的和他回去。
一聲口哨將狗兒叫回主人身邊去。
她繼續沉默著,縮回了手,但頭仍低低的。
「還是因為他是你的情人,所以你捨不得?」看著她蹲在地上的身影,一股醋
意翻湧,他突地爆出這一句,口氣惡劣。
炎兒一顫,瑟縮了一下,「你要這樣想也可以。」
說完她站了起來,轉身離開。
「去哪裡?」他迅即抓住她的手臂。
「去……」她仍然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士兵送的鞋,莫名覺得傷心。
直到這時,她才知道她無法也不會讓人們因為她的一己之私而死去,即使他一
輩子都不會想起,她也不該冒險讓大旱重臨那綠色大地。
「去……我該去的地方。」她艱難的說,覺得嘴裡好苦,苦到她幾乎說不出完
整的字句。
「你哪都不許去!」他怒道。
風乍起,揚起她絲般的黑髮,她回首看他。
「如果我不是人,你還會不會愛我?!」
「胡說什麼?!」他更火,以為她在轉移話題。
她無奈的笑了,悲哀又無奈的笑了……
那一瞬,他以為她會消失在風裡,那種莫名的恐慌是如此讓他心驚。
從那天起,他到哪都帶著她,不讓她有任何機會通知那在附近徘徊的男人,不
敢讓她離開他的視線
* * *
「殺——」
震耳欲聾的嘶喊響徹雲霄,兩軍人馬短兵相接,刀斧齊現。
戰場,這是修羅戰場!
天上烏雲密怖、雷聲隆隆,地上飛沙走石、流霧沁冷;而艷紅的血,沖天、淹
地,聚流成河,在天地間。
方圓數裡內的人浴血奮戰著,殺聲陣天。
他手持刀斧領著弟兄們在流動的白霧聞出沒,如來去無蹤的鬼。
一顆顆的頭顱應斧離身,腥紅的血染滿他全身,遠處,敵方大軍戰鼓急促。
咚咚咚咚——
他砍下了敵手的頭。
咚咚咚咚——
他斬斷了對方持斧的手。
咚咚咚咚——
他一刀刺進了敵人的胸膛,他拔出刀,艷紅的血噴了他一頭一臉,他嘗到了血
的味道,他未費神抹去那腥紅的人血,只無聲的再隱入白霧中。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戰鼓越擂越響、越響越快,他們的刀
斧也越揮越快,那急響的戰鼓如死亡的樂音般,為他們的殺之舞伴奏著。
倏地,在他砍下另一名敵方將領的腦袋時,一陣火紅熱燙的金光從前方爆起,
有一剎那,它彷彿是靜止的,毫無預警地,周遭護身的流霧先是停滯不動,然後,
緩緩的朝前方收攏。
突然之間,白霧迅即被某種熱流逼退,如浪般嘩地一下向後方退去。
原本被大霧籠罩的戰場在剎那間光明起來,所有骯髒血腥的一切無所遁形,地
上四處散落著屍體、刀劍、旌旗,原本碧草如茵的大地,已被染成赤紅。
他瞪著遠處前方那沖天的火光,其他人也瞪著,我方的、敵方的,所有人都停
下了動作,驚懼的瞪著,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每個人都打心底生出無以名狀的
恐懼。
冷不防的,靜止的時間動起來了,金色火紅的光線像是解脫了箝制,突地以極
快的速度朝四方潰散開來。
雖然很遠,但他看到了,所有接觸到金色紅光的人事物全都燒了起來。
「趴下!」他大吼,整個人撲倒在濕冷的泥漿中,但即使如此,當那股熱燙的
紅光掠過時,仍灼傷了他的背。
當他重新爬起,周道的水氣全蒸發了,原該是濕冷的泥漿已乾涸成土。
他放眼望去,大地乾裂、野火燎原,所有的一切都在燃燒著,地上的屍體著了
火、弟兄們的身上著了火、兵器著了火、糧秣著了火.敵人的、他們的,所有的一
切都在火中熊熊燃燒著,有些人反應快逃過了一劫,剩下的人卻只能發出淒厲的慘
叫。
慘絕人寰的尖叫從四面八方響起,然後匯聚,如死亡之歌。
這是煉獄、人間煉獄!
他試著再起大霧,空氣裡卻乾燥的連一絲水氣也無。
「走!走」撞到身旁一名著火的敵人,他嘶喊著,赤著雙目嘶喊著,邊帶著所
剩無幾的殘存人馬撤退。
但是,原本就多他們數倍的敵人追殺著他們,他們且戰且走,同伴們一個接一
個的倒下。
當他看著他們倒下,他並未因此喪氣,他斬殺了更多的敵人。
當他記起那股讓人恐懼的火焰,他也並未因此退縮,他只忙著想辦法來克制敵
人的法術異能。
即使戰事因那場詭魅的大火告急,雖然他們傷亡慘重,他仍確知他們可以東山
再起,他們在營地裡仍保留著實力,只要找出克制那火炎術的辦法,只要回到那裡,
他一定可以!
他冷靜的這樣告訴自己,冷靜的帶領殘存的族人退守,但當他浴血回到營地,
他的冷靜在瞬間崩潰了,因為,他只看到了那些和他同生共死族人的——屍體。
* * *
夢。
又是夢。
一場戰爭的夢。
一場遭人背叛的夢——
倏地睜開眼,霍去病一動不動的瞪著黑暗,冷汗涔涔。
背叛。
有人背叛了他。
他全身肌肉緊繃,額上青筋抽搐著。
不!不是他,不是背叛了他,是夢中的那個人!
不是嗎?
該死的,他不可能是夢裡的那個人,他沒有打過那樣的戰爭,為什麼他會認為
他就是他?
心髒仍然激烈地跳動著,他倏地坐起身,毯子從他身上滑落,他的眼漸漸適應
了帳中的黑暗,但他的鼻尖卻好似能隱隱嗅聞到夢裡那種人肉燒焦的臭味。
那……是曾發生過的事嗎?
不,是夢吧,那一定是夢,不然怎度解釋那沖天的火光?這世上是沒有什麼法
術的,他從來不相信什麼怪力亂神的東西,更何況那火紅色的光柱簡直就像是要將
天地為之毀滅一般,如果真有破壞力那麼強的方法,那他們還打個屁仗?
可即使他如此告訴自己,那種驚懼的恐怖感,那種道人背叛的憤怒,仍殘留在
他緊繃的身體裡。
一隻小手突地撫上他繃得死緊的脊背,他倏地側身抓住了那隻手。
「怎……麼了?」
輕柔的聲音傳來,他仔細一看,才發現炎兒醒了,坐了起來,一臉擔心的看著
他。
他抓得好用力,在剛回頭的剎那,那雙眼帶著一種噬血的兇狠,她一瞬間還以
為他想起了。
不過只有那一瞬而已,當她還以為自己死定了的時候,他像是鬆了口氣,雖然
他臉上表情未變,但渾身的殺氣卻已消散。
「沒事。」他說,松開了她的手,卻將她重新壓回床上,抱著她用幾乎接近命
令的口氣道:「睡覺。」
聞言,她乖乖的閉上眼,兩手輕輕環抱著他的腰。
自從她覺悟到非走不可的那天起,他就不讓她離開他的視線,她沒有任何機會
能走出這軍營,甚至沒有機會通知玄明來接她。
但也因為他知道她想離開,他的精神像條被拉緊的琴弦,狀況越來越不穩定,
白天的時候還好,但在夜裡,他作惡夢的次數越來越多,為此心驚膽跳的不只是他,
她比他還要怕,怕哪天他會在夢裡發現真相。
每一次他從夢中醒來,她都認命的等著他指控她的背叛,斥責她的冷血,然後
親手殺了她……有一部分的她,其實漸漸的認了命,因為,如果能死在他手上,其
實也算是一種幸福,一種……解脫……她更加偎進他寬闊溫暖的胸膛,無聲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