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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影情人誰是誰》第2章
  【第一章】

  強烈颱風過境後,雖然風勢已減,但偌大的暴風圈還是籠罩在臺灣上空,帶來不容小覷的豪大雨。

  臺北近郊的山區,豪華的別墅群林立,每一棟別墅都具有佔地遼闊和極富隱密的特性,向來是有錢人用來金屋藏嬌或私人度假用的最佳選擇。

  某棟位在林地最深處、靠近山坡地的別墅,季家兩兄弟正在最邊間的書房裡對談。

  「阿拓,你就跟我回家吧!你肯定比我更適合管理公司。」季柏言皺緊俊眉,俊雅的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憂慮。

  他連夜從臺北趕來這裡,除了勸弟弟回公司外,最主要還是因為擔心弟弟獨居在山區別墅的安全。

  此刻,屋外像要把世界毀滅似的滂沱大雨,完全沒有要停歇的意思,加上書房的大片落地窗一直被厚重窗簾遮住,氣氛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鬱。

  季柏言的心情因此更為沉重。

  無視兄長沉重的語氣,季拓言像座石化在窗前的雕像般動也不動,挺拔卻瘦削的身形融入在黑暗中。

  見他不發一語,季柏言急切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悲傷。「阿拓,媽……媽她恐怕……時日不多了……」

  這句話似乎引起了季拓言的反應,他微乎其微地一顫,但開口說出的話卻沉靜得近乎冰冷。

  「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她,她的事跟我無關。」

  季柏言因為他的語氣,心微微一凜。「我知道你很恨媽,但她對當初的決定很懊悔,你不要……」

  「夠了!」季拓言低喝出聲,阻止他再繼續說下去。

  對一個從一出生就被送走,獨自養在山上別墅,從沒享受過親情母愛的人來說,母親這個詞早就成為一個禁忌。

  季母因為無法面對自己生下了缺陷兒,便把雙胞胎的弟弟給藏了起來,所以外界都以為季家只有一個兒子。

  季柏言從小便知道弟弟的存在,縱使心疼母親將弟弟藏起來的決定,卻無能為力去改變,因此對弟弟充滿了愧疚。

  知道弟弟內心根深柢固的心結,也知道他並不如外表所表現的那樣冷酷無情,季柏言沒有再逼他,將話題重新帶回公事上。

  「那至少答應我回公司幫我吧!我知道你對公司的營運很有興趣,否則不會提供我這麼多對公司有利的決策。」

  「季陽集團」是本土傳統食品製造商,在祖父以及父親積極拓展和轉投資下,發展成資本額達數百億、臺灣數一數二的大集團。

  可惜他們的父親季延耀英年早逝,留下的孤兒寡母無力管理偌大的集團,最後委由季延耀的小舅子和一班忠心老臣合力掌管公司,卻也只能勉強讓集團維持營運,不致沒落。

  大家殷殷期盼季延耀的兒子季柏言長大成人,期望他能早日獨當一面掌管集團,讓集團重現往日榮光。

  而季柏言也沒有令大家失望,在舅舅和公司老臣的支持下,他在二十五歲那年以接班人之姿接掌季陽集團。

  可惜季柏言跟舅舅丁義天一樣,屬於溫和、優柔寡斷的性格,入主季陽集團這幾年來,雖具備企業家應有的決斷力,但卻少了點企圖心。

  有這樣的繼承人接管集團,要守成是沒問題的,但若想恢復父祖輩的往日榮景,著實為難。

  季柏言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塊經商的料,如果可以選擇,他希望可以從事教職。

  但他很清楚自己的責任,季陽集團是爸爸跟爺爺的心血,這當中又牽涉到千百名員工的福祉,他無法坐視不理。

  但拓言不同,他完全遺傳爸爸跟爺爺的經商能力以及商業頭腦,透過在家自學進修的學習生涯,現在已經擁有工程、商業經濟與科技方面的專業學位。

  上一次他來找弟弟時,曾詢問弟弟對公司決策的看法,弟弟冷靜的分析與果決的判斷,全都令他望塵莫及。

  當時他就問過弟弟,是不是願意跟他一起回去,共同管理公司,那他就不用時不時被那些請示他做決定的公文給弄得一個頭兩個大。

  雖然拓言斷然拒絕,但他卻未曾打消這個念頭,其實這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他不忍心弟弟繼續過著這種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

  他一直認為,就算拓言身體有些殘缺,也該有享受自由空氣的權利。

  聽著兄長一如往昔的關切,季拓言憤聲道:「不要說了!你回去吧。」

  天生的殘缺與母親的狠心對待,讓他的心嚴重扭曲,看著與他生得一模一樣卻擁有全世界的哥哥,他除了恨,再也沒有其他情緒。

  季柏言心疼地說:「阿拓,你也知道我不適合管理公司,如果你願意,依你的能力絕對能讓季陽集團恢復往日榮景!不要再躲在這裡,請你站出來吧!」

  季拓言以他憤世嫉俗的想法,曲解了兄長的意思,他微勾唇角,側眸凝視兄長,冷諷道:「呵!站?請問你,我沒有腿,該怎麼站?」

  他後悔當初在哥哥向他傾訴公司煩惱時,一時心軟,多嘴給了一些建議,如今哥哥倒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了。

  看著那張幾乎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龐,表情帶著明顯的諷意,季柏言的心狠狠地揪了起來。

  他們是雙胞胎,但晚他幾分鐘出生的季拓言卻天生沒有雙腿,因此坐在輪椅上的他習慣在大腿上蓋著厚毛毯,以遮掩下半身因天生缺陷所造成的空蕩虛無。

  這是季拓言從一出生就無法選擇的人生……

  聽弟弟這麼一說,季柏言的心又被擊得一痛!他急切解釋道:「阿拓,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如果可以,我願意把我所擁有的全部都給你——」

  季柏言的話還沒說完,突地就聽到轟隆隆的巨響傳來,他驚惶地看向聲音來源,還來不及反應,就見雨水夾帶著泥沙巨石衝破落地窗滾滾而來。

  「阿拓,危險!」

  季柏言見狀,伸手將弟弟一扯,導致季拓言整個人從輪椅上跌落,撲壓在他身上。

  季柏言被弟弟的重量壓得生疼,卻還是努力撐起身子,想抱起弟弟趕快往外跑,卻快不過來勢洶洶的土石流。

  季拓言知道兄長拖著他根本逃不了,腦中瞬間襲來絕望的念頭。

  反正他的存在本來就是多餘的,不如就隨著這場災劫,結束自己可悲的人生。於是他推著兄長,大聲吼道:「你別管我,你快走!」

  就在他說話的當下,倒在一旁的輪椅已經被土石流給掩沒,幸好有一部分的土石被落地窗的框架給擋住,給了他們一絲逃命的機會。

  眼看源源不絕的土石愈積愈多,季柏言依舊不肯放棄地奮力拉著弟弟。「不行!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他的話才說完,便聽見砰轟一聲,落地窗整個框架應聲倒下,土石朝著兩人狂瀉而來。

  「走啊!」季拓言驚怒喝道,用盡全身力氣奮力將兄長推開。

  季柏言沒想到弟弟的力氣會這麼大,被推得整個人往前飛跌,當他驚懼地回過頭,只見季拓言在轉瞬間就被土石掩沒。

  「不——」他發出沉痛的吼聲,不敢相信老天怎麼會這麼殘忍。

  弟弟從一出生,幾乎就失去了一切,現在祂卻連他的生命都要奪走?

  痛心之餘,雙胞胎之間的天生感應能力,讓季柏言感受到被土石掩沒的弟弟心中的絕望。

  季柏言發了狂地想做些什麼來救出弟弟,突地一陣劇痛,讓他陷入一片幽黑的陰暗之中,而他腦中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是——

  如果可以,我願意代替弟弟死去,讓他活下來……

  雙腿傳來的劇烈疼痛,讓他從黑暗中醒來,他緩緩睜開雙眼,映入眼中的是醫院病房的擺設。

  他進醫院了?

  還來不及理清思緒,就聽到一抹溫厚的聲嗓在床邊響起。

  「你醒啦?別亂動,你的腿被壓斷了,幸好不是很嚴重,醫生說復原後只要勤做複健,要恢復往常的走動絕對沒有問題。這次真的要謝謝季家祖先的保佑,讓你逃過這一劫。」

  他抬眸看向說話的人,對方的年紀看起來大約五十幾歲,適中的身材看得出保養得很好,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溫文的氣質。

  「舅舅?」他的語氣充滿了不確定。

  「還好你沒事。」丁義天點了點頭,沒有察覺對方語氣中的猶豫,眼眶含著感慨的淚水又說:「只是可憐阿拓那孩子……」

  丁義天哽咽得沒有辦法將話說完,不懂上天為何要做這樣的安排。

  當時整棟別墅只有位在南邊、臨近山坡地的書房被土石流沖毀,由於兩兄弟正在書房談話,便首當其衝成了受害者。

  可惜在警消接獲傭人通報火速趕到現場後,只來得及救出雙腿被壓斷的季柏言,而不良於行的季拓言因為逃避不及,已經被土石活埋……

  聞言,他的心重重一凜,不解地望了舅舅一眼,喃聲自語。「我、我死了?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他不是好好地活著?為什麼舅舅說他死了?

  丁義天沒聽見外甥低喃的話,只是傷心地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以為他是因為無法保護弟弟而內疚。

  他輕拍他的肩,哽聲安撫。「柏言,這不是你的錯,那都是阿拓的命呀!」

  季拓言一臉錯愕地望著丁義天,不敢相信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舅舅認錯人了嗎?否則為什麼舅舅會看著他,卻喊著哥哥的名字?

  正當他思緒混亂時,視線不經意掃到打著石膏的雙腿,整個人重重一撼!

  他……有腿了?

  天生的缺憾,讓他不止一次埋怨上天的安排,但無論他多恨、多痛,始終無法改變沒有腿的事實。

  他的目光定定地盯著雙腿,顫著手掀開覆在身上的被子,確認這一雙不該有的腿,的的確確連著軀體……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驀地,他憶起自己被土石堆掩埋後,依稀聽見哥哥對他說的話——

  「阿拓,讓我代替你……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原來在失去意識前,回蕩在耳邊的話是真的!哥哥把生存的權利讓給了他,也把他的身體讓給了他……

  所以並不是他突然長出腿來,而是他的靈魂跑到哥哥的身體裡,他變成了季柏言……

  發現自己跟哥哥玄奇的「交換靈魂」,讓他震撼不已!

  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

  難道是夢嗎?

  季拓言不禁用力地掐住大腿,那牽動斷肢的劇痛讓他在瞬間明白這是事實。

  瞬間,憤怒、懊悔、不甘、沮喪的感覺在心中交織,他發出如困獸般的低咆。

  「可惡!憑什麼……他憑什麼……」

  季拓言用力捶打著包裹著石膏的腿,無法接受哥哥用這麼自私的方式,擅自決定他們的命運。

  丁義天沒想到一向個性溫和的外甥會出現這麼失控的一面,連忙拉住他的手,制止他自殘的行為,安慰道:「阿拓的死不是你的錯,你別傷害你自己呀!」

  季拓言整個人陷在旁人無法理解的情緒裡,掙扎著要下床,憤怒地嚷著。

  「該死的是我、該死的是我!他在哪裡?我要去看他!」

  因為情緒太過激動,他整個人重重地跌下病床。

  「柏言!」丁義天見狀,急得上前去扶他,還順手按了病床前的緊急呼叫鈴。

  沒多久,護士急忙進入病房,正巧醫生來巡房,趕緊幫他打了鎮定劑,才讓他平靜下來。

  眾人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將他弄回病床上,丁義天看著外甥蒼白的臉色,不禁老淚縱橫。

  他知道季柏言向來覺得愧對雙胞胎弟弟,這次發生意外,卻只有他一個人獨活,他肯定更無法原諒自己。

  從他剛剛激烈的反應就可以知道,他有多麼無法接受這件事。

  丁義天無力地跌坐在一旁的沙發椅上,心情沉重地歎了口氣。

  老天給他們季家的磨難也太多了點吧?

  姐姐的病已經藥石罔效,公司又逐漸老化凋零,季家兩個兒子如今一死一傷……

  如果季柏言無法走出這次意外所帶來的傷痛,季家該怎麼辦?公司未來又該何去何從?

  五月梅雨季,綿綿雨絲像永遠下不完似的,讓整個城市永遠呈現雨霧濛濛的情景。

  丁萌萌捧著一束白色桔梗花來到季拓言的墓前,靜靜看著墓碑上那年輕俊朗的熟悉容顏。

  相片裡的他看起來跟她心愛的言哥哥好像,但她還是一眼就能分辨出他們的不同。

  季拓言嚴謹清冷,季柏言溫潤俊雅,雖然他們的長相一模一樣,但成長的環境不同、個性不同,造就了他們身上迥然不同的氣質。

  她跟季拓言雖然不常見面,但她十分同情、憐憫他。

  她永遠記得她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情景——

  那一年她才七歲,剛被爸爸從孤兒院領養半年,她跟著爸爸和言哥哥一起來到藏著另一個「季家哥哥」的山中別墅。

  聽說他們要幫和言哥哥長得一模一樣的季拓言慶生。

  她喜歡幫人慶生的歡樂氣氛,所以滿心期待,卻沒想到季拓言一聽到他們專程來幫兩兄弟慶生,竟陰沉著臉把蛋糕打掉了。

  她記得他摔爛蛋糕時臉上的表情,小時候她雖然不懂他臉上的表情是什麼意思,但那一幕卻深深地刻劃在她的腦海裡。

  直到懂事後,她才明白那是憤怒交雜著懊悔的表情。

  之後她聽爸爸說起兄弟倆的事情後,才漸漸明白,阿拓哥哥的處境有多麼讓人心疼。

  季柏言和季拓言是雙胞胎,但因為姑姑在懷著他們時,姑丈不幸遭逢意外去世,姑姑受不了打擊,差一點就流產了。

  因為姑姑過度悲傷,沒有按時去做產檢,直到雙胞胎兄弟出生後才發現,弟弟季拓言天生畸形沒有雙腿!姑姑感受不到新生兒誕生的喜悅,反而得了嚴重的產後憂鬱症。

  姑姑不願承認自己生下了沒有雙腿的季拓言,甚至妄想自己只生了一個兒子季柏言,完全抹殺另一個兒子的存在。

  因此她的爸爸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配合姑姑的要求,將阿拓哥哥送到山上的別墅,並且聘請傭人單獨照顧他,以免姑姑做出什麼傷害自己或孩子的事。

  由於自身的殘缺,以及親生母親的疏遠排斥,造就了阿拓哥哥憤世嫉俗、喜怒無常的個性。

  當時的她年紀還很小,並沒有因為這樣而害怕阿拓哥哥,反而常常跟著言哥哥一起到山上的別墅找他。

  雖然大多數的時間他都不會理她,但她能感覺出他比言哥哥更關心注意她,隨時會在她有需求時伸出援手。

  一直到在山上迷路的那一次,她才發現,原來阿拓哥哥其實也可以很溫柔,是個好人。

  從那次之後,她真心把他當成自己的哥哥,從不嫌惡他天生的殘缺和個性的陰晴不定,並在心裡偷偷發誓,將來無論如何,她都會照顧他一輩子!

  雖然長大之後,他們漸漸疏遠了,她也很少到別墅來探望他,但她從未忘記這個誓言。

  沒想到,這個願望竟然已經無法實現了……

  到國外進修課程的丁萌萌在完成學業後,原本想留在當地的醫院工作一段時間,沒想到卻在一個月之前突然被爸爸緊急召喚回來,她這才知道,一場土石流意外,讓她的阿拓哥哥結束了可憐的一生。

  於是她結束了醫院的工作,返回臺灣。望著阿拓哥哥的照片,一向開朗樂觀的她也掩不住難過地流下了眼淚。

  細雨濛濛中,在經過一段崎嶇山路後,司機老余將車停在季氏墓園的入口處,轉頭望向坐在後座的陰鬱男人。「少爺,把車停在這裡好嗎?」

  在大少爺住院的這一段時間裡,舅老爺迅速辦妥二少爺的喪禮,讓他早日入土為安。

  大少爺大概是對二少爺的死心有愧疚,因此在出院之後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請他直接送他到墓園來。

  季拓言回過神,淡淡頷首後,逕自將放在一旁的輪椅推下車,再俐落地將自己移到輪椅之上。

  老餘杵在一旁瞧得膽戰心驚,直到看見他坐上輪椅,才暗暗鬆了口氣。

  自從大少爺發生意外之後,整個人性情大變,沒了往日的溫和笑容,隨時像顆會爆炸的炸彈,不讓人親近也拒絕關懷,讓身邊的人既是擔心又不敢靠近。

  感覺到老餘忐忑又關切的眼神,他俊臉一沉,語氣冰冷地說:「在這裡等我。」

  季拓言重生在哥哥身上後,明顯感受到周遭所有人都對他特別的小心翼翼,彷彿怕腿受傷的他一個不小心就會跌倒。

  但這樣的關懷讓他感到很陌生,也讓他因為「曾經」身為天生殘缺的季拓言感到不堪。

  打從一出生,身體的殘缺註定了他的悲哀!可如今,哥哥帶走了他所有的悲哀,把原本屬於「季柏言」的美好人生留給了他……

  想到這一點,他整張俊臉更加緊繃,臉色陰鷙得宛如此刻陰霾的天氣。

  不等老余回應,季拓言心思沉重地推著輪椅,來到「自己」的墓前。

  遠遠地,他就看到一抹嬌小纖細的身影撐著把水藍色的傘,站在他的墓前垂首啜泣,那微微聳動的肩頭讓她顯得楚楚可憐。

  是誰?究竟是誰會為他哭得這般傷心?

  個性孤僻又獨來獨往的季拓言,根本沒有什麼朋友,更不用說會有為他的死亡如此傷心的人。

  他不動聲色地繞到她的前方不遠處,隱身在一棵大樹後悄悄觀察著她。

  丁萌萌哭了一陣子,抬起淚痕斑斑的小臉,渾然沒有察覺到樹後藏了一個男人。

  然而就在她抬頭的那一瞬間,季拓言看清了她的樣貌。

  是她!

  她的氣質仍然那麼純淨無瑕,但記憶中那粉嫩嫩的蘋果臉已擺脫稚氣,巴掌大的小臉不像幼時那樣圓潤,五官變得更加精緻,唯獨那雙水汪汪的圓眸還是沒變。

  丁萌萌帶有一股介於少女和女人之間的氣質,不是那麼成熟,卻自有一種嬌嫩純真的美麗,讓季拓言有一瞬間失神,著迷地看著她。

  他還記得,丁萌萌在他晦暗的人生中具有多麼重要的地位。

  她的出現就如同天使一般,掃去了他身邊的陰霾,每每看著她對他展露甜甜的笑容,他便有一種自己其實與常人無異的錯覺,心似乎也會跟著輕鬆許多。

  曾經他是那麼地貪戀她的美好,但自從她跟哥哥訂婚之後,他就知道,她始終會屬於另一個男人,他的缺陷讓他不值得擁有如此美好的女孩!

  於是他再次關上心門,將那最後的一絲陽光完全隔絕在外。

  卻沒想到兩人再次重逢,竟是這樣詭異的狀況……

  丁萌萌因為感覺到被注視的異樣感而止住眼淚,抬眸尋找那目光來源,不期然地撞入一雙黝黑深邃的瞳眸裡。

  她暗暗一驚,一手壓住心臟劇烈跳動的胸口,水靈靈的圓眸緊緊瞅著前方。

  不會吧?那雙眼和坐在輪椅上的身形……難道是季拓言的鬼魂出現了?

  但不可能呀!大白天的,鬼魂怎麼可能出現?

  在她分不清眼前的形影是出自幻覺或真實時,那道形影發現她的凝視,下意識地將輪椅往後推想躲開她。

  看到他的動作,丁萌萌才回過神來,馬上推翻腦中的想法。

  若眼前的形影是鬼魂,根本不可能會用這種方式離開。

  「別走!」她一邊喊著,一邊邁開腳步朝男人的方向追去。

  很快地,她就追上坐在輪椅上的男人,看清他的樣貌,丁萌萌不禁大吃一驚。「言哥哥,怎麼是你?」

  季拓言看著那久違的純淨嬌顏,情緒有些失控,而此刻她那親昵無比的稱呼卻讓他渾身一震!

  她居然把他當成哥哥了……不!那場意外讓他和哥哥交換了靈魂,他現在的確是季柏言沒錯!她會認為他是季拓言才奇怪。

  他暗嘲自己,眉宇之間蒙上了一層陰鬱。

  「你也來看阿拓哥哥?」丁萌萌今天一下飛機,就先過來墓園,沒有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季柏言。

  他沉默地點了點頭,目光遙遙注視著季拓言的墓地,面容不再溫雅如暖陽,而是冷峻中帶著明顯的悲傷。

  丁萌萌的個性向來直爽,高興就開懷大笑,傷心就盡情流淚,所有的喜怒哀樂都不會藏在心裡。

  見到季柏言這副模樣,一直盤旋在心頭的酸澀再次湧上,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滴落。

  「言哥哥,我好難過……為什麼阿拓哥哥會發生這種事?」她情緒激動地抱住他,伏在他肩頭哭得好傷心。

  突然被她抱住,季拓言整個人猛地一僵。

  溫熱的淚水浸濕襯衫,透進皮膚裡,讓他封閉的心彷彿也被她的淚水捂熱,化開了那層寒冰。

  她的難過是這麼的真切,嬌小又柔軟的身軀緊貼在他的身上,讓他的心裡漫過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的天使因為他的逝世,在他懷裡哭得楚楚可憐,他感到一絲欣慰卻也覺得愧疚。

  她是哥哥的未婚妻,他已經取代了哥哥的身體和人生,難道連哥哥的未婚妻他都要佔有?

  內心道德的枷鎖讓他握住她的肩頭,用力將她推開,厲聲說:「那是他的選擇。」

  丁萌萌抬起被眼淚染濕的眸,不解地看著男人顯得粗魯的舉動。

  言哥哥怎麼了?他向來都是溫柔體貼的,從來不曾用這種語氣對她說話啊……

  無視她的錯愕與不解,季拓言看向她放在墓碑前的白花,喃聲問:「你帶白色桔梗花來看他?」

  丁萌萌定了定思緒,幽幽地回答。「嗯,我希望阿拓哥哥下輩子能有更幸福的人生。」

  爸爸跟她說過,言哥哥是與阿拓哥哥一起遇到危險的,或許是上天眷顧,讓言哥哥活了下來,但阿拓哥哥卻死了,結束了他悲劇般的一生。

  但言哥哥還陷在自責的情緒裡,所以才會變得與她認識的季柏言不一樣吧?

  而桔梗花代表著幸福再度降臨,雖然季拓言此生短暫,但對他而言未嘗不是一種解脫,所以她才會帶了一束白色桔梗來看他。

  「下輩子……更幸福的人生?」他不禁嘲諷地喃聲低語。「有的人能捉住幸福,有的人卻註定無緣。」

  桔梗花的花語有雙層涵義,永恆的愛和絕望的愛,莫非重生在哥哥身上,他就能獲得他從未得到過的幸福嗎?

  難道說,這不會是另一場磨難嗎?

  丁萌萌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有這麼悲觀的想法,只是單純地認為,這場意外帶給言哥哥的打擊太大,才會令他變成這樣。

  她蹲在他身前,小小的雙手緊緊握住他的大手。「會的,阿拓哥哥一定會得到幸福的。」

  她柔軟的手心傳來了不可思議的溫暖,他像被燙到手般猛然掙開她的手。

  他眼神透著冰冷看向她。「你怎麼會這麼天真地認為,這對我而言,不會是一種折磨和絕望?」

  他的低吼讓丁萌萌渾身一震,啞然說不出話來,想再開口安慰,卻只見他回轉輪椅準備離開。

  她緊張地問:「言哥哥,你要去哪裡?」

  「回家。」

  「我有開車來,你行動不方便,我送你回去好不好?」她對著他推動輪椅的背影急聲說道。

  她的話讓他轉動輪圈的手一頓,語氣低沉地回道:「不用了,老餘會送我回去。」

  話說完,他不再停留,動作迅速地移動輪椅離開。

  丁萌萌怔然地看著他動作近乎俐落地收起輪椅、坐進車子,命令司機開車,毫不留戀地揚長而去。

  「言哥哥……」他冷漠的態度,讓她掩不住低落地凝望著逐漸遠去的車子發呆。

  在被爸爸收養之後,她懷抱著感恩的心過每一天,加上她本性善良,又對護理有興趣,因此很小便下定決心,要朝著專業護理的方向前進。

  原本是希望可以幫忙照顧阿拓哥哥,誰知一場意外,讓老天爺帶走了阿拓哥哥。

  如今言哥哥受了傷,雙腿不良於行,她理當發揮所長,幫助心愛的言哥哥……就算他因為阿拓哥哥的驟逝,而變得怪裡怪氣,她也會陪在言哥哥的身邊,與他一起度過這段讓大家都不好過的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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