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胡亥
咸陽秦宮,大殿內只能聽得見銅漏“滴答”一聲。
百級臺階之上,王座之側,趙高半閉著眼睛端坐在二世身側下首,一把鬍子黝黑,打理的分毫不亂,白淨的面皮和稍稍孱弱的身材以及一襲布衣,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名動大秦的佞臣,倒像是哪個書齋裡頭的文士先生。
夕陽之下,萬頃宮闕更是金碧輝煌。
“丞相如何看?”胡亥放下竹簡,微微困倦的揉揉眉心,小心翼翼道。
二十來歲的青年面色蒼白,眼下帶著明顯的烏青,微微佝僂著背,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樣子。
趙高抬眼看過去,胡亥連忙坐正,重重咳嗽一聲,聲音壓低沉聲道:“此事,丞相如何看?”
趙高起身拱手:“陛下想問的是軍事還是鬼神之事?”
胡亥猶豫道:“那還是鬼神之事……”
趙高重重歎氣:“陛下尋徐福來,臣下這就告退!”
胡亥連忙起身:“丞相別走!”
趙高背對著胡亥,腳步頓了頓,最後還是抬腳離開,離開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胡亥一人站在空蕩蕩的大殿之上,看著趙高的背影,只能聽見自己驚惶的聲音在殿內回蕩。
胡亥突然感到徹骨的寒意,他想到陽滋公主那雙溫柔的手,想到大哥扶蘇……想到那二十八口棺材中四分五裂的屍骨……
“備車駕!給朕準備車駕!”
“丞相何必如此?”博育追著趙高從九十九級大殿臺階上一路往下走,要給趙高搭上大毛:“丞相生活簡樸,可是也不能因此凍壞的身子,陛下吩咐了……”
趙高眯起眼睛看天空中一輪鎏金一般的夕陽和散落下來的白雪,並不答話。
他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像那落下的太陽一樣,發散出來的都是最後的光芒。從沙丘之謀一路行至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要保大秦的江山,還是毀了大秦的江山……趙國於他無恩,大秦於他無怨。
有時候,趙高更希望自己的學生能是扶蘇,他手中的卻只有胡亥,何人真正無情?不若就是陪著他一起死了罷了……他殉他的秦,他殉他的趙……
“這樣也好,也好,人這一輩子,總不可能永遠兩頭落好不是?”趙高擺擺手,將博育的手打開。
“分明就是古來燕趙多悲歌……”趙高喃喃自語,俯視腳下落雪咸陽,一時之間神色複雜。
日落黃昏,上焦村山陰風冷。胡亥在左右的攙扶之下由車架上下來,只覺得周圍風景說不出的淒冷。
胡亥連滾帶爬沖到一眾石碑面前,抬手一個一個撫摸過墓碑上的銘文,眼角不自覺滴下兩滴淚來。
“開了,把這棺材給我開了!”胡亥行至最後一個墳塚之前,那口棺槨停放在地表上,尚未落土。
近侍看著近若瘋狂的皇帝,諾諾得在心中告罪兩句,上前開棺。棺木之內空空蕩蕩,不見屍首,只有一把青銅劍孤零零的躺在其中。
胡亥雙手顫抖的從棺材內抱出那把劍,“撲通”一聲跪倒在墳前,嘶聲大哭道:“大哥!小弟錯了!你回來吧!你們回來吧!你們都別走!別留我一個人!”
秦二世二年二月,彭城。
江北大雪,七國紛爭重開序幕之際,這個兵家必爭之地籠罩在惶恐之中,此時不過就是維持著表面上的安詳。
凍起來的石板路溜滑,一人哆哆嗦嗦的一路從那張楚新立起來的楚假王府方向走過來。這打更人是個四十來歲的黝黑漢子,他打著哈欠,抖抖肩膀上的積雪,單薄的衣服顯然不禦寒,忍不住狠狠打了個哆嗦。
“這天氣……”漢子不滿的低估了兩聲,提著燈籠在黑魆魆的街道上面一步一滑的走著。家中的媳婦又生了個娃娃,簡直就是養不活了!原本大秦那會,還有“貧不發”的說道,現在可好,戰徹底打起來,到處都是抓壯丁的……
街上突然冒出來一個人,更夫嚇的當場大叫出聲,險些跌了手中的燈籠,直道是大半夜活見鬼了,一勁兒作揖:“鬼爺爺,小人上有小下有老,半生未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
張良聽得不耐煩,這些俗人竟是將那陰陽道的術法當做鬼神之談,遂開口打斷:“敢問楚假王府邸何處?”
更夫只聽見一個溫和的聲音問話,驚愕抬頭,只見雪地上站著一衣著單薄的中年文士,身量單薄,看著也不像是歹人,這才從剛剛平地上冒出個人來的驚嚇中緩過神來,連忙指指前方大路:“就在前面,順著路直走,頂頭就到。”
張良隨口謝過,負著手往前走。
更夫心道原來是個溫和的人,見慣了為官為將的橫行霸市,倒是覺得這人溫和有禮。突然又覺得不對,打眼望去,卻見問路之人身形飄忽,看著慢悠悠往前頭走去,卻是身法極快,眨眼不見蹤影。
更夫揉揉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雪地,上面無半點腳印!頓時褲襠一熱,慘叫一聲往家奔逃而去。
“真是汙了人眼。”少頃,雪地上緩緩駛來一輛馬車,車上簾子被半打起來,一隻玉雕般的手隨意搭在窗外,這會兒一打簾子,又將簾子又摔回去了。
馬車邊數名武將跟著,顯然是在護送。
夏侯嬰目光發直的看著那只縮回去的手,不自覺的在腦海中勾畫出車中美人的絕色之姿,直道旁邊的樊噲重重的咳嗽一聲方回神來,不由的面色發紅。
車內一悅耳女聲傳來:“將軍這是怎麼了?”
樊噲虎目圓瞪,狠狠的剮了一眼夏侯嬰,這才答道:“不過是雪天寒冷罷了,叫主母分神了。”
女聲複又道:“雪天還要勞煩將軍護送,實在是我罪過了。”
樊噲連忙道:“應該的,勞煩主母掛心才是末將罪過。”
車內傳來悠悠一聲歎息:“均是為了主公,你我兄妹相稱便是……”
樊噲連忙道不敢。
呂雉在馬車內輕輕的哼了一聲,想到自己嫁的那冷心薄情之人,又想到那夜沛縣中挺身而出的張良——就算知道這不過就是一齣戲,但是女人偏偏就容易入戲。
夏侯嬰聽得呂雉那一句“具是為了主公”,心中又是歎息,直道將自己妻子送入城中為人質,也就只有劉季能幹出了,可憐娥姁一女兒家的,竟然要冒此風險……又覺得車內娥姁定然也會由此感慨,難免心中傷感,又是一陣說不明的難受。
曹參也是騎馬在後面跟著,大腹便便的在馬上顛得難受:“將軍可能快些走?就要到了。”
樊噲應了聲,便提快了速度。
後面的周勃笑道:“曹將軍,這個體型如何能打得了仗啊!”
曹參吹鬍子瞪眼道:“打仗那是要靠腦子的,懂!?你個莽夫!”
張良先行一步,去和早先到了城內的侯生接頭去。不然景駒是好糊弄的,那秦嘉可不是省油的燈。於是早些時候兩人就商議好了,趁著秦嘉在外讓侯生先行一步,取得了景駒的信任,張良再帶著劉季一行人前來投奔,這樣才不易引人懷疑。
景駒於府邸之中坐立難安,夜燈如豆,恍惚之間景駒仿佛在豆燈之中驚懼的看見了自己扭曲的臉,當即嚇得大叫一聲,一揮袖子打掉桌上的油燈,喘息著大叫道:“快快來人呐!請張老先生過來!”
一侍從低眉順眼的走進來,眼底的一絲不屑藏在低垂的眉眼之間:“大王,這天色已晚,張老先生想必已經睡下了……”
“那便將人喚起來!”景駒不過舊楚貴族,如今雖然被擁立為王,但是心中難免忐忑不安,一想到齊國來使一番話,景駒的頭就一跳一跳的疼。
一會之後,侍從重新入內,開口道:“張老先生說是家中族弟來了,一會便隨同族弟一起來看望大王。”
侯生悄悄將後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一見張良到了就趕緊將人拉進來:“可算是來了,不然這術法也就白下了……”
侯生入得景駒府上便是化名為張友,說是張良的本家大哥,這麼一來,張良就自然是景駒圈子內的人,到時侯引來了劉季也有人在內幫襯一把。
張良無所謂笑笑:“那個妮子也跟過來了,說是為人質先來城內。好降低景駒的警惕性,其實還不是來看著我們做什麼,免得把她撇下了。”
侯生尷尬,畢竟是自己選的主公,就算張良混不在意誰去當主公,只想著要複國,純粹就是利用一把,但是這劉季眼下卻又著實是窩囊膽小。每每都是能扔下老婆跑路的那個,就是一時英雄氣概,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呂雉魅術迷昏了頭幹出來的。
“自古英雄無帝王,不然你以為我為何去了項梁軍中,卻又最後選了景駒?”張良擺擺袖子,示意侯生帶路去找景駒:“景駒不比項梁、項羽,正好能當傀儡用,劉季先跟景駒,乃是大義,正好再此處收買人心,待得景駒敗了,再尋其他出路便是。”張良想到那日在項家軍中見到的那個玄衣少年,微微一笑。
侯生心道說的倒是容易,不過一想自己在項羽手下吃的虧,又想到那不人不鬼的虞楚昭,投奔項家的心思也不免要收收,況且自己鬥不過張良,只好面上訕訕一笑,當做什麼沒聽見。
“如今景駒這邊的情況怎麼樣了?”張良慢條斯理的整理一下衣襟。
“嗨,還能如何?齊王派來的那個來使帶著大片罵人的話來,自然是被景駒一劍斬了。”
張良“嘖”了一聲,到底還是開口:“兩軍交戰尚且不斬來使,景駒怎麼這麼做,不是招人詬病。”
侯生嘿嘿一笑:“這就是因為他這王當的是戰戰兢兢,名不正言不順的,自然心慌,才讓那引魂燈乘虛而入了……”
引魂燈是陰陽家法術,聽名字便知道不是光明正大之物。這術法便是將人的三魂六魄引出來,施法者便可以將自己的想法意念傳達給被施法的人,使其受人擺佈。
當然,這術法對於意志堅定的人而言就沒有用了,但是這景駒自己為王到底是戰戰兢兢,惶惶不可終日,加上自己也知道不過是秦嘉的傀儡,便很容易著了道。
“還是快些走,這也沒法把人完全變成傀儡,不過就是加深了一下景駒的潛意識,讓他不信任秦嘉而已……這時候再把劉季介紹給景駒是最好的……”
侯生在前面絮絮叨叨,順便感歎一下自己和張良都是沒有帝王命格的,不然憑他們的本事,稱霸一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如今倒是全要拿出來輔佐一個貧民出身的劉季。此時,他們需要給無家可歸的劉邦一個發展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