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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91章
☆、畸戀

  風雪怒號,棧道上五十騎躲開數次伏擊,殺出一條血路,終於在子夜找到蛛絲馬跡。

  “這……”龍且難以置信的瞪大雙眼,望著雪地上擦翻出泥土的車轍印。

  項羽撫過印記的手一抖,斥喝:“閉嘴!”

  虞子期狠狠閉了下眼睛,通紅的眼睛望向那道直沖懸崖而去的痕跡。

  項羽負手立在棧道側面,風雪吹疼了他的眼睛。

  項羽兩步退開,繼而翻身上馬。

  鐘離昧策馬擋在項羽錢前:“侯爺!”

  項羽漠然道:“讓開。”

  鐘離昧不動,眉心蹙起:“侯爺做什麼去”

  項羽怒道:“滾!”

  龍且沉吟:“侯爺三思……大軍……”

  項羽一催戰馬,踢雲烏騅長聲嘶鳴,四蹄騰空,逆著風雪往前大大的一躍,竟是直沖萬丈懸崖而去!

  “侯爺!”眾人驚呼之聲尚未完全出口,便瞧見那一人一馬穩穩當當躍過那萬丈陡崖,踏上急彎的另一側,繼而頭也不回的揚長而去,須臾之間,一人一馬隱沒在鋪天蓋地的大雪之中,宛如一隻孤狼。

  一眾楚軍將領大眼瞪小眼,具是茫然無措。

  虞子期緩緩吐出一口氣,眉心糾結著,面上哀慟之意卻化作擔憂,不見方才愁容:“整軍,回頭匯合大部隊。”

  龍且訝然:“你……這是”

  虞子期揉揉額角,堅毅俊挺的臉上閃過一絲無奈:“侯爺去找軍師了,我們回去主持大局,帶軍繼續往函谷關去。”

  龍且往棧道邊緣的車轍印望一眼,狐疑道:“虞楚昭沒事”

  虞子期一勒韁繩,肯定道:“反正不會掉下去!”

  鐘離昧蹙著眉,黝黑的臉上閃過疑問,正要開口,卻又被虞子期截住話頭:“烏騅馬靈性的很,既然在這處未有反應,小弟必然不會在這處出事。”

  鐘離昧將信將疑的頷首,繼而歎息:“但願軍師無事。”

  三位將領調轉馬頭,帶著五十鐵騎重新往回,棧道風雪彌漫,地面凍成堅冰,四圍再無人聲,只餘下寒風怒號聲中悠悠蕩起的一曲蘆笛聲。

  龍且憂心忡忡再望一眼雪壁之上,空空蕩蕩的白雪上猶留著散亂的箭羽。

  “就是不知道,那伏擊的,到底是何人的人馬……”

  秦嶺蒼茫,鴉黑的天際一片陰雲緩緩下壓,緩緩壓在這個宛若頂天而立的巨人肩上。

  門簾一卷,狂風裹挾進雪沫,吹的賬內火光傾斜,舔舐火盆邊緣。

  少年人蒼白的容顏被跳躍的火光添上一抹紅暈,手中捧著一盞熱茶,兀自望著嫋嫋浮升的白霧出神。

  熊心腳步一頓,繼而不自覺的放輕,轉到虞楚昭面前,少年卻別過頭去。

  熊心負在背後的手指緩緩收緊,面上的咬肌跳動兩下,隨後臉上露出一個笑來:“昭昭……”

  “叫我虞楚昭,先生,軍師,隨便什麼都行,別叫我昭昭。”虞楚昭抬頭,目光之中藏著一抹冷意,宛如淬毒。

  熊心面上的笑容一僵:“你我二人……不用如此生分吧。”

  虞楚昭呷一口熱水,不看熊心,也不回答。

  熊心眉頭一跳,在虞楚昭面前盤腿坐下,漠然道:“許久未見,倒是脾氣見長。”

  虞楚昭嘲道:“是啊,許久未見,不曾想是這麼著見面的。”

  熊心沉默一會,辯解道:“我次次寫信與你,你不回信,我恐怕你有不妥……”

  虞楚昭:“不妥我跟的是你親封的長安侯的軍隊,遇山開山,遇河架橋的正授命先鋒官你也不放心”

  熊心:“之前尚有宋令尹一事在……”

  虞楚昭眯著眼睛望熊心,直叫熊心說不下去,又轉換話題:“不過是大哥我白擔心了,怕你打仗遇見危險。”

  虞楚昭冷笑:“巨鹿一戰前說擔心尚且有個說道,怎麼這麼趕巧兒,這會子快進函谷關了,你就尋來了?”

  熊心面上掛不住了,沉著臉開口道:“咱們今個兒就當是敘敘舊,可否我是真擔心你。”

  虞楚昭望熊心:“你這話當真”

  熊心神情寂寥的點點頭:“就當我今日是把你請來的吧……對不住。”

  虞楚昭望著熊心落寞的表情,心中到底有些不忍,便將那白日一通追殺暫且放到腦後,何況熊心明顯是不想取自己性命的。

  虞楚昭道:“那便做敘舊,明兒讓我回去。”

  熊心色變:“回去回哪去”

  虞楚昭理所當然:“自然回頭找項羽大部隊去。”

  熊心咬牙:“胡鬧!你身子不大好,還是回去養著去!”

  虞楚昭面上閃過一絲絕望,接著又是狐疑:“什麼意思?有人叫你來帶我回去的”

  熊心不解的搖頭:“並無,只是想著眼下秦滅亡了,不打仗了,到底也要接你回去歇歇。”

  虞楚昭心中一塊壓的他喘不過氣的大石頭算是落下了,心中難免嘲笑自己一番,實在是多疑,竟然都懷疑到了項羽的頭上,只要不是項羽找的熊心就好。但是這樣一來……

  虞楚昭眼睛雙眼一眯,望向火光中神色不明的熊心:“那你又做什麼這般把我弄來你放心,項羽不會和劉季爭那什麼關中王的名頭。”

  熊心面色沉鬱,抬手將那紅泥小火爐上滾起來的銅壺提起來,一道滾燙的水流注入虞楚昭手中溫熱的茶杯中。

  虞楚昭全身一僵,雙手捧著茶杯,背後發涼,眼看著那水位線漸漸上升,靠近杯口。

  熊心側身將銅壺放下,拿眼打量面前的少年人:“莫怕,我斷不會傷了你的。”

  虞楚昭緩過神,忍不住嘲道:“是啊,你在兩側山壁上埋伏了人,還說不會傷我……”

  虞楚昭話音突然一頓,熊心面色變了一變,卻依舊定定的望著虞楚昭。

  虞楚昭心思電轉,瞬間明白過來,黝黑的眼眸固執到底盯著熊心,在那雙清澈乾淨的眸子中,熊心的視線微微往下垂了一下。

  兩人沉默的對視半晌,虞楚昭率先開口,聲音乾澀:“你要殺項羽”

  熊心望著虞楚昭沒說話。

  虞楚昭望著手中滾燙的水:“劉季手上兵馬少,項羽倒是一戰成名,諸侯歸附,如今正是如日中天……你知道項羽肯定會追過來,你收買那車夫,在這路上伏擊……”

  虞楚昭聲音越來越冷,未曾想到熊心竟然做出如此佈置,劉季手中兵馬少,而且本來就是自己手下,如今利用項羽除掉了秦軍,再除掉了項羽……

  虞楚昭只覺得自己的心也變得冰涼,他感覺到一陣疲憊和絕望,一時間心灰意懶。這般人,為了權位,到底還能做出什麼樣的事情

  在虞楚昭的心中,熊心還依舊是當年的模樣,那個用背替他擋住攻擊,那個悄悄送他一筐螃蟹,那個拿著隨手編的花冠的少年郎,也是那個出征前扮作侍衛,送到不能再送的地方才離開的少年王,曾幾何時,連他也變了。一滴眼淚悄悄的順著臉頰滑下來,掉進杯子中。

  虞楚昭吸了下鼻子,聲音穩而肯定:“你要殺項羽。”

  熊心避開虞楚昭的視線,不答話,自顧自開口道:“你知道項羽必定會來救我,那些弓箭手恐怕才是重頭戲,騎兵不過是來攆著我跑的……”

  熊心低垂著視線,下巴上微微露出未刮乾淨的胡渣:“你莫問了,跟著我走就是,在軍營裡頭吃不好睡不好的,前些日子便聽說你病了。”

  虞楚昭自嘲一笑:“聽說怕是有人給你遞了消息吧?你安□□來的”

  熊心不回答虞楚昭的問題,單手握上虞楚昭的手腕:“聽著,和我走,我也能護著你,回去我封你當令尹,在這你是軍師,回頭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

  虞楚昭冷冷道:“多謝大王憐惜,微臣不敢當,怕是什麼時候得了任命,也和項羽如今處境一般了。”

  熊心在虞楚昭開口的同一時間渾身一震,虞楚昭嘴巴一張一合吐出“大王”兩個字簡直就是在拿刀子戳他的心。

  “你!昭昭!我當真是……”熊心話未說完,便聽得外頭小聲的叫門聲。

  熊心不理:“昭昭,我……”

  虞楚昭合上雙眼,對熊心揮揮手:“外頭有人找,你要說的我知道。”

  熊心一愣,旋即眼底流露出狂喜:“那你……”

  外頭的人卻終於等不及了,直接在門外道:“大王!此地不宜久留啊!天亮之前快些出發才行!”

  熊心幾次被打斷,面色中閃過一絲暴戾:“滾!”

  外頭人猶自說話:“大王,快走吧,車馬已經備下了。”

  虞楚昭再度睜開眼睛,少年病態蒼白的臉上冷漠無情:“大王是要走,還是要留”

  熊心艱難的吞咽下一口口水,視線膠著在虞楚昭的臉上,無意識的開口:“昭昭……”

  汗水濕透了虞楚昭的鬢角,少年呼吸急促的不正常,一抹紅暈橫過虞楚昭高挺的鼻樑,給他添了些許人色:“藥性兒不錯,看樣子大王早有準備。”

  熊心著迷的望著眼前的這個人,鼻息開始急促起來。

  就是這個人將他從民間帶回風起雲湧的朝廷,讓他的命運回歸到本來的軌跡上,又是這麼一個人,在他身份尷尬之時依舊伴他左右,還告訴他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

  “昭昭……”熊心小心的觸碰了一下虞楚昭的頭髮,觀望著虞楚昭的表情。

  虞楚昭輕微的顫抖了一下,眼睛始終閉著,但是呼吸卻漸漸急促起來:“你是走是留”

  熊心試探的摸摸虞楚昭的臉,當初少年柔和的五官已經漸漸變作一種男兒氣概的深邃。

  “昭昭,你不知道,我至今都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熊心手有些不穩,緩緩扯開虞楚昭的發帶。

  外頭人著急又催:“大王!”

  熊心語氣一冷:“天亮再說!”

  熊心往虞楚昭身邊靠了靠,見他未有不滿,便揉揉虞楚昭的耳朵:“我還記得你當初說的,恭迎大王回朝,那會兒你就是我的人了!”

  虞楚昭猛然睜開眼,定定的看進熊心癡迷大王眼睛裡:“我從來就不是你的人!”

  熊心面色說變就變,反手一記耳光抽在虞楚昭臉上,登時將他半張臉打的腫起來。

  熊心輕柔的將虞楚昭扶起來,抬手抹掉他嘴角的血絲,聲音冰冷中壓抑著一股瘋狂:“你是我的人了,你重複一遍。”

  虞楚昭忍不住冷笑:“小爺從來就不是你的人!”

  熊心暴怒,一把扯住虞楚昭的頭髮,氣急之下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虞楚昭手腳綿軟,身上提不起一絲力氣,藥效已經明顯發作,但他一聲未吭,牙齒狠狠咬住口腔內壁。

  熊心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眼中又是心疼,用冰涼的是手背貼著虞楚昭的臉頰,自言自語:“你不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得到你我費勁了全部的努力!”

  熊心扯散虞楚昭的衣領,貪婪的呼吸虞楚昭皮膚上的氣息,鼻樑貼在那修長的脖頸上上下滑動,餓狼一般撕咬那處光潔的皮膚。

  “你不明白我做了什麼……我一步步放棄自己的本性,讓自己沒有心,鑽研權謀,我要登上最高的位子……對,宋義是我送去讓項羽殺的,他是我第一個老師。”熊心小聲而快速的說,話音一收,似乎還帶著那麼點懷念。

  “你不知道那些日子我是怎麼過來的,身邊的人沒一個可用,可信的。別以為我不知道項梁在想什麼……利用,全都是利用。但是我不願意一直待在他的陰影下面,我渴望更高的位子。”熊心狠狠咬住虞楚昭的鎖骨,在上面留下一個刻骨的痕跡。

  虞楚昭嘴唇咬出了血,強忍著不發出痛呼聲。

  “我感激過宋義,但是他試圖讓我成為一個傀儡!這怎麼可能我要實權……項梁死了之後,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調動軍隊戍守彭城,正好也就收回了兵權,項羽那會兒的兵權等於是架空的,若不是答應做先鋒軍,他也活不到現在!”

  虞楚昭身體在藥效下變得滾燙,但卻只覺得透骨生寒——這個當年的少年郎已經面目全非,變成了一個徹底的陰謀家。

  “一切計畫都很順利,項羽劉季遠征,楚地的勢力在我掌控之中,等到項羽一死,下一步便是劉季,我要讓他們知道,我才是楚王!”

  熊心在自己留下的傷口上輕柔的舔舐掉滲出來的血液,語氣溫柔的叫人毛骨悚然:“這一切都是為了你,昭昭……為了得到你。”

  虞楚昭忍不住冷笑:“你不過是為了你自個兒……莫要說大話。”

  熊心單手鉗住虞楚昭瘦削的下巴:“我是為了你!你看中項羽什麼世家子弟我也是!還有呢位高權重我現在才是王!他的長安侯是我封的!”

  虞楚昭不答話,看向熊心的目光中閃過陌生和憐憫——這個人已經瘋了。

  “說吧,說你是我的……昭昭……”熊心神色在極度自負和哀求中不斷變換著,握緊了虞楚昭的肩膀。

  虞楚昭嘴唇咬緊著,一言不發。

  熊心的眼底透出一抹水色,良久不再言語,就在虞楚昭以為他會放棄的時候,熊心卻突然一把將虞楚昭翻過來壓在榻上。

  “不要用你這雙漠然的眼睛看著我!”熊心嘶吼著,猛的撕開虞楚昭的衣裳:“你不知道我為你做過什麼!你怎麼能這樣看著我!”

  帳篷外頭突然傳來一個瀕死的聲音:“大王快走!”

  熊心動作一頓,撐起身子喝罵道:“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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