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棄的信物
黃昏時分,函谷關下風雪漸緊,天地蒼茫,宛如鴻蒙未開。
虞楚昭心不在焉,裹緊身上的皮襖快步往自己帳篷中走,總覺得這風雪,這天地,這混沌未開的景象是在是熟悉的緊,連帶那無處落腳的寂寞之感也湧上心頭,仿佛他自己,就是這天地。
項羽高大挺拔的身形隱在轉角一枯樹後頭,黝黑的瞳孔中一絲金芒閃過,繼而消失無蹤。
“侯爺,怎麼了?”調笑的聲音從枯樹上頭傳來,英布兩腳一勾樹杈,身體倒翻下來,臉堪堪貼在項羽臉邊上。
項羽漠然扭頭,兩張英俊又棱角分明的男人的臉一動不動的望著對方。
英布自己傻眼了,沒想到這個距離恰好靠的這麼准,剛想開口說點什麼緩和一下雙方的氣氛,項羽猛的一低頭,腦門“砰”的一聲磕在英布的鼻樑上……
英布頓時鼻血長流,不正經的臉立時糾結在一處,頓時鬼哭狼嚎:“哎呦喂!又做啥子喲!?”
項羽冷著臉轉身就走:“莫打昭昭的主意!”
英布翻身騎在枝椏上,眼角上還殘留著淤青,悲憤道:“誰打你家昭昭的主意!爺也是有家室的人!”
章邯雙手抱臂,頎長的身子斜斜靠在樹上,悠悠道:“誰是誰家室?”
英布表情一僵,心道天要亡他了。
最靠近項羽帥帳的帳篷裡頭,甘羅兩手抄在袖子裡頭,一吸鼻涕,望著榻上歪著的虞楚昭:“被人綁出去一趟,你瞧著精神倒是好些了。”
虞楚昭面色依舊蒼白,但是好歹眼底的青黑消去了不少,有點人樣了,而且怎麼看都是一副懶洋洋,又飽暖思□□的模樣。
虞楚昭摸摸鼻子,訕訕的對甘羅笑:“哎,你怎麼回來的”
甘羅從鼻孔裡面哼出來一聲,手從袖子裡頭抽出來,比劃一個兩條腿走路的動作:“當然是走回來的!跟著你們的馬蹄子印一路走回來的!”
虞楚昭心道外頭雪那麼大,哪裡還找得到馬蹄印,但是面上還是驚訝:“哦回來路上沒瞧見你……”
甘羅又哼一聲,不糾結此事,兩腳蹬了鞋子爬到榻上,抬手翻翻虞楚昭的眼皮,盯著那雙黝黑的瞳孔望了半晌。
“明明還在啊……你睡著了?”
虞楚昭不明就裡的點點頭:“項羽背我的時候就睡過去了,後來上馬的時候都不帶醒的。”說完自己唏噓一番:“說來也奇怪,昨個倒是睡的安生。”
甘羅問:“沒又看見那些冤魂厲鬼沒做夢”
虞楚昭嗯了一聲,表情有點古怪。他確實是沒再夢見冤魂厲鬼,但是這不代表他不做夢。
更要命的是,虞楚昭還做了個讓自己臉紅心跳的夢,估計睡覺因為有陣子沒親熱的原因,虞楚昭竟然夢見自己和項羽以天為蓋地為廬的滾在一處做那事。
甘羅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那你今後還是擱項羽邊上睡去吧。”
虞楚昭一哂:“那也要人同意不是現在小爺可不得寵,這不是被趕出來睡了麼?”
甘羅一手指頭杵上虞楚昭額頭:“陰陽怪氣的,人項羽不是怕擾了你休息麼?”
虞楚昭半真半假道:“哪裡是怕我休息不好,他這是變著法子要疏遠我呢。”
甘羅摸摸虞楚昭腦袋,把那頭頭髮□□成一個鳥窩頭這才做罷:“你管他想什麼,你晚上就和他黏一起就行。”說著嘴裡嘖嘖有聲,手腳並用的來扯虞楚昭的衣裳,一邊嘴裡促狹道:“你晚上就那麼著把衣裳一拖,往他被子裡一鑽,你看他能給你攆出去”
虞楚昭被撓的哈哈大笑,手腳亂蹬的在床榻上翻騰了一陣,轉而又氣喘吁吁翻個身,落寞的仰躺在床上,雙手交叉枕在腦後,一會兒自己歎口氣,賭氣一般開口:“不是那麼回事兒,你們不懂……項羽現在心裡信不過我,打算讓我在邊上當個擺設。”
甘羅翻了個白眼,氣喘吁吁的挨著虞楚昭躺下來:“是啊,你站人家決策對立面上,誰能老忍著還有那熊心……你放人走的時候就沒想想項羽的感受”
虞楚昭愁眉苦臉的一腳踢掉被子,翻身起來托著下巴唉聲歎氣。
都說旁觀者清,但是放走伏擊項羽的熊心一事,就連甘羅這個旁觀者都看不清了,他還能指望項羽明白過來?
“是是是,你們都當小爺和熊心有一腿,就差被捅破了!”
帳篷簾子被從外頭一挑,虞楚昭和甘羅兩人一起閉嘴,轉頭朝門口望過去,只見那項羽冷著臉在門口站著,雙眼危險的眯起來。
虞楚昭趕緊做出一臉無辜狀,心下打鼓,不知道項羽聽去了多少,乾脆岔開話題,咳嗽兩聲道:“站那處做什麼,風直往裡頭灌。”
甘羅卻從榻上起來,準備撤退,嘴裡一邊道:“無妨無妨,我這就準備走了。”
項羽老實不客氣的往邊上退一步,讓出門口。
甘羅頭也不回的奔了,留下虞楚昭和項羽二人大眼瞪小眼。
虞楚昭面癱狀看著項羽一步一步靠近過來:“做什麼?不回你帳篷睡去?”
項羽不說話,英俊的臉陰測測的,自顧自往榻上一坐,兩腳相互踩著蹬掉靴子,繼而動作迅速的寬衣解帶。
虞楚昭望著項羽後脖頸處乾淨的古銅色皮膚,忍不住艱難的咽了下口水,嘴上卻一字一頓道:“你,要,幹,嘛?”
項羽點點頭,背向虞楚昭的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
虞楚昭莫名其妙:“什麼?”
項羽轉過臉,視線在虞楚昭俊秀的臉上一掃,肯定道:“幹!”
虞楚昭還未反應過來,就被項羽一口咬在脖頸上,當即倒抽一口冷氣,眼淚汪汪。等身上的衣服都被項羽一件件扯下來之後,虞楚昭才欲哭無淚的反應過來,可惜為時已晚。
次日清晨,星辰猶掛在天上,帥帳側旁的帳篷裡頭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大吵,將一眾睡眼惺忪的將領從軍帳裡頭吵出來。
“滾!”虞楚昭的怒喝聲。
眾人一驚,從未聽見過虞楚昭如此發火。
帳篷簾子被猛然掀起來,項羽如同狂躁的公牛一般從裡頭沖出來,背後飛出來一把通體黝黑的五尺長刀。
項羽轉身,急促的喘息,脖頸上青筋直跳,背後簾子已經落下來,萬鬼朝皇高速旋轉著呼嘯而來,“唰”的一聲釘在項羽身側的雪地上。
項羽赤膊著瘦削堅實的臂膀,光著腳站在雪地裡,雙眼通紅呆愣的站了片刻,繼而如同暴怒的獅子一般在軍帳外頭疾走幾步,接著腳步一頓,轉身就走。
“走了就別回來!”虞楚昭暴怒的聲音從帳篷裡頭傳出來。
項羽腳步一頓,萬鬼超華也不拿,徑直從一眾圍觀的將領中間沖出去,翻身躍上湊過來瞧熱鬧的烏騅背上,一打馬,揚長而去。
軍帳內無聲無息,一會之後傳來虞楚昭沒有針對性、毫無意義的謾駡聲,接著變成了壓抑的哭聲。
“看看,昨兒還寶貝的跟什麼似的,今兒就吵翻了。”英布一臉幸災樂禍,轉頭對木著臉的章邯揚揚眉毛。
章邯面無表情道:“所以?你又有機會了?”
英布茫然:“啊?”
章邯眼梢往上一吊:“你當你在洞庭湖幹的好事我不知道!?”
“天晚了,還不進去?”虞子期站在枯樹下頭良久,總算開口說話。
虞楚昭抱著萬鬼朝皇坐在橫出來的一截粗壯的枝椏上,抬起凍的僵硬的手,揉揉通紅的鼻尖:“不了。”
虞子期拍掉肩上的落雪,縱身一躍,在虞楚昭身側坐下:“你不吃不喝在這守了兩天了,身子吃不消的。”
虞楚昭不答話,神情懨懨的:“沒事,又不是娘兒們。”
虞子期歎氣,一手摸摸虞楚昭冰冷的額頭:“昨個兒怎麼和項羽鬧成那樣?那麼多將軍,你就不能給他留點面子?”
虞楚昭背靠著樹幹,嗤笑一聲,不作答。
虞子期又道:“你在這等項羽回來?”
虞楚昭:“誰等他,小爺不過散散心。”
虞子期笑駡:“死鴨子嘴硬。”
虞楚昭“哼”了一聲:“我和他分手了,等他做什麼!”
虞子期一驚:“怎麼回事?”
虞楚昭:“就是分手了,不合適,沒原因。”
虞子期眉頭皺起來:“因為你放走熊心那件事?”
虞楚昭道:“或許,反正項羽嫌棄小爺了唄……想著叫我走呢。”
虞子期手指戳戳虞楚昭額頭:“你又多心了吧!項羽怎麼會叫你走……”
虞楚昭神情木然:“叫我先回楚地去……嫌我干涉軍政太多了吧……”
虞子期不再說話,只是聽虞楚昭絮絮叨叨的說項羽如何對他說了,又是如何打算叫他離開軍隊,兩人又是怎麼吵起來的。
末了,虞楚昭自嘲道:“那不如分手,分手了就不算感情用事了,小爺只是軍師,就做軍師該做的事情還不成?叫我回去,門兒都沒有!”
虞子期卻道:“多大的事情,項羽不過就是心疼你,好端端一個紈絝子弟整日和軍士一處摸爬滾打的,鬧的一身傷、一身病,如今眼看著局勢就要定下了,不如早日讓你休息去。”
虞楚昭一愣,他自己是斷沒有想到這番的。
旁人看來,項羽已經是勝券在握,秦國滅亡也就差秦王被殺了,而劉季不過是個手頭有點小兵的將領而已,同樣是侯爺,項羽威望、兵力不知道強了劉季多少倍去,楚懷王不過是個稍有本事的傀儡,下臺也就是一天兩天的事情。
但是虞楚昭卻知道,天下大局未定,面上臣服的各路諸侯其實蠢蠢欲動,劉季才是項羽最強勁的對手。
想到這裡,虞楚昭心思豁然開朗,要是項羽存的是這個心思,那他倒是小題大做了。
虞子期看虞楚昭的神色便知道小弟是想通了,於是笑道:“你就去和項羽服個軟,說兩聲好聽的,不就沒事了,別成天的吵架。”
虞楚昭從鼻子裡頭哼了一聲:“憑什麼!”
虞楚昭雖然嘴上說一套,但實際上心裡卻已經在估摸著等項羽來了如何說話了。
虞子期無奈的搖搖頭,跳下樹去:“你也別等著了,項羽回來了去好好說就是。”語罷轉身回軍帳去了。
子夜時分,飛雪中終於響起馬蹄聲。
虞楚昭半夢半醒,此時一震,眯起眼睛望去,果然見踢雲烏騅飛馳而來。
虞楚昭一激靈,從樹上跳下去,抖落一身的雪沫。
烏騅馬在虞楚昭面前急刹車,馬上高大的騎士面無表情的低頭望向虞楚昭,眼底一片漠然。
虞楚昭一對上項羽那眼神,當即心中一痛,一時間醞釀了許久的話說不出來。
項羽從未用這樣的眼神望著他,就像是在看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烏騅猶自不知主人的心思,望見虞楚昭便下意識的湊上去嗅嗅,卻被項羽勒住。
虞楚昭緊咬著牙,忍住就要冒出來的眼淚,手足無措的站在原地,抬頭確認項羽的眼神。
但是項羽卻側過頭去,風雪之中,男人英俊的側臉上帶著兵器一般鋒利而冰冷的鋒芒,好像只有離開了虞楚昭,這個男人才恢復了本來應有的銳利。
項羽叱喝一聲:“做什麼跳到馬前面,讓開!”
虞楚昭愣在原地,仿佛這冰天雪地的寒風叫他失去了知覺,還有對自己肢體的掌控。
項羽不耐煩的“嘖”了一聲,繼而打馬從側旁疾馳而過,馬蹄下揚起的雪沫濺了虞楚昭一頭一臉。
虞楚昭垂下眼睛,眼淚在寒風中凝在睫毛上,抖著聲音:“不過就是來還你刀……”
虞楚昭說不下去了,身體微微發抖。
項羽冷漠的聲音自背後傳來:“那是你的刀……”
虞楚昭憤然道:“你不要就算!愛要不要!”說罷將萬鬼朝皇丟在雪地上,倉皇的掉頭飛奔回軍帳。
夜深,函谷關下,風雪怒號,除此之外寂寥無聲,通體黝黑的萬鬼朝皇躺在雪地上,繼而被飛雪一層層覆蓋,直至消失無蹤。
虞楚昭全身發抖,從帳篷門簾的縫隙之中望著那把長刀,曾經蝕骨的疼痛猶如再度重複,一遍一遍撕裂他的身體,但是那血肉換來的、猶如定情信物一般的萬鬼朝皇,卻被遺棄在冰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