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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105章
☆、下落不明

  一雙沾著泥的靴子貼著一扇斑駁的朱漆門前站定,虞楚昭欲推門的手在半空停頓一下,手掌一翻,動作改為敲門——到底是曾經的秦王,不論如何,應該有的尊重還是要給的,斷沒有推門就進的道理。

  偌大的西院之中寂無人聲,唯於兩聲鳥鳴。

  正午的陽光下,斑駁的院牆仿佛隔斷了時空,一頭是往日的大秦江山,一頭卻是群雄逐鹿的戰場。

  手指關節扣在朱漆木門上發出“篤篤”的空響聲突然叫虞楚昭心頭一跳——不會是……

  這個想法只在腦海之中淺淺劃過,虞楚昭就立馬否定了,同時暗罵自己竟然懷疑項羽,項羽既然答應過他不動子嬰,那就定然不會動的。

  虞楚昭往邊上退開兩步,旋即一擼袖子,提氣翻身躍上牆頭,弓著脊背貓一般湊近一棵鱗皮松,修長的身形掩在茁壯的常青樹後面。

  虞楚昭脖子伸長些,探頭朝院子裡面望去。

  空曠的院子裡沒幾件像樣的東西——缺了一角的漢白玉桌上放著半盞喝剩下的茶,四圍垂手站著的下人神色木然,院子中間靠近石桌的位置上擺著一張掉了漆的雕花躺椅,子嬰正眯在上頭曬太陽。

  虞楚昭蹲在牆頭上透過針葉的縫隙望了半晌這人寡淡而陰鬱的臉,本能的產生了一種說不出味道的反感,有點像第一次看見劉季的時候的感覺,好像這斯文有理的皮囊之下藏著一顆黑色的心臟。

  滿院子的人都像是靜態景觀一般一動不動,沒有一點活人的氣息,也不像剛才聽見了敲門聲的樣子。

  虞楚昭臉色又難看了幾分,心道這子嬰到底擺的什麼譜,完全沒有一點身為階下囚的自覺。

  “既然來了緣何不現身?”

  虞楚昭一驚,眉毛往上揚起來,靜靜的等著後文,卻不見子嬰再開口,也沒有人出現在院子中。

  虞楚昭耐不住性子的撓撓頭,蹲在牆上又等了半晌,最後確定那子嬰的話就是對他說的,於是單手一撐牆頭,輕盈的躍下來,雙腿併攏站定,抱著手臂的看躺椅上歪著的一臉病容的少年。

  與此同時,子嬰的眼皮子撩起來一點,慘白的臉朝虞楚昭的方向轉過去一點,日光融化不了他臉上的寒冰,也去不掉他臉上的病態。

  “長安侯麾下虞楚昭見過秦王。”虞楚昭眯著兩眼,語氣恭敬,但卻是連腰都沒彎一下。

  子嬰並未起身,依舊靠在椅背上,他的眼底帶著青黑,病態的臉上扭曲出一個慘澹的微笑,緩緩道:“莫稱秦王,在下如今尚不如平頭百姓,如何擔的起先生秦王稱呼?”

  虞楚昭狐疑的視線在四周伺候的人身上一轉,那些人竟是和聽不見虞楚昭和子嬰對話一般,依舊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虞楚昭不欲多問,旋即直視子嬰,沉聲:“王便是王,怎能輕易換了稱位?”

  子嬰終於完全側過臉來對著虞楚昭,但是雙眼之中卻全無焦距,顴骨上飛起兩道病態的紅暈,聲音漸急:“先生來的目的就是嘲諷在下是個亡國君主?”

  被子嬰一提,虞楚昭倒覺出自己這番說辭不妥了,確有落井下石的嫌疑,正要開口辯解一番,便聽見子嬰長長的歎出一口氣來。

  子嬰倒是率先穩住自己的情緒,仰頭靠在椅背上,雙眼閉起來:“先生莫怪,在下一時失言,還望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虞楚昭差異的動了動眉毛,聽子嬰這話倒是對他印象有所改觀——只道看樣子還真不能以貌取人,第一印象看樣子也是不靠譜的,於是雙手合抱在胸前輕微一搖:“是我失言在先。”

  子嬰略一點頭,算是接受虞楚昭的解釋,此時終於緩慢的側過身來,正面面向虞楚昭,那張沒有一點特色的臉上平靜一片,不見惶恐,也毫無討好之嫌,頓時又讓虞楚昭對他好感上升一個檔次。

  虞楚昭提起步子,負手從牆邊緩緩踱到子嬰身邊的石桌旁,隨意往桌邊上一靠,低頭仔細的打量子嬰一番,暗道此人當真有氣度,不卑不亢,不是有脾氣的人卻也不會任人欺辱,倒是很有王家風範,只是生的不是時候。

  子嬰頭隨著虞楚昭的動作轉過來,緩慢開口:“只可惜勞煩先生白跑一趟了,在下是當真不知道……縱使再問一次,結果也不會變。”

  虞楚昭單手搓了把臉,牙癢癢的想項羽果然是又背著他幹了點什麼,繼而在缺角的石桌上坐下來打探:“秦王當真不知道什麼?”

  子嬰垂著眼睛自嘲一笑:“昨夜可是問了一宿,在下要是真的知道也就說了。”

  虞楚昭急於想知道到底怎麼回事:“項羽……長安侯派人來都問秦王什麼了?”

  子嬰沉默一會,再開口聲音陡然抬高:“莫要戲耍在下!”子嬰頓了頓,依舊沒能忍住,嘲弄道:“先生乃是長安侯麾下軍師中郎將,怎會不知?”

  虞楚昭完全不知所云,只得掌心向下壓:“莫激動,長安侯什麼都沒告訴我,況且如今我不過就是長安侯手下的親兵,哪能什麼都告訴我?”

  子嬰面色狐疑,虞楚昭一臉真誠——本來他講的就是事實啊!

  一會兒後,子嬰抬手覆在自己的額上,懊惱道:“還望先生海涵,在下尚不知情,以為長安侯凡事必然要和先生商量。”

  “不知者無罪,況且……也是我事先未說清楚。”虞楚昭說得輕描淡寫掩飾自己心中的愧疚感——誰都沒他自己清楚,這個親兵的職位不過也就是兩人情趣而已,他要“官復原職”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虞楚昭手指在桌上的茶盞上畫圈圈玩,想趕緊打探結束,這個子嬰還是讓他覺得不舒服,感覺有點神經質:“不談這個了……我不是長安侯派來打探的人,只是單純個人來問秦王一句,昨夜長安侯派人來問什麼了?”

  子嬰這回回答的倒是乾脆俐落:“先生可知道和氏璧?”

  虞楚昭一愣,旋即兩眼放光:“可是傳國玉璽!?”

  子嬰暗中觀察虞楚昭神情,點頭:“長安侯問的就是這傳國玉璽的下落。”

  虞楚昭驚訝:“秦王你不知玉璽下落?”

  子嬰猶豫:“這……”繼而喪氣的搖搖頭:“罷了,其實在下並非有意欺瞞長安侯,在下心中也只是大概有個猜想,但怕說錯了反而有欺騙之嫌,遂未答。”

  虞楚昭以拇指食指捏著自己下巴,一字一頓道:“那,就,是,知,道。”

  子嬰眸子垂著,看不出來表情:“先生也想知道?”

  不等虞楚昭作答,子嬰便逕自道:“若是只是叫先生一人知道但也無妨。”

  虞楚昭手指一頓,兩眼不錯的盯著子嬰:“哦?此話怎講?”

  子嬰自嘲一笑:“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若是先生想知道,自然該告訴先生。”

  虞楚昭略微調整坐姿,實在開不了口說那“救命之恩”不過是為了少給項羽惹麻煩。

  面前的少年郎一瞬間和熊心的影子重合起來,虞楚昭覺得心中有一絲痛楚襲過。

  “先生自去秦宮內尋吧,應當是在的。”子嬰說完便再度靠回椅背上。

  虞楚昭立馬就起疑了:“這不是秦王的物件?難道還能不確定?”

  子嬰苦笑:“在下掌政時間才有多久?那時候國已危亡,無心尋找玉璽下落,況且那位子來的也是言不順名不正的,哪裡就能知道玉璽具體在何處?怕是這也就我那糊塗鬼的兄弟知道具體在何處了。”

  虞楚昭思考一番,繼續道:“那為何昨晚上不告訴來問你玉璽下落的人這事?”

  子嬰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長:“在下只想圖個安逸,莫走了以往投降的一眾王的老路子。”

  虞楚昭明白了,子嬰因為也說不出玉璽具體在何處,怕被項羽借故殺了,於是乾脆不說自己的猜測。

  虞楚昭突然又問:“秦王為何要告訴我?若是將玉璽下落抓在手中,當成個籌碼豈不是更好?”

  子嬰歎息,重新睜開眼睛:“先生于我有救命之恩,且先生看在下如今的模樣……哪裡還有多少時間?不過就是苟延殘喘,想著多活些時候罷了。”

  虞楚昭雙手撐在身後的石桌上,眼珠子在子嬰臉上身上劃過,未開口說話。

  子嬰半天不見虞楚昭回話,不由的搖頭歎息:“先生若是信不過在下,在下便自戟就是,也不給先生添麻煩。怕也是因著救了在下,才叫長安侯不信先生的。”

  虞楚昭連忙道:“我沒不信你,莫要如此。”這般病死了還好,若要是現在來個自殺,來日怕還要安在項羽頭上。

  子嬰一手抬起來,像是想揪住虞楚昭的袖子,最後又訕訕的放下手,難堪道:“先生若是找到了玉璽,便求先生不忘在長安侯面前替在下說兩句好話;若是沒找到,便當今日未和在下見過可好?”

  虞楚昭心中突然警惕,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子嬰最後這態度實在是變得有些快了。

  虞楚昭點頭,雙手抱拳拱了一下,便從石桌上站起來往院子外頭走。

  子嬰靠在椅子上,斂目輕聲道:“那就先謝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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