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命相搏
張良陰狠刻毒的笑了笑,望著呂雉離開的背影,轉而對一旁神情陰晴不定的劉季開口道:“武安侯不用擔憂,函谷關不是那麼好打的,縱然他項羽有千軍萬馬,也不定能過得了這道天險。”
劉季眼角耷拉著,望瞭望張良,突然開口道:“那這件事情……還要交給先生去做了。”
張良嘴角勾起來:“請侯爺放心,但是為求萬無一失,還要請夫人幫一幫忙才行。”
劉季沉默半晌,兩隻細眯眼不住打量張良,並不答話。
旁邊的樊噲倒是急了:“有何不可?主母定然是不會推辭的!”
劉季這才點點頭:“那,便叫內子助先生一臂之力。”
張良拱手道謝:“那便要請夫人手上的一物相助了。”
張良重新直起腰,抬腿向外走去:“勞煩各位將軍隨在下——前去函谷關!”
劉季望著張良的背影,恍惚間看見的不再是以往那個只是一心恢復韓國、恢復自己家族低位的男人,而是一個妄圖執掌天下、翻雲覆雨、操縱王朝的陰謀家。
劉季清楚現在不能表現出對此人的戒備,於是刻意放低姿態,只想取得自己想知道的結果:“先生有幾成把握?”
張良回頭,面容背光隱藏在陰影之中:“此戰必勝!”
侯生蓬頭垢面,躲在廊柱後頭露出一隻眼睛望著從議事廳出來的張良,面孔上閃過極度的恐懼。
兩個小侍女匆匆跑過來,看見侯生在此總算松了口氣。
“先生莫要鬧了,快隨奴婢回去吧。”
“哎……怎麼就叫我們伺候這個瘋子呢!叫他先生做什麼?他現在能聽懂人話麼!”
“別這麼說,本來也是有本事的人,誰知道好端端的就瘋掉了……”
侯生哈哈傻笑,嘴角流下一絲唾液,手舞足蹈的往前奔走了。
“若不是老夫裝瘋賣傻,怕是要被那張良吸幹了吧!他現在哪裡還是人啊!?”侯生心中嘀咕著,繼續扮演他老瘋子的形象,只想著什麼時候有了機會便溜出去。
虞楚昭在帳篷裡頭轉了半圈,滿臉就寫著兩個字——抓狂。
項羽的這打算進攻簡直叫虞楚昭一個頭兩個大。
按照正常的歷史走向,項羽應當是剛到函谷關下便得一心準備進攻,而劉季也不該老神在在的躲在咸陽閉關不出,自己手頭兵力不足,理所應當會的應該出來求情,然後才是那場歷史上著名的鴻門宴!
但是歷史卻在這種時候轉了個彎。
項羽見劉季率先入關中不怒反笑,就此駐軍,顯然已經認識到了劉季的野心,但是卻並未當即強攻進去,而劉季也不見表示,就這麼由著項羽在函谷關外守著。
虞楚昭摸不清楚了,若是按照原來的走向,直接叫項羽在鴻門宴上幹掉劉季,省得後頭一番折騰。
如今這情況,卻還得想個法子騙劉季出來才行,現在兩方膠著著,劉季更是猶如縮頭烏龜,人都不見一個,如何殺!?
甘羅卻搖頭晃腦的跟著虞楚昭轉圈圈,拉著虞楚昭不讓他出去:“你悠著點,好生在帳內歇著就是,項羽打仗你還不放心?那頭沒你什麼事兒!”
虞楚昭腳步猛地一頓,細細估摸一番甘羅的話,覺出不對來。
虞楚昭兩隻桃花眼微微眯起來,打量扯著自己衣袖的甘羅,甘羅眼珠子往邊上一轉,不和虞楚昭對視。
虞楚昭突然就明白那碗湯送來的是什麼意思了,當即惱火不已,一手扯住甘羅的衣領:“湯裡有什麼?”
甘羅見被識破了,訕訕的摸了下鼻子,由著虞楚昭拽著自己衣領搖晃。
“你莫問了,等你睡醒了,項羽那頭估摸著也就打結束了。”
虞楚昭深呼吸,勉強忍住一拳揮到甘羅臉上的衝動,告訴自己甘羅定然是被項羽逼的。
虞楚昭指甲都掐進了手心裡,心中百味陳雜:“項羽!算你狠!”
接到那碗湯的時候,虞楚昭尚且覺得項羽對自己是藕斷絲連,心中難免還是帶著柔情蜜意的,但是這種種美好的猜測卻在這一刻破滅了。
虞楚昭眼睛澀的很,此時只覺得呼吸困難,嗓子裡面鹹澀一片,仿佛那些強忍住的淚水倒灌進了喉嚨裡面。
項羽那體貼的舉動背後的深意,當真是讓虞楚昭心如刀絞。
什麼時候這個男人也會用這樣的方式去達成自己的目的了?那麼自己還是那個他心中獨一無二的人麼?
虞楚昭表情落寞,自嘲的笑:“敢情這還是嫌我礙事啊……”
甘羅見虞楚昭表情不對,辯解道:“也不能這麼說……”
虞楚昭雙眼通紅,搖搖頭,緩緩合上眼睛:“呵……你莫給他說話,不過就是怕小爺不讓他打進去罷了。”
甘羅一時無話可說,撓撓頭道:“你怎麼還不困?”
虞楚昭淒然一笑:“困……怎麼不困,他想叫我睡去,那我便去睡……”
甘羅已經不知道虞楚昭到底打算怎麼樣了,只得問:“那你就贊成攻進去唄?”
虞楚昭肯定道:“不成,函谷關不能打!”
甘羅徹底無語,拉著搖搖欲墜的虞楚昭往榻上坐下來:“你莫操心了,好生睡上一覺,也不看看你自個兒還有點人形沒有!”
虞楚昭兩眼皮止不住的打架,眼前一陣陣的發黑,知道是藥效上來了,八成還是自己之前和甘羅討來對付項羽的那種蒙汗藥,心中難受之餘又忍不住感慨——當真是風水輪流轉。他尚且記得自己去陳留之前給項羽遞過去的那杯水,如今,項羽也算是還給他了一碗湯,他們,算是扯平了。
虞楚昭軟綿綿的倒在床上,眼前的甘羅變成了幾個重影:“你什麼時候投了項羽的,你……”
虞楚昭話未說完,便脖子一歪,靠在枕頭上睡著了。
甘羅把虞楚昭放好,拍拍手站起來:“你這麼關心他,不進來看看?”
項羽高大的身影從外頭轉進來,一身戰甲襯著他偉岸的身軀,宛如戰神。
項羽聽見甘羅的話,陰沉的臉頰上咬合肌危險的跳動了兩下,面色不好:“昭昭怎麼樣了?”
甘羅皺眉不說話,神情頗為嚴肅。
項羽轉折的唇線抿成緊繃的直線,大步走進來,寬大的手掌憐惜的拂上虞楚昭的額頭,神情專注的替床上睡眠中的人整理淩亂的鬢髮。
“你家這位可是天天睡不著,倒是聽說——”甘羅尾音拉長,隨後便頓住。
項羽視線未從虞楚昭臉上移開:“說!”
甘羅哼了一聲,道:“聽說被你項羽抱著睡的時候可沒有不成眠的情況發生。”
項羽心疼的吻吻虞楚昭的額頭,眼底滿是愧疚,承諾一般道:“以後,若是爺這次能回來,一定日日抱著你睡。”
虞楚昭在夢中不安的蹙眉,手指不自覺的握緊,抓住項羽的衣袖,宛如能感知到外部一樣。
項羽眼眶酸澀,靜靜的握住虞楚昭的手一會兒,繼而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他必須奔赴戰場,去用命賭一次。若是無法解決了這件事,他的昭昭便要日日面對著那纏身的惡鬼,還有不知躲藏在哪裡的威脅……
甘羅突然開口:“等等!”
項羽步子一頓,半側過身體,冰冷銳利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甘羅伸手進虞楚昭的被子裡頭摸了一通,最後一揚手,將萬鬼朝皇拋出去。
項羽單手在空中一撈,穩穩接住長刀,蹙眉:“做什麼?”
甘羅笑道:“拿著便是,別問為何,天機不可道也。”
項羽一愣,旋即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你覺得打不贏?”
甘羅神秘的笑笑:“這話要問你,打不贏便不打了?”
項羽渾身一震,愕然轉身,眼睜睜看著甘羅的身影在空中散開,幻化做一個白鬍子老頭!
項羽滿目驚愕,忍不住道:“你!”
這一瞬間,三年前洞庭湖太浮山上的和仙人對弈的場景恍如再現!
當年一局對弈,談及周文一戰之時,項羽便說過這麼一句——知道打不贏,就不打了嗎?只是現在,反問這句話的人變成了當年對弈的人!
老頭抬手拂過自己的鬍子,厲聲道:“你說呢!?打不贏就不打?”
項羽正色,仿佛被這麼一句話震醒一般,身心之中疲憊、茫然具是被一掃而空:“不論如何,這場仗必須打!《符陽經》斷不能留在那股力量的手中!”
老頭冷冷道:“你打不贏。”
項羽咬牙,眼眶紅了紅,垂頭道:“敢問仙師……還能見昭昭一面麼?”
老頭木然搖頭,面上一派飄然於物外的淡薄:“輸便是死。”
項羽深吸一口氣,雙手死死握住,一滴眼淚滴落在身前的地面上。
老頭緩緩道:“你還打不打?”
項羽一手撐在鼻樑上,咬牙開口:“打!”
老頭道:“為何?”
項羽慘然一笑,抬頭直視老頭的看透人心一般的雙眸:“為了昭昭。”
老頭諷刺的笑起來,搖搖頭歎道:“單單為了這一人?若是你說為了天下蒼生,老朽就是幫你一把也不算什麼。”
項羽沉默半晌,直視老頭的雙眸分毫不動,眼底清澈不帶一絲雜念:“騙不了自己,我只是為了昭昭!若換成昭昭,那定然是不為青史留名,但未天下蒼生,但我只為了昭昭!”
老頭沒作聲,面容卻突然柔和下來,笑道:“勇者無敵。”
項羽單膝跪下,恭恭敬敬的向老頭行了個禮:“謝仙師!”
老頭點頭,目送項羽離開軍帳,身形縮小下來,仿佛快速逆向生長,轉眼之間再度變成小孩的模樣。
甘羅將虞楚昭露在被子外頭的手重新塞進被子裡,一邊忍不住嘮嘮叨叨:“打不贏你也別心疼啊……總不能打不贏就不打吧?項羽心中有數,若不是為了你夢想中的天下太平,也不會離開你去打函谷關……日後你就明白了。”
軍帳之外,大軍在凜冽的寒風之中集結,黑壓壓的猶如天際壓頂的烏雲。
項羽緩緩呼出帶著鹹澀的氣息,肺泡中重新充盈暴戾風雪的濕冷,這一瞬間,他孤立無援,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