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大澤
大澤南岸,丹山腳下龜鎮外。項羽旭了口氣,翻身下馬,走兩步蹚進一片蘆葦蕩中,躬身雙手撈水舉到嘴邊正待喝,動作又是一頓,灑了手中捧起來的水去拎烏騅耳朵:“你又在上頭喝水……我喝什麼?”
烏騅尾巴甩甩,歪著腦袋看他,在項羽出離憤怒表情中淡定的繼續低頭喝水。
項羽自己倒是樂了,水也不喝了,抬手來回順順烏騅的鬃毛,自言自語嘀咕道:“明明是我的馬,怎麼就和那小子表情這麼像?一樣的囂張……”
水面在微風中微微泛起漣漪,蘆葦蕩之中輕輕的“嘩啦”一聲,項羽耳朵一動,微微眯起眼睛,但是身形未動。
一張巨大的漁網突然兜頭照下來,將項羽完全籠罩在網的範圍內。項羽嘴角一勾:“撒網功夫倒是不錯!”
話音剛落,便仰面向下彎折身體,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竄出。
烏騅甩甩尾巴,莫名其妙的看那張打補丁的漁網由空中陡然翻轉,再次往項羽方向而去。
項羽向上一望,隨後“嘖”了一聲。腳下是淤泥,涉足頗為不便,乾脆拔身而起,身子一輕,躍起丈余之高,同時手上一甩,刀鞘筆直□□淤泥萬之中,面目猙獰的鬼朝皇赫然出鞘!
半空中只見寒光一閃,漁網從頭至尾被完整的剖開,下落之勢陡然變猛。同時項羽身形快如閃電,人隨刀勢而上,破網而出,半空扭腰翻身,平穩落地。“錚!”的一聲,萬鬼朝皇重新入鞘,長刀直立在地,項羽單手拄刀逆風而立。
“哼!宵小之輩!”項羽冷哼一聲,轉頭拍拍烏騅,抬手將八十余斤的萬鬼朝皇架在肩上準備離開。
誰知剛邁步,後面便傳出來一聲音:“付錢!”一聲理直氣壯。
項羽側過臉,兩手搭在長刀上,從鼻腔裡面哼一聲:“付你哪門子的錢?”
伴著破水之聲,一艘小漁船晃晃悠悠劈開蘆葦蕩過來:“漁網的錢,還有你喝水的錢!”
項羽不搭理人了,接著往前走,那小船便平行在項羽身側接著跟著。
項羽不耐煩:“你們那漁網不值錢。”
那聲音道:“那喝水了總算錢吧。”
項羽:“爺還沒喝水呢!”
那聲音更加理直氣壯:“你馬總喝水了!”
項羽怒道:“別給臉不要臉!這大澤是你們家的?爺剛看你功夫不錯,沒要你命,你到是自己要找死!”
項羽話音一落,周圍湖水裡面便竄出幾十個人來,團團將項羽圍住。
這些人漁民樣子穿著到膝蓋的紮腿褲子,腰上系著紅巾子,赤著上身,各個精瘦,但是體格不弱,看樣子便是長期在水上討生活的人,此時這些人手上拿著分水匕首,兇神惡煞的盯著項羽看。
項羽早就知道水下有人,也不在意,此時只是眯著眼睛看那艘晃晃悠悠過來的漁船。
那漁船上加了個竹鑷子編起來的小拱頂,布簾做門擋著,不見那說話人的樣子。等船靠著近些了,就見布簾子被人從裡面挑開,走出來的男人一聲深棕色的皮膚,身上只一件單布褂子,敞著衣領,身下一條短褲,腳上拖了雙沒了跟的草鞋。
“咱們要講道理不是,你馬喝了水就要付錢麼……”那人拖著長腔,叉著雙腿在船頭蹲坐下來,順便折了一根蘆葦來剔牙。
項羽瞪他:“你覺得爺看著像有錢的樣子?”
項羽此時一身破爛帶著血污,糾結在一處的頭髮連著鬍子,幾乎看不清楚臉。
那人撓撓頭,“呸”了一聲吐掉嘴裡含著的蘆葦棒,先是狐疑的看了項羽一會,然後扭頭瞪身邊的一個小嘍囉。
那人嚇得渾身一抖,趕緊道:“老大,當時該說的都說了,那人看著就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他還問怎麼來這邊,我告訴他路了!”
那棕色皮膚的男人氣的又折了根蘆葦來回掃弄小嘍囉的鼻孔,滿臉扭曲道:“你還告訴他路了?”
小嘍囉被撓的鼻子發癢,直想打噴嚏,但是偏生又打不出來,鼻子直抽:“對的對的!”
棕色皮膚的男人咬牙切齒,把蘆葦往小嘍囉鼻孔裡面一插,悲憤道:“你個路癡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還指路!”
項羽從鼻子裡面噴出來一口氣:“爺走了,你們慢聊。”
那人氣急,索性從船上跳下來踩著水到項羽面前:“有種和爺打一架,贏了爺就隨你!”
項羽嘴角一勾,懶洋洋側頭,露出狼一般的表情:“要是你輸了呢?”
那人眼睛都立起來:“悉聽尊便!”
虞楚昭笑眯眯的指示熊心:“螃蟹在淤泥裡頭挖挖看,雖說定不如秋季的肥美,但想來還是滋味不錯的。”
熊心滿臉無奈抬頭看虞楚昭一眼,虞楚昭抬頭望天,摳摳下巴,沒有動一下的打算。熊心只好把袖子擼到肩上,褲腿挽起來,弓著身子在淤泥裡摸索,兩手具是泥汙。
虞楚昭坐在馬上,懷裡抱著項家祖傳的青虹劍,兩條腿晃啊晃啊,歪著頭咂咂嘴,心裡想著一會撈上來的螃蟹是烤了還是蒸了。正想著,就聽見蘆葦相互摩擦發出的“嘩嘩”聲,虞楚昭在馬上視線偏高,此時警惕的往過去,只見不遠處一直被東風吹的偏倒的蘆葦微微朝兩側分開來,然後仿佛察覺到與虞楚昭的視線一樣,那頭又沒了動靜。
虞楚昭雙腿微微夾緊馬腹,拇指一抬,青虹微微出鞘。熊心停下手中動作直起腰,緊張的看向虞楚昭,又在發現他目光方向不是自己,而是遠處的時候悄悄松了口氣。
虞楚昭食指豎起來壓在嘴唇上,熊心會意點頭,抬腳往虞楚昭靠近。虞楚昭手腕一翻,青虹劍下落到熊心手中。虞楚昭只持劍鞘,驟然打馬沖向那塊蘆葦叢,與此同時,熊心持劍早已繞過去。
蘆葦中藏著的那人只見虞楚昭策馬往而來,連忙轉頭就跑,,然後就見身前擋著的熊心。
虞楚昭見其身形輕巧,步伐速度很快,便知道這人是個高手,當下心中有些猶豫要不要攔下來問個究竟,又擔心自己和熊心兩人都不是那人對手。
“公子讓個道可好……在下與二位公子無冤無仇……”那人想不通一般咂咂嘴,又扭頭去看虞楚昭。虞楚昭背光,看不出來什麼表情,熊心一臉狐疑。
虞楚昭抱起胳膊摸摸下巴,總覺得這聲音怎麼就這麼熟悉呢?
熊心皺眉往前一步,手中青虹劍尖直指那人,藏在身後的手卻是微微發抖:“說,你是何人?為何在此偷偷摸摸!?”這人功夫看不出深淺,熊心不由的緊張。
虞楚昭居高臨下的打量那人,突然開口道:“妖孽,還不出來受死!”
那人錯愕,還沒反應過來要回頭,虞楚昭冷哼一聲,手上的劍鞘打著旋被甩出去,“當”的一聲拍在那人後腦上。然後熊心就見此人兩眼一翻,被拍倒在地。
虞楚昭跳下馬,在淤泥中艱難的走兩步,然後抬手撿起青虹的劍鞘,對目瞪口呆的熊心勾勾手指,熊心自覺把劍遞過去,劍柄朝向虞楚昭,劍尖指地。
虞楚昭收劍回鞘,抬腳踢淤泥裡暈死著的人一腳:“一會綁起來拖回去。”
地上人眼皮一睜:“拖回去就死了!”
虞楚昭又踢一腳:“一匹馬,三個人,你說怎麼坐?”
那人被踢的齜牙咧嘴,不滿道:“你小子下手真黑。”
虞楚昭抬腳踩:“小爺下手黑?你當初莫名其妙射我一箭還沒找你呢!”
地上人眼睛猛的瞪大了:“你還真記仇!”
地上趴著的正是桓楚!當日在項梁府上刺殺虞楚昭之後,這人就出逃了,行蹤不明。此時看起來全身髒兮兮的,頭髮粘在一塊,估計出逃之後日子也不好過——特別是當一個武將不願意帶兵打仗的時候。
項羽用破漁網把那個自稱鐘離昧的綁了,自己騎在烏騅上,鐘離昧鼻青臉腫、唉聲歎氣的在後頭被溜著,他身後還跟著一長串漁民打扮的小嘍囉,竟然還對鐘離昧這老大不離不棄。
時值傍晚,項羽鼻子一抽聞見一股烤魚的香味,腹中“咕嚕嚕”開始叫喚起來,扭頭看馬後面溜著的鐘離昧。
鐘離昧渾身一抖:“你你你,你別看我!”
項羽眉毛一挑:“你不是只是個打魚的麼?”
鐘離昧嘴角一抽,無言以對。
虞楚昭老實蹲在熊心邊上,兩眼發光的盯著火堆上烤的金黃的兩條鯉魚。熊心無奈,把手裡烤好的魚先遞過去。虞楚昭習以為然的接過來,扭頭盯著熊心。熊心和虞楚昭對視一會,最後把烤魚重新拿回來,開始拆魚骨,拆完了又給面前的小混蛋遞過去。虞楚昭對著熊心一笑,接過來開啃。
桓楚被堵了嘴綁了手腳扔在旁邊,本在假寐,此時一睜眼就看見這一幕,面部一陣抽搐,心想,果真是妖孽,扒著項羽一個不夠,現在又勾搭上一個!
虞楚昭換個方向蹲著,面對著桓楚口齒不清道:“幹嘛?想吃?就不給你!”
桓楚發出“唔唔”的兩聲表示自己才不會沒出息看上兩條魚。
虞楚昭伸出油乎乎的雙手拍拍桓楚的臉:“想吃就直說,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想吃呢?”虞楚昭頓了一下,接著笑道:“就像你桓楚,不說你想投奔項梁,我怎麼知道呢?”
桓楚一愣,重新打量虞楚昭。面前明明還是那個整日偷奸耍滑的小混蛋,但是那眼底一閃而過的金光又是怎麼回事?
見熊心一臉茫然,虞楚昭笑道:“桓楚哪兒能真這麼容易被我們抓住了,他不過就是想投奔項梁,只是以前他不想捲進會稽一代的權利更替中去,早先便抽身而出了,此時見張楚敗亡,項家起義名正言順,所以想來投奔,不過是拉不下臉面。”
桓楚面色漲紅,從鼻腔裡面哼出來一聲。
虞楚昭瞄了桓楚一眼,接著道:“畢竟當初先離開,現在又自己找回去多不好看啊!所以乾脆讓我們綁回去,項梁自然不會把他往外推,理所當然好言相勸一番,面子也足了,又能留在項梁軍中一展抱負,何樂不為?”說不定桓楚跟了他們不少時候了!
虞楚昭再次看桓楚,面上帶笑:“是吧,桓楚?”
桓楚又哼一聲,乾脆閉上眼睛接著假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