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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117章
☆、鬼面生

  三年後,漢四年,廣武天氣陰霾,帶著倒春寒的涼意。

  漢軍軍營也是一片愁雲慘霧,眾將士皆是戰戰兢兢,除了等待一個號稱“鬼面生”的軍師歸來幫忙之外,別無他法。

  二失成敖成了漢王劉季的奇恥大辱和心頭之恨,花了一年時間打下來的城池,楚王項羽一夜之間不費吹灰之力又打回去了,是個人估計都忍不下去。

  一個月前,六十萬大軍才在此聚集起來,重新編排成型。

  兩個月前,漢王劉季形單影隻的從成敖敗逃而出,三十萬軍隊在敖倉陷入苦戰,另外三十萬,被鴨子一樣從成敖趕出來,甚至來不及尋找自己主公哪裡去了。

  “豈有此理!乃翁忍不了!”帥帳之內傳出一聲暴躁的大喝,白瓷茶碗帶著劉季翻滾的怒氣由主位摔下去。

  張良微不可見的往左側斜了下身子,看上去不過是因為跪地過久而搖晃了一下,卻又堪堪避開了迎頭砸過來的茶碗。

  “哐當”一聲,茶碗狠狠砸在張良膝前,濺起的棱角在張良眉角上劃上了一道細細的血線。

  “主公息怒!”張良畢恭畢敬開口,垂著的眼眸藏住了越發明顯的不滿。

  若非是看重了可以在幕後操縱這劉季,日後可以江山共坐,這三年張良是無論如何都忍不下去的。

  劉季指著帳門的手指頭不住搖晃,急促的喘息幾聲,一個“滾”字終究還是沒吞的下去,從嘴裡伴隨著唾沫星子迸濺出來。

  張良沒抬頭,卻能猜到劉季現在那張紫漲的臉,依舊四平八穩的一句:“主公息怒!”

  漢中王劉季終日沉迷酒色,幾乎已到了人盡皆知的地步,劉季卻偏偏又指望著手下的一干人替他打江山,遇事則開口罵娘閉口叫爹,流氓本色終於在三年前趁著項羽失意撤軍彭城還定三秦之後暴露無遺。

  “買定離手。”蕭何的話又在張良耳邊響起來,張良掩在袖子中的手死捏成拳,爆出青筋,忍耐的繼續低眉順眼的跪著,等著劉季的後續。

  楚漢戰爭已經開始了三年雙方新仇舊恨,已經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另投他人?除了項王,別無去處!但是別人可能可以,唯有他張良是去不了,去了,也是有去無回。

  張良尋思著劉季大怒的原因,緩慢開口:“主公既然已經放出話來,要讓出了函谷關以東的全部土地,這個條件足夠吸引一眾亡命之徒為主公效力了。”

  劉季大口喘氣,一下全身無力一般歪倒在雕花的紅木軟榻上,但是一雙精明細長眼睛精光暴盛,將張良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劉季心底冷笑一聲,這個張良,看樣子也是個靠不住的。

  張良阻封,只道是不能封六國王政黨,卻也拿不出一個像樣的主意來,反倒是那個鬼面生手腕詭譎不少。

  劉季冷笑一聲,二郎腿翹起來:“你爹我就這麼一說,那也不是讓他們各個趕上來找爺爺我給他們封王的!”

  張良抬頭望半靠在軟榻上的劉季,心中閃過鄙夷——烏青的眼底顯是因為縱欲過度,身材較之三年前明顯肥胖起來,鬚髮花白雜亂,宛如一灘爛泥。

  “主公只要先應下就是。”張良收回視線,懶得多說。

  本來函谷關以東就是局勢尚未分明,大片地盤還在項王手裡捏著,這“封王”不過就是個空頭承諾,也能叫劉季小氣成這樣。

  “你倒是說說看,三十萬兵馬啊!守不住一個成敖!都是他媽的是吃什麼幹的!爺爺我怎麼就養了這麼批廢物!”

  “主公莫急,等鬼面生回來再說不遲。”

  劉季赤紅著雙眼,閉上了嘴巴。

  張良那麼多句話抵不過口中出來的三個字“鬼面生”。

  軍營前哨,幾個小兵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其中一個耳朵好使的突然一頓,打了個手勢:“這動靜……是鬼面生回來了?”

  “哪裡呢?這趟回來怕也是立了大功了……天下就沒這人搞不定是事!”

  說話間,幾個小兵眼前一花,一騎掠出軍營,飛奔而去。

  “快看!灌嬰將軍迎出去了!肯定是鬼面生把大將軍韓信請來了!”

  “也難怪主公對鬼面生恩寵有加,說句實話,咱主公什麼樣的人咱們還不知道麼?”這句話壓的聲音極低,說話的人還順勢賊眉鼠眼的四下張望一通,見無外乎也就弟兄幾個,才小聲繼續。

  “好大喜功不說,現在還是個諸侯呢,就恨不得擺出皇帝的譜兒來,就連張良先生也要行跪拜的禮,唯有這鬼面生不用。”

  “哎,你知道什麼!這是人家習慣!你沒聽說,三年前甫一來,這鬼面生便放出話——不跪天地,不跪神明,當然不會跪凡人諸侯,哪怕你是天皇老子,一樣沒門兒!”

  新入伍的小兵詫異了,湊上來:“那主公怎麼還能容得下他?”

  老兵樂呵了,一腳踢在新兵屁股上,面上得意洋洋:“一看你就是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三年前老子跟著打還定三秦的時候,你估計毛還沒長全呢!”

  另外一個老兵也插話進來了:“就是!環定三秦那一場,也是鬼面先生出的主意,這叫什麼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張良軍師那麼聰明的人當時都想不出來如何從漢中取道關中三秦,人家鬼面生一來就說——漢中進三秦走大撒關,打了三秦王一個措手不及!”

  “這算什麼,後頭的更玄乎呢!你看彭城一戰不就是沒聽鬼面先生的主意麼?結果如何?咱們這頭五十六萬打不過那項王帶軍過來的三萬兵馬,敖倉也是,成敖也是,丟了都是因為沒聽那鬼面生的。”

  “幸好項王那頭的軍師三年前失蹤了,不然咱們這乾脆不用打了,乾脆投降算了。”

  “怎麼就失蹤了?”

  “失蹤是好聽點的說法唄,這兵荒馬亂的,失蹤三年沒個人影,不就是死了麼!”

  “倒是聽說項王鍾情那小軍師,真的假的?”

  “你們兩個別跑偏話題了,項王那軍事中郎將關咱們什麼事情?倒是告訴你們,這鬼面生可是詭異的緊!”

  “哎,你別說,這也真的是怪了!怎麼聽了鬼面生的話就贏,不聽就輸呢?”

  “人家是神仙教導出來的,自然神機妙算。”說話的兵得意洋洋的,等著眾人圍上來。

  “這話怎麼說?之前名士裡頭從未聽說過這等人呐?”

  “名士?”話頭被截住,眾人回頭一看,開口的是個剛好路過夥頭兵。

  夥頭兵嗤笑一聲:“名士算什麼?這鬼面生聽說是從火焰裡頭爬出來的!當年,就是黃河水突然就燒起來的那年,聽說鬼面生就是在火裡遇見的神仙!一般人進了火裡不就得被燒死了?這鬼面可見本來就不是尋常人!”

  漢軍前哨的兵卒不住竊竊私語,伸長了脖子朝外頭道路上一溜揚起的殘雪望過去,都想一睹那位鬼面生的真容。

  “大將軍,這位便是鬼面生,主公的座上賓。”灌嬰策馬從軍營之中迎上來,旋即勒轉韁繩和韓信並駕而行,小聲開口,順便用眼光示意韓信看側前方負刀策馬而行的挺拔背影,目光中滿是敬畏。

  韓信英俊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這人……”

  灌嬰聞言立馬意會,聲音壓的更低了:“不然如何叫鬼面生?”

  韓信側目望那帶著斗笠的人半晌,自己眉頭緊緊壓在一處。

  側前方那人斗笠的黑紗下,只能看見焦炭一般的下巴,上半張臉遮蓋在黑色的惡鬼面具之內。

  “老子都難以想像一個人怎麼會有這麼扭曲的一張臉!要我說,不用戴那勞什子的帶角的鬼面的面具,那長相也和惡鬼沒差啦!臉和蠟捏的一樣,都沒個人樣!”樊噲跟在灌嬰身後,這會兒大大咧咧的開口,直言不諱。

  灌嬰恨不得給那屠戶的嘴給撕了,韓信也不贊同的搖頭:“樊噲將軍不可如此!”

  樊噲無所謂的一撩豬鬃似的頭髮:“無妨,鬼面生向來不在意的!”

  大丈夫本就不在意身疾,何況是此鬼面生文韜武略手腕眼光樣樣不缺,這點,三年來就算征戰在外,韓信也是聽聞了的。

  更何況,這次他韓信本打算急流勇退,卻還是被這鬼面生派遣來的使節說動,就能看出來這鬼面生的手腕。

  “又不是女人家,何必在意這鬼面生的外貌?”這個想法在韓信腦子裡頭一轉,旋即又被拋進了爪哇國。

  韓信望著鬼面先生的視線複雜了幾分,總覺得如此驚才絕豔之人和這張鬼面完全不協調,而那負刀的瀟灑背影又總叫他覺得不明的熟悉和親近。

  鬼面生並不扭頭,只是開口,那聲音猶如烈火中爆裂的碳一般嘶啞難聽,刮著人的耳朵:“大將軍可是對齊假王這一封號不滿?”

  韓信驟然回神,視線從鬼面生左肩上透出血色的繃帶上一掃而過,思忖著回答:“本是在下自己向主公提出的邀封,哪裡還會有不滿之處?”

  鬼面生淡淡的應了一聲:“放心,主公斷不會委屈了大將軍的。”

  韓信一催戰馬,字灌嬰、樊噲二人身邊躍出,趕到鬼面生身側:“先生受傷了?”

  鬼面生話語依舊淡漠,聽不出情緒:“路過外黃的時候被項王射了一箭。”

  韓信啞然,但見那精鐵箭簇尚在鬼面生肩膀那層薄薄的肌肉下頭,又開口:“先生怎麼不處理傷口?”

  鬼面生斗笠下的黑紗在風中揚起一角,猙獰的臉轉過來,即使隔著惡鬼面具,還是給了韓信不小的衝擊。

  “怎麼?”

  嘶啞的聲音傳來,韓信方覺不妥,連忙道:“無事,只是先生為何不處理傷口?”

  鬼面生似乎自己也在奇怪,歪著頭思考半晌,最後估計是自己也無法解釋,遂敷衍韓通道:“形勢緊急,先趕回來再說,一時半會傷勢也不要緊。”

  韓信把腦海中一個少年郎整日無病□□的身影拍飛出去,這個鬼面生倒是條漢子。

  “且問一句,三年前還定三秦一戰,敢問先生為何不將章邯交出來領賞?”這個疑問一直在韓信心底藏了三年。

  定三秦一戰,九江王英布恰好出行九江,三秦其實只有章邯一個守將,在加上章邯身為秦將卻投降楚軍,導致他在秦故地的關中也吃不開,這才導致了他的戰敗。

  鬼面生簡單道:“不想要那人死,就這樣。”

  韓信懷疑過鬼面生是故意的,但是如今乍一聽之下,仍舊忍不住懷疑對方深層的用意,但是韓信望進的雙黑亮的眼睛中,卻坦蕩蕩,沒有一絲欺騙之意。

  韓信自嘲的搖搖頭,倒是他多想了,若是鬼面生是項王派來的細作,那三年時間來看,可是楚軍的重大損失了。

  鬼面生此時的思緒卻飄飄搖搖不知飛向了何處。

  心底有個聲音不斷的提醒著他歷史結局的不可逆,劉季必然是漢高祖,跟隨劉季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什麼又是歷史結局?鬼面生突然就想不明白了,但是既然是那個將他從萬古洪荒的孤寂之中拉出來的人,那麼,他的話還是要聽的吧?

  鬼面的身形在馬背上晃了一晃,潛意識裡一個聲音在嘶吼掙扎,但到底是在表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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