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虞楚昭背後的汗毛豎起來了。
“什麼意思?”項羽隨口問,戒備的盯著那通道口的小女孩,側身擋在虞楚昭身前。
項羽結實堅硬的肩部肌肉線條在單薄的衣裳下麵依舊分明,強悍的像一頭隨時準備出擊的獵豹。
“四年前巨鹿戰之後……”虞楚昭有點心不在焉,視線留在那小女孩身上,一邊還壓低聲音,生怕那小鬼能聽見一般,言簡意賅的將自己四年前莫名其妙魂飄到咸陽走了一遭的事情對項羽說了。
末了想想,又補充道:“我記得,這小女孩最後是被秦軍殺了的,還有她奶奶,也一起被殺了的。”
項羽面上漠然,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一邊思考眼下的情況,一邊分心聽虞楚昭說話。
“這下知道了,當真是鬼。”項羽英俊瘦削的臉在火光中顯得更加立體,藏在眉骨下陰影中的眸子中閃過隱晦的殺意,提著萬鬼朝皇的手緊了緊,冷硬道:“那先將這個解決了,再想法子出去。”
虞楚昭“啊”了一聲,嘴巴張大,瞬間就猶豫了,露出不忍的表情。
“我覺著這丫頭算是被咱兩間接害死了的,現在變成了鬼,難不成還要再叫她灰飛煙滅不成?”虞楚昭眉頭擰起來,也在掙扎著。
項羽視線分毫未動,堅硬的下顎棱角分明,沒有一點鬆動的跡象:“那只能算是爺對不住她。”
“要麼咱們還是想辦法出去?這小鬼先不管了吧?”虞楚昭撓撓頭提議。
項羽卻冷冷拒絕道:“不妥。”
在他看來,就是這小鬼誘使他和虞楚昭進這鬼地方的,若非他及時將虞楚昭拉住,虞楚昭怕是要跌進下頭的長矛林裡頭了,這明顯就是來索命的厲鬼。
虞楚昭抓耳撓腮,矛盾的不行,一方面,他也不覺得這小鬼安了什麼好心,另一方面,他又覺得良心不安,便道:“一個鬼,你能把她怎麼樣?”
項羽將萬鬼朝皇微微抬起一點,黝黑的刀刃居然在火光中泛著金色:“這刀,沒少殺過這些玩意兒。”
虞楚昭被項羽的話一噎,無話可說,只得由著項羽去。
兩人一齊貓腰往那小鬼處走。
只見那沖著他們笑的小鬼在他們接近的時候往通道裡頭退進去,一副要他們進去的樣子。
項羽猶豫了,拉著虞楚昭離開那處通道,退回平臺上,誰知道那小鬼一會兒又出來了,依舊那樣子站在通道口,示意他們進去。
幾次一來,項羽沒轍了,便想不管這小鬼,先上去再說。
虞楚昭卻扯住項羽衣袖,面上露出憂色:“過去看看,不然估計也出不去。”
原來,就剛才那麼一會兒功夫,原本能看見的穹頂已經不見了蹤影,滿滿的被堅硬的泥土覆蓋住了。
虞楚昭仰著腦袋眯著眼睛望了半天,突然間恍然大悟:“這……是封土……”
項羽正盯著那通道口小鬼的動靜,冷不防聽虞楚昭這麼說,一時間未反應過來:“什麼封土?”
虞楚昭道:“墓穴的封土。”
隨即兩人異口同聲道:“秦皇陵!”
項羽:“過去看看那小鬼想搞什麼。”
虞楚昭:“挖出來充軍餉。”
這兩絲毫沒有見了鬼的恐懼的人相互對視一眼,頗有種一拍即合的感覺,一齊往那黑黝黝的通道走過去。
項羽和虞楚昭沿著通道走了好一陣,那小鬼始終在前方離著兩人不遠不近的,和引路一般。
通道坡度一路往下,直叫虞楚昭覺得他們已經走進了驪山腹地。
“這路……”虞楚昭一路都覺得古怪,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但是旁邊的項羽立馬捂住了虞楚昭的嘴,壓低聲音附在虞楚昭耳邊壓低聲音:“別吱聲。”
虞楚昭會意的點頭,收回四處張望的視線,盯著前頭領路的小鬼。
開始的時候還好,那通道四面都是帶著人工痕跡的石壁,但是走著走著,那些磚石便不見了蹤影。
四圍不知道何時飄散起了濃厚的灰色霧氣,牆壁好像消失不見了,唯有腳下踏過的路面是堅實的。
但是,身後走過的地方卻是又被霧氣掩埋了。
虞楚昭似乎能看見那些翻滾的霧氣的組成,又似乎看見的事其中藏著什麼東西,但是卻無法確切的形容出來,這更像是一種本能的感覺,而非視覺上呈現出來的。
垓下渡了烏江之後,虞楚昭雙眼再辨不出這些東西了。
但是這些灰色的霧靄印刻在項羽的重瞳中確是變了味兒的。
項羽看見的是無數扭曲猙獰的臉,成千上萬的組成了這四周的灰霧,又像是在其中藏身,不時出來露個面。
若是虞楚昭能看清楚,必定會大叫:“鬼穀子!”
因為這霧氣就像是他在巨鹿戰時候看見的一樣。
當時,那些鬼魂是被鬼穀子操縱的,現在這些,卻仿佛是產生了自己的意識,自發的在周圍遊蕩著。
項羽一直全神戒備,只要那些玩意兒不來招惹他,他也不會去碰那些應該是亡靈的東西。
好在,一路相安無事,一路上,項羽和虞楚昭二人甚至連個墓室中一貫有的機關都未遇見。
這讓虞楚昭產生了一種詭異覺,好像他們走的並不是一條墓道,而是一條根本就不存在在這個時空中的通道,比如說:黃泉路。
“這邊。”項羽一把將走神的虞楚昭拉回身邊,面色冰寒,眉頭緊緊蹙著,萬鬼朝皇已經被拇指頂開半寸。
刀刃閃著的寒光晃進了虞楚昭的眼眸中,喚回了他的神智。
剛才虞楚昭就像是被什麼操縱了一樣,直直的往那些灰霧走過去,和那次在三峽時候的情況一模一樣。
“這是……”虞楚昭恍然間看見了他在三峽懸崖上掉進去的那個洞窟,但是被項羽一拉,眼前的本就不清晰的景物倏然就消失了。
“我好像看見……”虞楚昭猶豫的開口。
“什麼?”項羽將視線轉移到虞楚昭臉上,看那雙黝黑的眼睛,抬手覆在虞楚昭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上,一會兒後才將視線重新移回到前面的小鬼身上。
“不,沒什麼。”虞楚昭覺得自己可能是長期視覺疲勞產生了錯覺。
項羽點了下頭,沒再說話。
空間中漸漸響起一種奇特的轟鳴聲,就像是站在空穀中聽見的飛瀑撞擊上水面的聲音,恢弘的氣勢中帶著一點詭異的靜謐。
項羽和虞楚昭對視一眼,又接著往前走了一段,灰霧倏然散開,兩人眼前豁然開朗。
虞楚昭忍不住驚歎一聲,就連項羽,也一時間未能出聲。
只見這處空間放眼望去幾乎看不見邊界在何處,無數的夜明珠鑲嵌在高聳的穹頂上,星辰般將這個巨大的空間照亮。
亮銀色的液體從巨大空曠的地下空間萬尺高的四壁上奔騰咆哮著飛瀉而下,宛如從山崖上飛流直下的瀑布。
巨龍般的九條瀑布沖下瘦骨嶙峋的石壁,彙集到中央的一片汪洋之中,掀起一片的銀白蒸汽中,可以隱約看見象徵著天下的九個青銅鼎。
“三川五嶽……這處應該是秦始皇的主墓。”項羽道。
虞楚昭點頭:“水銀池。”
小鬼上踩上那水銀池上漂浮的小船,示意項羽和虞楚昭上船。
虞楚昭和項羽猶豫一會兒就上了那浮在水銀池中的小舢板,小鬼便往前頭走著,就像直接走在那水銀面上一樣。
項羽將船篙輕輕一點,舢板便隨著前頭帶路的小鬼滑動起來。
小鬼將他們直接帶到水銀池中間的突起的青銅台前面,那雕飾繁複的青銅臺上放置著一具打開棺槨,但是這棺槨已經被打開了。
“被誰盜過了……”虞楚昭踏上青銅台,往那棺槨裡探頭一瞧,只見裡面空空如也,除了枯骨一具,什麼陪葬品都沒有了。
那秦始皇的屍體早已經腐爛,只剩下泡在了屍水裡的白骨,空空的套著一件玄黑色的袞服,冠冕歪在一旁,和這周圍浩瀚又虛妄的江山河流形成了一種諷刺的對比。
虞楚昭忍不住唏噓。
項羽神色古怪,似乎是想笑,但是又覺得這時候笑出來不合適,於是眉毛微微上挑著:“還真被你們一眾人蒙對了,十罪漢王……倒秦始皇陵什麼的。”
虞楚昭卻蹙著眉搖了下頭:“劉季的膽子,八成也就挖了外頭圍著的陪葬陵,得了珍寶就好,沒必要動這棺槨。”
項羽嘲諷道:“劉季那廝,確實沒這個膽子。”一會兒又道:“呂不韋?”
虞楚昭眯著眼睛沉吟一聲,想了想,最後點頭:“應當就是他。”
項羽只是隨便一猜,沒料到虞楚昭居然也這麼認為,驚訝道:“為何這麼肯定?”
虞楚昭這才想到,那秦始皇煉製尋找長生丹的事情在這時候並不為人知曉,只在各個方士中間流傳,於是簡單解釋道:“秦始皇想找長生不老的辦法,呂不韋也一樣。”
項羽沉默一會兒,嗤笑一聲:“顯然,這秦始皇沒找到,不然也不會躺在這裡頭……”
虞楚昭感慨:“萬里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
項羽雖覺虞楚昭隨口說的詩有些奇怪,卻能感覺到那裡頭滄海桑田的意思在:“千秋功績也不過一時,終究還是難逃生老病死。”
虞楚昭轉眼看身邊的項羽:“那你呢?長生不老,多誘人。”
項羽卻笑握住虞楚昭的手,道:“要活那麼久做什麼?人生在世,不過把酒縱歌,守著愛的人一生一世便已是快哉,否則,孤身一人,活著不過煎熬。”
虞楚昭聽著,不自覺的眼睛有些紅,好像已經想到了幾十年後。
項羽將虞楚昭轉過來,面對面的抱著,下巴擱在虞楚昭頭頂的發旋上,認真道:“等到老了……要是你先死了,我便守著和你這些年的回憶等著和你再次相見,若是我先死了,便望你找個繼續照顧你的人……”
“不知道……小爺不要死在你後頭……”虞楚昭一臉茫然,覺得腦子不太夠用,便從項羽懷裡掙脫出來,看那小鬼。
卻見那小鬼正爬進那秦始皇的鎏金棺槨中。
虞楚昭趕緊道:“喂,你……”
未等虞楚昭話音落下,便看見那枯骨的手指微微一動。
項羽身形如風一般迅捷,手中長刃已至小鬼身後,但是已經晚了!
虞楚昭只見那小鬼嘴角揚起來,那枯骨又是一動,好像不甘一樣。
什麼東西從那枯骨中升起來,在小鬼手中凝聚起來,小鬼抬手將什麼東西向虞楚昭拋過來,虞楚昭不明所以,抬手一接。
於此同時,青銅台狠狠一震,水銀池瞬間翻騰起來,迅雷不及掩耳的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青銅台在這個漩渦中間急速旋轉,被往水銀池深處吸下去!
“項羽!”虞楚昭只來得及大叫一聲,便被甩出了青銅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