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夜寒
是夜,寒星寥寥,雨聲淅瀝。
“轟”的一聲,城門打開,一列騎軍自城門內沖進來,踏過水窪的馬蹄聲頓時敲碎了寂靜的春夜。
沿街上燈火三三兩兩亮起來,裡頭人扒著窗戶往外瞧上一眼,旋即又滅了燈去睡覺,最多嘀咕一聲:“是軍營裡頭回來的。”便再度進入夢中。
為首的騎士冷峻的面容一抽,微微側臉看那飛速掠過的門戶,一時間不知道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來。
“怎麼就感覺怪怪的……”英布咋咋嘴,挑著英挺的眉看兩側街道上的人家。
虞楚昭安撫民眾的措施執行起來效果顯然不錯,現在,咸陽乃至關中的百姓,再無仇視、害怕楚軍的了,縱使是在街上遇見了英布、章邯等人,也不過就是擦肩而過。
再加上那些被攝魂控制了心神的關中望族的示好,以項羽為首的楚軍在關中這處的聲望一時高漲,項羽的名頭更是一時無兩。
和英布並駕的王離聽得英布的自言自語,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你這是習慣被百姓看成土匪了。”
英布嗤笑一聲:“爺就是土匪出身!怎麼的吧?難不成將軍你這個名門出生的就有老子打的仗多?”
王離反唇相譏:“打仗多?怕是靠著章少府才上的了戰場吧?不然,你還不知道是不是成了那兵馬俑!”
英布呲出一口白牙:“你想抱大腿還抱不上呢!少榮瞧不上你!你個小白臉!”
王離頓時被帶偏題:“都得和你一樣長一張糙老爺們的臉不成!?你那章邯不是一樣一張白淨臉!?”
英布洋洋得意:“那情況不同!少榮在爺這兒可是和小軍師在侯爺那兒一個位置!”說著還對王離擠眉弄眼。
項羽頗為同意的從眼角看一眼英布。
章邯聽著那話越來越不入耳,面色鐵青,狠狠催馬,一路從這兩人身邊越過去,到了項羽身邊,道:“屬下先走一步,到侯府候著侯爺。”
項羽淡淡一頷首,算是同意了。
“莫吵了。”李信在項羽身後回頭,沖兩個快要吵起來的武將道,剛毅的面上帶著些無奈。
兩人見李信發話,只好閉嘴了。
王離和英布這兩人向來相互看不順眼,一個出生名門世家,一個出生草莽,從面子到裡子都不合。
此時,距離城門三十多裡路的長安候府沉在雨夜之中,黑燈瞎火,唯有雨聲瀟瀟,無半點人聲。
虞楚昭從那個熟悉的夢中醒來,骨縫中還殘留著疼痛的餘感,夢中的結局一直不曾改變,還是被項羽一刀穿透了身體。
寒夜的涼氣從門縫窗底透進來,虞楚昭喘著粗氣打了個寒顫,從夢中緩過神來。
光著腳下床,虞楚昭大口灌下杯子裡殘留的涼水,將那反復出現、似乎別有用意的夢甩出腦袋,但是這一鬧,也沒了睡意,索性就不睡了。
虞楚昭回到榻上,盤著腿坐著,心裡頭盤算著這漢軍怎麼還不見動靜,心裡頭不由的有點著急起來。
但是一會兒,虞楚昭又覺得是自己心急了,穀雨還未到,播種都尚早了些,漢軍就是儘早準備,也不會有這麼快開戰。
“看樣子……還要加點猛料……”虞楚昭嘴角勾起一縷壞笑,就像是在算計鄰居家裡雞的狐狸。
項羽打軍營裡頭冒著凍雨從軍營回到咸陽侯府,身後跟著李信等一眾將領。
虞楚昭聽見外頭動靜,停下手中的軍務,眼睛眯起來,知道大概是要開戰了,心道自己剛才是白著急了。
“怎麼樣了?”虞楚昭鞋子也不穿,一路踩著廊間積水往外奔,見到項羽便開口問。
項羽蹙眉道:“怎麼這麼晚還不睡……漢軍那頭動了,韓信領軍,走彭城西,不知道是準備來關中,還是打算走齊地。”
虞楚昭點頭:“那便選個黃道吉日,你便登基為帝,站著天下大義發檄文討漢軍。”
項羽一愣,瞬間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就像是想笑又強忍著沒笑出來一樣。
但是,項羽背後一眾將領卻是忍不住了,皆是譁然大笑,瞬間那嚴肅的氣氛就被沖了個一乾二淨。
唯獨李信未笑,在一般東倒西歪的將領中間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知道虞楚昭是認真的,他心中其實也覺得這樣是最好的。
虞楚昭開始時候也跟著笑兩聲,但是一會兒眾將還是不停,虞楚昭就被笑得炸毛了:“小爺說真的呢,你們笑毛啊!?”
虞楚昭伸手就去掐笑得最凶的英布的脖子,抬手勾著他作勢要將人往後翻過去。
英布配合的慘叫,順著虞楚昭的力道往後摔出去,末了又滿身泥漿的去拉章邯的手,被章邯嫌棄的一把甩開,順勢就往虞楚昭身邊撲過去。
虞楚昭飛腿去踹,兩隻腳丫子便露出來了。
“又不穿鞋!”項羽大喝聲立時將虞楚昭定在原地。
“這不是沒來得及麼……”虞楚昭說著人就沒了影。
英布咳嗽兩聲,當做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仰頭望天,眼角瞄著虞楚昭,一副報了仇的嘴臉。
一會兒,虞楚昭套上鞋子回來,猶不忘記道:“記得挑個好時候,叫甘羅;來,不行小爺來卜卦也成。”
項羽無奈的搖搖頭,斂容道:“本就是叫關中望族做出個樣子,咸陽這邊放出消息去便可,還當真稱帝?”
李信銳利的視線掃向項羽,他沒看見他以為能看見的隱晦的欲望,那些他在呂不韋、胡亥還有無數人身上看見的東西,項羽沒有。
“爺是替你打的天下。”項羽認真道,抬手將虞楚昭鼻尖上的水滴抹掉。
虞楚昭不知道是未聽懂項羽話中的意思,還是裝作聽不懂,認真的對項羽點頭:“那就更應該稱帝了,不稱帝,談何天下?”
項羽失笑,未來的及說話,便聽得虞楚昭繼續。
“所以,你只有稱帝了,才能給漢軍隨意安些名頭。”虞楚昭笑的奸詐。
“咱們這邊先行一步,便可以將天下大義握在手裡,到時候,咱們這頭說什麼是什麼,況且,有些事情虛虛實實,誰知道究竟是真是假?縱然是胡編亂造的,那也不定就套上了。”
項羽略微垂了下眼睛,表情仍舊有點猶豫。
但是虞楚昭的話確是將那眾以為在開玩笑的將領說服了。
畢竟這些年漢軍套在他們身上的罪名可為是罄竹難書,光是那麼聽著,都覺得這楚軍就是一堆土匪強盜,人到哪兒就殺到哪兒。
“侯爺,這確是個好法子。”章邯對項羽開口。
項羽伸手將虞楚昭摟著,帶著身後一眾將領進了書房,蹙著眉:“那照你說的吧。”
虞楚昭總覺得這姿勢不對,撓撓頭也未想出個所以然來,只得暫且作罷。
書房內,油燈被一溜點燃,將室內照的燈火通明。
一眾楚軍將領在書房裡頭站著,等著商議開春戰事。
虞楚昭和往常一樣,往主位上坐下。
項羽卻叫小兵將碳爐拿上來擱在虞楚昭腳邊上,自己蹲下來點火。
虞楚昭習以為常的抱著手臂翹著腿,一邊口裡道:“滎陽成皋一線的疫情現在已經緩解了,估計不出這個月,也就徹底好了……”
想著,一會兒繼續:“到時候正好換防,叫前線的將士們回來歇歇,前些日子征的小兵也帶出去見識見識。”
說話間,虞楚昭便看見英布,章邯等人的視線落在自己翹起來的腳上,於是一臉莫名其妙:“怎麼了?”
英布掏掏耳朵,兩眼望天狀,嘴裡自言自語一般的嘀嘀咕咕,說話聲音卻是一點不小:“嘖嘖,這長安侯做的有甚意思,和個親兵做一樣的事兒,這主位上坐著的這位可是厲害。”
虞楚昭頓時明白過來了,眼睛望章邯身上一掃。
只見章邯一臉“我不認識身邊這人”的表情,於是便放心回擊:“這話說的,像是什麼人在什麼人面前不是這樣子似得,誰特麼洗衣裳洗了大半和晚上?”
英布尷尬,不知道如何去接虞楚昭這話,便往邊上看,找那昨日才趕過來的酈食其求救。
誰想到,酈食其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英布。
英布沒轍,只得望自己的死對頭王離。
王離這回不和英布掐了,他向來看不慣虞楚昭沒大沒小的做派道:“這麼著下去,也不怕日後侯爺登基了就去娶個三五十個的溫柔賢慧的回來?”
項羽權當聽不見,熟稔的將炭塞進爐子裡。
虞楚昭腳尖抖了抖,旋即溜下去,跪著幫著一起生火。
兩人一道,半晌也沒見點起來,近來天氣泛潮,碳火難燒起來。
一眾將領站在等著,又是無聊又是尷尬,乾脆一溜一齊蹲下來,免得比自己侯爺位置高。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萬一哪天項羽突然想起來了,早上找過來過招,光明正大的公報私仇。
李信嘴角一抽,沒辦法也跟著蹲下來。
王離蹲了半天,有點累了,開口道:“侯爺,這也不算涼,生不起來火便算了吧。”
諸將又本是習武之人,也不怕冷,便乾脆不生火,項羽在軍營內更是如此,一個冬天都不見他穿件帶棉的。
整個書房裡頭,也就只有虞楚昭一人被項羽裹著夾棉袍子,外頭還被罩上了狐裘的,跟個團子似得。
王離話音剛落,便對上項羽冰冷的眼睛,頓時知道說錯話了,趕緊閉嘴。
虞楚昭扇風扇的都要出汗了,聽王離這麼說,便也道:“那就不生火了,還能省點碳。”
項羽卻漠然道:“爺就這一件衣裳,濕了要烤。”
李信這會兒也插話進來:“春季容易傷風,大家還是一起將衣裳烤烤的好。”
項羽頓時渾身僵硬,狠狠的剮一眼李信。
李信就和什麼話沒說一般,抬頭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