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早。黎任揚的辦公室內外瀰漫著一股奇怪詭譎的氣氛,每個人各據一方,除了一開始的客套話之外,現在正陷入無言的沉默中。
坐在沙發上的展氏父母一臉嚴肅,眼神帶著批判地盯著黎任揚不放;黎任揚則是表情冷漠、不發一語,望向剛剛收到消息匆匆趕來的展昭華,還有沉默地拿著茶盤呆立在一旁的黃秘書,卻沒有發現為了替他送早餐遺忘的柳橙汁,而站在辦公室微開門外的藍向晴。
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黎任揚用眼神詢問著一臉尷尬的展昭華。
別問我!他們為什麼會突然跑來我也不知道啊!展昭華也用眼神回答,並且無辜地望著黎任揚。
那你問問看他們到底要做什麼?黎任揚比了比手錶。暗示現在是上班時間了。
又要我?展昭華一臉不願地看著黎任揚,卻在接觸到黎任揚快被惹毛的冷厲神情後,收回差點吐出口的抗議聲。
「那個,爸……」展昭華勉為其難地開了口,沒想到才剛開口,馬上就遭到展父喝止。
「別叫我,逆子!」展父甚至生氣到連看都不看展昭華。「昨天你敢講出那些話,我今天就親自來證實看看到底是不是你在胡言亂語!」
我胡言亂語?要不是戶口名簿上大家都是寫在同一本上,他還想懷疑這一家老小是不是都得到了幻想症哩!展昭華不是滋味地想著。
展父不想理展昭華,滄桑的雙眼看向黎任揚,嚴肅地開了口:「任揚,你覺得我們對你如何?」
忍不住在心裡暗哼了聲,但一想起昨晚的承諾,黎任揚只能忍耐不做出厭煩的表情,緩緩開口;「伯父伯母對任揚就像對自家人一樣,甚至還無息贊助我和昭華的創業,昭華和伯父伯母都是我生命中的貴人。」夠委婉了吧?
「除了我們夫妻倆還有昭華外,難道……你沒想過還有另外一個人也可能是你的貴人嗎?」展父也不拐彎抹角,直接挑明了問,一開口馬上切人主題。
像是一點也不意外展父會有此一問,黎任揚神情不變地說:「有!那就是我目前正在交往的女朋友,是她讓我有了努力的動力,也是我在外面為事業打拚的最佳後盾。」這可就不是謊話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淹,黎任揚輕鬆口招,並且清楚表露了自己的態度。
只不過真沒想到竟被藍向晴給猜中了,年輕的不行,真的換了老的上場。
不過就他來說,與其給予不可能的希望,還不如早早告訴他們事實,斷了這份奢望,這樣對大家都好。
只可借黎任揚的這份心思,完全沒傳達到展家兩老的心裡。
「任楊,老實說我也不怕你笑,燕華多次對你表示好感,你也知道我們一直都很欣賞你,我相信你這麼的聰明,應該早就猜到我們今天來的目的了。」
黎任楊輕輕點頭,繼續等著展父的下文,心裡卻開始不斷默念著昨晚的承諾,避免一時脫口而出心裡最真實的想法。
「所以我想也該是時候了,你說是吧?」展父沒有說明到底是什麼時候,但是那藏不住的詭異笑容還是讓黎任揚輕易猜出了其後的含意。
「伯父,我很清楚您的意思。」所以他之前不是要她滾了嗎?
難道要他比照對他女兒的手法,直接要他滾?
「那你……」展父心中一喜,正想說完剩下的話,卻馬上被打斷。
「我有空一定會替燕華多介紹幾個商場上的精英分子。」黎任揚嚴肅地回答著,讓展父驚愕不已,也讓展昭華差點失笑出聲。
說了這麼多就是想要個男人嘛!那他找別人來也算是一種誠意吧?
好小子!居然裝作不知道,把責任丟個一乾二淨!展昭華在一旁暗付。
「你是在戲弄我嗎」展父強抑怒氣地說,「你是個聰明人,應該不可能聽不懂我的意思。」
「伯父,任揚不懂,難道不是這個意思嗎?」現在是要撕破臉了嗎?黎任揚心裡低低冷笑。
「你在跟我裝傻嗎?」
「伯父,有時候實話說穿了可是很難聽的,我是怕你承受不住啊!」黎任揚不畏懼地望向展父的眼睛,眼裡寫著瞭然還有滿滿的譏諷。
「你……你硬是要我把話說明了是不是?」展父向前跨一大步,語氣顯得有些嚴峻。
「伯父,有時候應該點到為止就好了,今天是看在對別人的承諾上,我才這麼客氣的,真的要撕破臉的話,最後不要臉的是誰就說不一定了。」黎任揚也沉下臉發出警告。
挖咧!這個小子剛剛那麼客氣,原來就是跟某人有約定啊!看來那個某人一定是他的親親學妹吧?展昭華站到腳酸,索性拉張椅子當自己在看戲。
「你該知道我的意思不是要你介紹別人給燕華,我們兩老同意的人,是你,也有意思要讓你跟燕華湊成一對。」
「我沒興趣。」沒有半分猶豫,黎任揚給了很直接的答案。
「什麼?」展父氣憤地問道:「什麼沒興趣?燕華是哪裡不好了?」
應該要問說有哪裡好吧?展昭華搖頭歎息。
老人家老了就看不清楚事實了嗎?還是臉皮厚得可以擋子彈?連這種問題竟然也敢拿出來問?
不過黎任揚還是知點分寸地挑了比較不難聽的話來回答——雖然並沒有好到哪裡去——「她好不好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展父皺緊的眉頭更緊了,「你這是什麼意思?我都沒意見了,你竟然還說這種話,你……你真是不知好歹!」
又不是只要你沒意見就好了,你當別人都是機器人沒思考能力了嗎?展昭華在心裡加個附註。
現在到底是誰不知好歹呀?「我想這應該不是介不介意的問題,而是配不配得上的問題,而且真要說的話,她的確配不上我!」雖然依舊保持著有禮的口吻,但是黎任楊原本就已經冷淡的臉色此時只差一點就要結成冰霜。
「什麼?」展父差點氣岔了氣。
「而且,我已經打算跟我的女朋友討論婚事了,只能算是半個單身漢,所以……」別再說這種可笑的天方夜譚了!黎任揚拒絕意味濃厚,但是他巧妙地消了音,多少也為老人家留了點面子。
展父畢竟也是歷經大風大浪的人,當然明白黎任揚話中的拒絕,他搖了搖頭,老臉上說不出是怒極的失望還是憤怒到極點前的醞釀。「你……我還以為你是一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怎樣的選擇對你是最好的,沒想到你也不過如此……看來我當初的資助真不知是對還是錯。」
黎任楊這下連不悅的神色都做得擺了,反正眼前固執的老人根本就看不到他越來越臭的臉色,還逕自在那邊自說自話,所以他只是挑了挑眉然後說道:「就當我真的不夠聰明好了,不懂得什麼是對我最好的選擇,但我是不是值得資助,相信才剛送去的業績報表上面的數字應該還能夠讓人滿意才是。」
「你……」
「秘書,送客。」無意義的話他不想再說任何一次。
展父被黎任揚雲淡風輕、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氣得發抖。「不管好說歹說你就是有辦法搪塞過去,就算我這個老臉親自來說,你還是這樣固執嗎?」
怎麼還是不走?就是硬要撕破臉嗎?黎任揚微瞇起眼看著眼前氣到臉紅脖子粗的老人。
既然展父都把長輩的尊嚴給丟在腳下了,那他也用不著太過尊敬了。
「老實說好了……」黎任揚扯開難得的笑容,不過是冷笑,「她怎麼樣我根本不清楚,也不知道.重點是,你的寶貝女兒根本配不上我,這樣的解釋夠清楚了嗎?」
「你……」
「董事長,」黎任揚朝已經看了好一會兒戲的展昭華輕柔開口。「帶著伯父伯母回去吧!」再繼續講下去他們一定會爆血管。
「黃秘書,你也出去吧!」接著,黎任揚命令著從剛剛一直僵在那邊動也不敢動的小秘書。
小秘書一接到特赦,馬上像飛一樣地衝了出去。
看著飛奔出去的身影,再看看直喘著氣的雙親,展昭華歎了聲,認命地扶著氣到說不出話的展父離開,一打開門,便看見站在門外的藍向睛,他有些尷尬地對她點了點頭,連忙匆忙離去。
鬧了老半天,辦公室裡終於恢復寧靜,黎任揚才剛想要坐下來好好開始一天的工作,沒想到又響起一陣敲門聲。
「進來。」最好是有很重要的事情!他隱忍著怒火淡淡開口。
「那個……打擾到你了嗎?」藍向晴輕輕柔柔地問著,手裡捧著早已不算冰涼的柳橙汁,「我幫你送果汁來。」
該死的!怎麼會是她?她剛剛有聽到些什麼嗎?
「你剛剛有……」這樣向太直接了吧,黎任揚問了一半馬上收口。
「有什麼?」藍向晴佯裝不知,看著他掛滿懊惱神色的臉龐,她淺淺一笑,不忍捉弄他,「剛剛……我全都聽到了。」
「什麼?」
「我說我全都聽到了。」她輕輕地放下果汁,走到他身後,幫他掛好脫下來的西裝,「是為了燕華小姐的事嗎?」
他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見她沒有不悅的反應,這才安了心,「嗯!自己來行不通,乾脆找兩個老人家出馬來說情!」
「很累吧?要你裝出一臉有禮貌的樣子。」她笑著幫他揉了揉肩,知道他早已因為剛剛一番不愉快的對話而肌肉緊繃,「你從以前就最不擅長這種事了。」
「就是!要不然當初我也不會挑理工科念了。」雖然走人商場,不過慶幸的是他現在已經很少親自去應酬了。
他沉溺於她恰如其分的揉捏當中,「嗯……好舒服。」
「而且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已經論及婚嫁了呢!」她嬌悄地說著,「我有說過我要嫁給你嗎?」
他突然惡狠狠地睜開眼,霸氣地說著:「你不嫁給我要嫁給誰?」哪個不知死活的人敢動他的女人?
藍向晴眼光游移,閃動著戲弄的神采。「這可不一定喔……你對我越來越不好了,搞不好我會想移情別戀啊!」說是這麼說啦!不過她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她早就愛上他了啊!
早就已經被他佔據位置的心,怎麼可能還有位置容納別人呢?
不過還被上次分手陰影給嚇到的男人可沒有這麼強的信心。「不行!絕對不行!你絕對不可以移情別戀!」他著急地抓著她的手,就怕她真的不要他了。
「為什麼不行?」她微嘟著嘴,眼裡有藏不住的笑意,「我之前就說我很想結婚,搞不好遇到一個好男人,又剛好想結婚的,我們就手牽手走進禮堂了。」
「什麼?」除了他以外,她想跟哪個野男人手牽手走進禮堂?「我不準!」她要進禮堂也只能跟他,其他男人哪邊涼快哪邊去吧!
「你不準?」她口氣微嗔、眼角帶俏地瞅著他。「憑什麼啊?我可不一定只能嫁給你。」
「誰說的?你絕對只能嫁給我。」他咬牙切齒地說。
「你要我嫁給你,是不是應該要有一點表示啊?」譬如求婚!她在心中附註。
雖然他們的相處方式跟結婚數年的老夫老妻一樣,但是他該不會真的忘了其實他們根本就沒結婚吧?
他皺起眉,還真的不知道要有什麼表示,要鑽石還是鮮花?可是這些他都送過了,也沒看她有多開心啊!那到底是要什麼表示?「什麼表示?」
這下換藍向晴皺眉了。為什麼男人只要一下了床,脫離了工作,智商活像突然減半一樣,愚昧得讓人想歎氣啊!
「你不知道?」緊鎖著眉頭,她再度問道。
「真的不知道啊!」
她瞬也不瞬地看了他一會兒.最後也只能歎氣投降。「你慢慢想吧!等你知道了再談結婚的事。」
「等等!讓我再想一下,向睛!」他著急地抓住她欲離去的衣角不放,「我一定會想出來的。」
「那等你想出來再說吧!」,她無奈地看著他,雖然覺得他的表情有點無辜的可憐樣,但是……還是不行!
要是他再這麼遲鈍下去,那她想在三十歲前結婚的夢想不就破滅了?所以……還是讓他好好想一想吧!
她拉開他緊抓她衣服不放的手,像拍寵物一樣拍了拍他的頭。「好好地想啊!不要讓我等太久喔!」
希望他真的不要讓她等太久……
☆☆☆
到底要表示什麼?他不懂!真的不懂!
這個問題比一個決策案或是一個上地開發案還讓黎任揚苦惱,因為他實在是搞不懂藍向睛到底要什麼表示。
之前他曾經送過鑽石啊!可是成效不大,她不太愛那些只會閃閃發亮、沒有多大用途的閃亮石頭。
還是他忘了說哪一句情人間的至理名言呢?
這也不可能啊!因為他本來就不是不敢將那句話掛在嘴邊的男人,而且自從那一次的分手危機後,他根本就把這句至理名言當成口頭禪在說,所以又刪掉了一個可能性。
那……扣掉了這些還有什麼呢?
真是的!都已經老夫老妻了,忽然還要他有什麼表示,這真是一個困難的問題……
就這樣纏繞在這簡單的問題中跳脫不出來的黎任揚,一邊辦公一邊皺著眉頭苦思著解答,甚至到了下班時間,坐上了車準備開車回家時還是一臉心不在焉,完全憑著直覺開上熟悉的道路。
所以……到底是什麼呢?
就在他快想破頭,差點不悅地想猛按喇叭來發洩的時候,手機鈴聲好巧不巧地響起,他乾脆把車停在路邊,一方面是為了接電話,另一方面是想緩和一下緊繃的神經。
「喂?」扯了扯勒緊的領帶,他口氣不是太好。
惡劣的口氣讓電話那頭的黎任瑩嚇了一大跳。「幹嘛啊?我又沒惹你,你口氣差成這樣是要嚇死人啊!」
「你打電話來只是要討論我的口氣嗎?」黎任揚不爽地回答,「而且我的口氣就是這樣;不爽的話你可以直接掛掉啊!」
黎任瑩愣了一下,後來開始若有所悟地竊笑。「老哥,你該不會慾求不滿吧?難怪口氣那麼差喔!」
「什麼慾求不滿,胡說八道!」黎任揚憤憤地駁斥,「你到底要不要說打電話來的目的是什麼,再不說我就要掛了!」
真是的!他真搞不懂女人在想什麼……
等一下!女人?!
對啊!一樣都是女人,搞不好她會知道藍向晴要他表示什麼。
一想到這,黎任揚原本緊繃的神色舒緩了些,臉上也開始帶著一絲笑意。「我說任瑩……你是真的很想要向晴當你的大嫂吧?」
「那是當然啊!向晴姊那麼愛你,而且又很照顧我,脾氣又好,手藝也好得沒話說,這種優等貨,要不是我不是身為男兒身,我是絕對不會讓給你浪費的!」黎任瑩滔滔不絕地說著,恨不得自己能夠重新投胎,不僅把藍向晴捧上了天,還順便把自己的老哥給眨了一下。
這小妮子……聽完她一番高論,黎任揚的怒火差點又被點燃,但是一想到等等有求於人,也只能吞下那股怨氣。
「那你說說看,女人叫人家有所表示的時候……是要表示什麼?』他打探似地問著。
「表示」』
「對啊!」
「女人跟男人說要表示有很多種吧?你要不要把你跟向晴姊的對話先大概說一遍,我才好幫你想啊!」
黎任揚想想也對,為了不讓黎任瑩隨便亂猜,他簡單扼要地把今天兩個人在辦公室的對話大略說了一遍。
聽完所有前因後果,黎任瑩這時候真的很想把電話那端的人抓來解剖,看看這個男人是不是被外星人附身了,否則怎麼會呆成這樣啊?
這個人真的是別人口中的商業精英嗎?講了那麼多,只差沒要女生親自說出那兩個字了,竟然還不懂到底要表示什麼?她真不想承認跟這個人有關係!
電話那頭異常的沉默,讓黎任揚有點沉不住氣,於脆直接開口問道:「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知道啦!」黎任瑩心不甘情不願地回了話。
「知道還不快說!」
果然還是女人瞭解女人的想法,光聽他這麼一說,就知道到底是什麼,唉!早知道如此,他就不用苦惱一整天了!
「就是……等等!向晴姊說要你自己想吧?」其實是她存心想賣賣關子啦!哈哈……
「是啊!那又怎樣?」黎任揚有種不好的預感。
「那我不能直接跟你說,要不然就辜負向晴姊的苦心了!」哼!平常都是他這個大哥壓在她頭上,難得有這個機會讓她一吐怨氣,她當然不會放過這種機會羅!
「你說什麼?」 黎任揚咬牙切齒地撂下威脅。「你到底說不說?你別忘了,你現在的房租可是我出的,而且重點是,如果你不告訴我的話,你看我會不會再讓你踏進我那邊半步,更不用說吃不到向晴的好料了!」
「什麼?」黎任瑩驚聲尖叫。
卑鄙無恥之徒!竟然敢拿這種事來威脅她!太奸商了啦……
「沒有什麼不什麼的!」黎任揚不耐煩地催促,「快說!」
「好嘛!說就說嘛!」電話另一頭的黎任瑩嘟著嘴不情願地招供了。
誰教她有把棲落在他手上呢?光是房租這一點,她就完全不能反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