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謝沅沅哭著跑回家,不料家中正在招待一位夫人。
謝母見了女兒哭哭啼啼的模樣,吃了一驚,問道:「沅沅,這是怎麼了?」
謝沅沅還沒回答,跟在她身後的鄰居家的小子便急急地搶道:「鎮上的杜家大少爺在光天化日之下抱了沅沅姐,還香了她一口呢。我們都看得可真切,如今一明哥正在茶水鋪裡和杜少爺決鬥呢。」
「什麼?」謝母與那位夫人均拍案而起。
「哎啲,謝夫人,請恕我、請恕我……」原來那位女客正是前來謝家提親的杜夫人,聽了鄉野小兒的話語,又見謝沅沅哭成了那樣,心知不會有假了,不由得心亂如麻地說道:「謝夫人,小兒頑劣,可他對沅沅確是一片真心啊。」杜夫人不安地說道。
謝母原本也並不看好這門婚事,任憑杜夫人磨破了嘴皮子也不肯答應,可是……
見謝母臉色鐵青,杜夫人連忙勸道:「謝夫人,你我兩家本來同門,若不是尊夫去世得早,咱們兩家原也算門當戶對,更難得的是,孩子們還、還……」說到這,杜夫人只覺得自己的麵皮燒得慌,奈何卻不得不為兒子闖的禍來收拾爛攤子,只得硬著頭皮說道:「難得的是,孩子們還、還這樣默契。」
謝母捂著心口,弱弱地說道:「杜夫人請先回去吧,今天並非是談論婚期的好時機,請改日再來吧。」
見謝母雖然仍未鬆口,但態度卻已經有些緩和,杜夫人不敢唐突,連忙應了一聲,急急地離開了謝家,又去茶棚領回了兒子,回家去好生教訓了一番。
杜夫人剛一離開,謝母就急急地去了女兒房裡,直問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謝沅沅大哭道:「他卑鄙、他無恥,他、他……」
待她大哭了一場,好不容易才平復了下來,這才將事情的經過一一說與她母親聽。
謝母聽了,嘆氣道:「娘雖不是老古板,但也不能太放任你胡鬧。那杜家與你爹有些緣分,對我謝家也算得上尊重有加,那個杜承軒樣貌、人品都不錯,嫁入杜家是你最好的歸宿。你爹若地下有知,相信也和我的看法一樣。」
謝沅沅的腦海裡像是被雷劈過,明明就是那個人在逼自己,可娘還要她嫁過去?「我不嫁他,就不嫁。逼緊了我,我就剃了頭髮去山上當尼姑子去。」謝沅沅泣道。
聽了這話,謝母大怒,「你爹爹年紀輕輕就去了,我一個婦道人家要拉扯你們這些孩子長大,容易嗎?你長了這麼大,卻罔顧父母的養育之恩,還說要出家,你那九泉之下的爹能心安嗎?」
謝沅沅泣道:「那我也不嫁那個杜承軒。」
謝母發了半天呆,嘆了一口氣,說道:「先前在瓜棚裡教他看到了你的腳,今天又在大庭廣眾之下……你若不嫁他,日後免不了會被人戳脊梁骨的,若是遇見個大度的夫家還好,若是那小心眼子的,有你的苦頭吃。再說了,難道你就不為你的妹妹和弟弟們著想嗎?」謝沅沅撲在床上捶起了被子。
出家,只會令母親和弟弟、妹妹們傷心難過;不嫁,她一個人丟臉也就罷了,可以後妹妹怎麼說親呢?可是嫁給杜承軒她又心有不甘。
謝母想了半日,幽幽說道:「再看看吧,倘若杜家並未提及此事來逼婚,而是堂堂正正上門來求親的,那咱們就……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
過了兩日,杜夫人請動了媒婆過來,帶著長長的禮單過來求娶。
謝母一拒、二拒,再三拒。
杜家那邊始終堅移不定地請了媒婆過來說親,而且禮單還變得越來越長。謝母擺夠了姿態,最後才勉為其難地答應了媒婆,與杜家約定了日子。
接下來,杜家那邊用最隆重的禮數與謝家議了親,杜承軒與謝沅沅的婚事總算是塵埃落定。
接著,謝沅沅被關在家裡待嫁,期間趙一明和杜承軒都來過一趟。
趙一明是來向她告別的,也沒說要去哪,只說要走,臨走時滿眼不甘和失落。
杜承軒則是陪他母親杜夫人來的,兩家交換了庚帖什麼的,他找機會見了她一面。雖然不能獨處,可如願看到她,還是讓他滿面春風,喜氣洋洋的。
出嫁前夜,謝母陪著謝沅沅秉燭夜談,將為人妻子、媳婦兒的道理細細同她講了一遍,又囑咐她既然嫁了,無論如何至少要做好妻子的本分,莫讓人有指摘的地方,至於夫妻感情,只不過是以心換心罷了。
「娘,這些道理女兒都明白,女兒出了閣以後,茶棚那邊好歹讓泠泠過去看顧著。雖咱們也不指著那點銀錢過活,可賺回來的銀錢卻足夠兩個弟弟的開蒙學費了。明年春天就讓他們去私塾開蒙吧。」謝沅沅依偎在母親的懷裡,幽幽地說道。
「我曉得,你爹爹去得早,這個家好在有你幫著我,你這一出嫁啊,我這心裡……哎,沅沅,你跟著娘吃夠了苦頭,娘只願你嫁過去以後啊,公婆慈愛,夫君也心疼你。只有這樣,將來娘去了陰曹地府,才能堂堂正正地與你爹見面呢。」謝母越說就越有些不捨,聲音也哽咽了起來。
謝沅沅連忙勸道:「好好的怎麼又說起了這個。」說罷,她又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謝母敏銳地感覺到女兒似乎有些心事,再想想先前趙一明為了女兒的事,和那杜承軒狠打了一架,再想想女兒這麼抗拒和杜家的婚事,難道女兒竟與趙一明私定終身了不成?這麼一想,謝母緊張了起來,連忙問道:「沅沅,那個一明他、他是不是和你……」
「娘別亂說,這是沒有的事。」謝沅沅連忙打斷了母親的話。可轉念一想,若沒有杜承軒的摻和,她與趙一明以後會怎麼樣還不一定呢。說起來,趙一明與她更加門當戶對,且為人也比杜承軒穩重妥當。
可現在再想起這些來又有什麼用呢?她明天就要嫁人了,謝沅沅又嘆了一口氣。謝母放下了心,嘆氣道:「一明這孩子是不錯,可惜你和他沒有緣分。以前的事啊,就爛在肚裡吧,從明天起,你就杜家婦了,那杜承軒雖是個紈褲子弟,瞧他對你的一腔熱心倒是很真誠。你也別總揪著過去不放,這過日子就跟小河裡的水似的,只會往前淌,再不會回頭了。」
謝沅沅何嘗不明白母親的意思,她只是接受不了杜承軒求娶她的手段,在大庭廣眾之下逼迫自己嫁給他,這種行為,她很不齒。可不管她如何不滿、不齒,如今已是騎虎難下,只能咬牙走下去。
第二日一早,謝沅沅便被叫醒,坐在梳妝鏡前絞面、修眉、化妝、梳髮。
折騰了半天才弄好,接著是換嫁衣。嫁衣有兩套,一套是娘給她準備的,另一套則是杜家送來的。
她妹妹謝泠泠從櫃子裡捧出杜家的嫁衣,在燭火下,嫁衣熠熠生輝,金絲銀線織成的嫁衣光鮮亮麗,看得來幫忙的幾人倒吸一口涼氣。
「太美了。」眾人發出驚艷的讚美,羨慕不已。
換好嫁衣,謝沅沅被她妹妹扶到穿衣鏡前,鏡中女子美艷得不可方物,嫁衣的光亮形成一團光霧,將她襯托得越發美艷,像是從畫上走出的美人。
吉時已到,謝沅沅與母親叩別,母女依依惜別,目中皆是淚光瑩然。
杜承軒穿著大紅新郎服,滿臉喜色,他騎著高頭大馬,在人群裡十分醒目,一路過來吸引了一大片傾慕的目光。人們紛紛打聽這位貴公子要迎娶誰家千金,待聽到迎娶的不過是一名普通民女時,眼中的那些個羨慕嫉妒恨,簡直都能將河道給灌滿了。
杜承軒輕鬆過了謝沅沅兩個弟弟設置的關卡,順利來到院子裡。
見穿著精美嫁衣、頭上蓋著大紅蓋頭的謝沅沅被妹妹謝泠泠扶了出來,那熟悉的身形,纖細的腰肢,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娘子是誰。
杜承軒笑著上前,從謝泠泠的手中接過謝沅沅的手,牽著她,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杜家十分重視這次婚禮,成親這日,十里紅妝,從謝家門口一直綿延到茶棚,一路風光,一路驚艷。杜家娶她的陣仗極大,給足了謝家裡子面子,惹得不知多少姑娘嫉妒得紅了雙眼。
到了杜家門口,射轎門、過火盆等等儀式一一走過,在謝沅沅感覺自己快要累死的時候,儀式終於走完,她被人領進了新房。
新房裡很安靜,隔著蓋頭,只能聽見燭火燃燒時的劈啪聲。
謝沅沅坐在床邊等啊等,等得她都快睡著了,杜承軒才在眾人的族擁下來到房中。他似乎喝了不少,一直傻笑著,別人說什麼都不反駁。
長長的秤桿伸過來,輕輕一挑,蓋頭從謝沅沅的頭上滑落,燭光下,二人四目相對。「沅沅,你、你真好看。」杜承軒滿臉通紅,一雙眼睛卻亮得像星星一般,他有些傻氣地看著她笑。
跟進來的人頓時鬨笑起來,謝沅沅又羞又窘迫,臉蛋燙得快要燃燒起來,她垂下眼睛,悄悄握了握手裡的帕子。
走完流程,喝完合巹酒,眾人才退了出去,留下二人。
杜承軒坐在她旁邊,一直笑著,他攬著她的肩膀,道:「天色不早了,我們歇息吧。」謝沅沅去梳妝台那邊卸妝,杜承軒靠在床頭看著她,越看越歡喜。
脫去厚重的嫁衣,謝沅沅穿著輕薄的褻衣走過來,纖細的腰肢輕輕扭動著,杜承軒腦海裡湧起一幕又一幕旖旎的畫面,待她剛走到身邊,他一把捉住她,將她壓在身下,定定地看著她。
「你……」謝沅沅剛開口,便被他堵住了嘴,他的吻帶著濃重的酒氣,霸道地侵入了她的口中,掠奪她的香甜。
她的衣裳被粗暴地撕開,身體頓時曝露在空氣中,肌膚不適應這一切,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完全放棄抵抗和配合,像一具沒有生氣的娃娃,任憑他折騰。
杜承軒很快感覺到了謝沅沅的異樣,他抬起頭,望著她。她雙眼緊閉,眼角有淚湧出,昭示著她的抗拒和拒絕,她不喜歡他。
這個發現讓杜承軒很受挫,也很生氣,他看了她半晌,忽然起身離開,獨自抱著枕頭、被褥去了外間。
謝沅沅鬆了一口氣。
第二日,要拜見公婆,謝沅沅開始有些擔心,若是被公婆知道了昨夜的事情,恐怕自己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正擔心著,就看到杜承軒從外面抱著枕頭、被褥走了進來,將手裡的枕頭、被褥往床上一扔,自顧自去找衣裳換。
不知為何,今天他看什麼什麼都不順眼,平日最喜歡的衣裳也跟他作對似的,怎麼穿都不對,氣得他一把扯下來扔地上,坐梳妝台前生悶氣。
謝沅沅默默地過去將他扔在床上的被褥摺好了,轉過身再看,他還在氣沖沖地換衣裳。
她便接了過去,默不作聲地幫他換好。
杜承軒的氣消了些,臉上的神情緩和了許多。
「少爺、少奶奶。」門口傳來下人的敲門聲。
謝沅沅看著乾乾淨淨的床單,秀眉蹙起。母親同她講過,大戶人家有種不成文的習慣,洞房之夜後要查驗落紅,用來檢驗新娘子的忠貞與否。如今她要怎麼辦才好?
杜承軒見她一臉愁容,板著臉問道:「怎麼了?」
這種事要她怎麼說嘛,謝沅沅看了他一眼,臉又紅又熱。
外面又叫了起來,「少爺、少奶奶,該起了。」
謝沅沅又羞又急,額頭的汗都出來了。
杜承軒見她一直盯著床單,忽然福至心靈,一下子明白過來。一想起此事他就生氣,本想不管此事,待望見她緊張又擔憂的模樣,又不忍心了。
他想了想,去書房拿了把裁紙刀,捲起袖子割破手臂,用力擠了擠,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你做什麼?」謝沅沅嚇了一跳,低聲驚呼。
杜承軒抓起床單在傷口上隨意抹了抹,想了想,放燭火旁烤了烤。謝沅沅立刻明白過來,心中一熱,他這是在想辦法幫她遮掩啊。
杜承軒等血烤乾之後,對謝沅沅道:「金創藥。」
她連忙去櫃子裡找藥,細心地給他上藥。
「疼嗎?」她低聲問道。
杜承軒看了她一眼,哼了一聲,道:「你說呢?」
「對不起。」謝沅沅訕訕地說道。
杜承軒鼻子裡哼了哼,「你知道就好。」
「對不起。」謝沅沅道歉,吞吞吐吐地道:「但是,我、我……」她無法接受一個她不愛的男人碰她,這會讓她覺得噁心。
杜承軒明白她的意思,這讓他又氣惱又有些無奈,於是語調硬梆梆地道:「你放心,除非你同意,否則我絕不會碰你。」
謝沅沅還想說什麼,門口敲門聲密集地響了起來,「少爺、少奶奶,該起了。」
杜承軒起身踢翻凳子,大步往外走。
謝沅沅沉默不語。
杜承軒開了門,門口站著的幾個婆子立刻朝他們行禮請安,並捧著盆盂等物進來伺候二人洗漱。
其中一名婆子走進臥房,不著痕跡地將床單悄悄檢查了一遍,之後藉口換被褥,將床單摺疊好帶走了。
謝沅沅見那婆子並未發現異常,一顆高高懸著的心這才慢慢放了下來。
洗漱好了之後,杜承軒便引著謝沅沅朝外頭走去。不料,才走到院子門口,杜承軒停了下來,屈起了胳膊,示意她挽上。
謝沅沅吃驚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便乖順地挽上他的胳膊,一道去主屋。
杜太夫人、杜老爺和杜夫人已經迫不及待地端坐在正屋裡等著了。
謝沅沅按照禮儀嬤嬤的教導,朝著杜家長輩叩首、敬茶、改口。
杜太夫人年紀大了,見一向不服管教的孫子娶了孫媳婦兒之後,竟變得那樣溫柔體貼,很是高興,接過謝沅沅敬的茶,淺淺地抿了一口,就拿了個大紅包遞給謝沅沅,道:「如今有你來管著承軒,我也就放心了。我呢,年紀大了,一來就想著承軒能好好讀書,將來考個榜眼、探花讓我杜家光宗耀祖。這二來呢,也望著你替咱們家早日開枝散葉啊。」
謝沅沅聞言,漲紅了臉,弱弱地應了一聲是。
杜老爺與謝沅沅的亡父昔日是同僚,還曾經共過幾年事。見了這兒媳生得端莊清秀,不由得連連點頭,接過謝沅沅敬的茶,喝了一口,也命人拿了個紅包給她,吩咐道:「都說妻賢夫禍少,可承軒性子頑劣,可就要靠你來看著他,若他不服你的管教,只管和你婆母說。」
謝沅沅本想著,哪個耐煩的能管他?可想著今早他也算幫了自己一把,便又認認真真地應了一聲,「是。」
最後,謝沅沅又向杜夫人敬茶,同樣得了一個大紅包。
而杜家長輩們瞧著謝沅沅奉上她親手做的鞋子、手籠和抹額等等,很是滿意,手工、花樣子都好看,看得出是花了心思做的。杜夫人便高興地道:「成了親以後便是大人了,只盼你二人往後相親相愛,互相扶持才好。」
「是。」謝沅沅和杜承軒二人恭順地道。
一圈敬茶下來,謝沅沅收了好幾個大紅包,而杜承軒對昨夜之事緘口不言,在長輩面前待她很是溫柔和回護,沒人瞧得出異常來。
敬完茶,杜夫人讓杜承軒先回去,單獨留了謝沅沅下來。
謝沅沅有些擔心,不知道她要對自己說什麼。
沒料到杜夫人卻是要拜託她看好杜承軒,她嘆氣道:「承軒性子跳脫好玩,平日裡你公爹的公事繁忙,也沒時間管教承軒。你既嫁進來了,盼你能多勸勸他收收心,積極讀書備考,好順利走上仕途,不說光宗耀祖,至少不能丟了祖宗的臉。」
謝沅沅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道:「兒媳定當遵從娘的吩咐,只是他不見得會聽兒媳的。」
杜夫人神秘地笑著擺擺手,道:「他一定會聽的,你放心。好了,以後除了請安,不必時時來我跟前立規矩,你們新婚,正是培養感情的時候。」
「謝謝娘。」謝沅沅有些感動,雖然她命不好,嫁了個混帳丈夫,但看在婆婆還算開明、慈愛的份上,這日子還得往下過。
杜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去吧。」
因杜夫人想讓二人感情磨合得更好一些,便未著急將家中事務交代給謝沅沅,於是她回到院子之後,便有些空閒,這對忙碌慣了她來說很不適應。
婚後的生活變得平淡起來。
當初杜承軒為了要娶謝沅沅,答應了父母只要謝沅沅一過門,他就天天待在家中,好生溫習功課。可他又不是個愛讀書的人,雖然天資聰穎,卻對八股文十分不感興趣。
謝沅沅牢記公爹、婆母的話,所以只要杜承軒一吃完早飯,她就請杜承軒趕緊去書房溫習。為此,杜承軒心中叫苦不迭卻又無計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