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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狐王》第16章
  第五章

  結果秋篤靜沒出巫族村去見天狐大人。

  見了,想來就得把大太婆指示的話交代出去,老人家話一拋,等著她去辦,她一時間苦無對策,乾脆不見白凜。

  不管哪一方,皆不願敷衍。

  她想真誠對待自己心儀的男人,亦想真誠去求親人的寬解。

  雖然沒親自跑去見白凜,但她有蕭湘這個「小同謀」相幫。

  只是蕭湘拿著她一封親筆信溜出去當信鴿,回來後卻皺著小眉兒對她道——

  「哥哥急得直跳腳,說姊姊再硬撐著說沒挨罰,粉飾太平粉上癮,他就不管三七是多少,一準闖咱們巫族村。」

  「我真沒挨罰呀。湘兒沒跟哥哥說嗎?」自罰可不算挨罰。

  「說了。就說姊姊跪祠堂,跪得兩膝蓋都腫了。」

  「就這樣?」

  「嗯,就這樣。旁的都沒說。」

  「湘兒你故意的吧?」

  小姑娘竟鄭重點點頭。「所以為防哥哥大鬧,鬧得太婆們不安寧,姊姊想奔就奔吧,湘兒幫你掩護,也給哥哥報恩。」

  秋篤靜不得不懷疑,根本是天狐大人挾恩索報,湘兒原就對他心存感念,他逮到機會自然不放過,驅策小姑娘幫他反動。

  「湘兒幫姊姊再跑一趟,就說,我沒要跟誰私奔。以前不會,如今不會,將來也不會。」她同樣很鄭重頷首。「就這樣。」

  蕭湘小肩頭一垮,直接失望給她瞧,走出去時,步伐甚至用拖行的。

  秋篤靜嚴重懷疑,小姑娘實是遭天狐大人入魂了吧,才會偏袒得這般徹底。

  不確定蕭湘這次是否會照實傳達她的話,待小姑娘轉回,她躊躇著要不要問,蕭湘眸子亮晶晶,像目睹了什麼玄妙事兒。

  「哥哥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大袖唰地一甩就不見了。」

  好吧,氣到在人前大施術法都無所謂就是了。

  虛元破碎的天狐大人冷漠難捉摸,虛元重建後的他脾氣倒見長了,以往是冷笑嘲諷,如今還添了個火爆易怒,而且莫名其妙就來吻她,沒要閉關雙修什麼的,他也那樣抱她

  他氣到拂袖而去,這樣也好。

  總比一直守在山坳外不走、引得太婆們擺陣相候,來得教人安心些。只是啊,不經意想起他獨立老松林時的孤清身影時,心仍要一抽一抽的。

  結束自罰,在竹苑又休整一日,她隔日便回大衙巡捕房銷假。

  武林盟圍攻西邊域外「拜火教」一事,或者與峰下城百姓沒什麼干係,但鐵捕團的好手們與黑白兩道多有往來,自然不會錯過這樣的消息。

  因此秋篤靜一踏進巡捕房堂上,立時被大夥兒圍著猛問。

  眾人對邪教教主興味深濃,對他如何入邪術驅動一干使徒更是好奇不已,對於此點,秋篤靜也僅能模稜兩可帶過,沒法實說。

  最後是當人家姨爹兼教頭的封馳替她解圍。

  他催促她帶上幾個公務漸上手的新進,分東西南北四大塊巡城去,把她踢出巡捕房當差,這才令她稍稍能喘上一口氣。

  離開二十多日,吳豐、馬六、李進,以及兩姑娘宋清恬和羅芸,在大小差事上確實熟稔不少,與巡捕房裡的鐵捕和老馬班頭們相處也已自在許多,武藝上持續精進,追蹤之術學得也快,讓她這個小教頭頗有臉面。

  回來當差當了幾日,小事多如牛毛,大事一件也無,直到鄰縣十裡山地界的劉大捕快親自訪了一趟峰下城大衙,將自家大人的親筆書信交至老好人縣太爺手裡,才算來了件大案。

  劉大捕快替自家大人送來的信裡寫道——

  十裡山地界近來出現一批攔路強搶的盜匪,為數不少,不僅劫財更傷人命。

  這群人似乎對十裡山地形頗熟悉,犯案後往山裡流竄,眼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一干惡匪圍困在一座峰谷內,但進出那地方必須經過一道狹窄隘口,易守難攻,若要請朝廷派兵增援,光是摺子一來一往少說就得耗掉十日,耗不起,等不了,所以才向鄰縣求援。

  凜然峰峰下城與位在十裡山地界的鄰縣,兩處大衙尋常就互通往來。

  劉大捕快與封馳又是多年知交,與峰下城巡捕房的鐵捕們皆是熟識。

  於公於私,峰下城大衙絕無袖手旁觀之理,老好人縣太爺於是將事全權交給大教頭封馳作主,自然是能用的人手全都出籠。

  整裝整隊,快馬加鞭不出半日,一行人已隨劉大捕快進到十裡山地。

  十裡山雖不若凜然峰高聳險峻,然雪勢驟起,亦是片刻間就能落下厚厚一層。

  秋篤靜領著幾人又花上半日,繞出好大的半圈,繞到峰谷隘口的另一端。

  那裡沒有出入口,放眼望去盡是片斷的陡坡和大面岩壁,覆上厚雪之後更難目測地勢走向,很可能一腳踩空就直接往谷底跌。

  她仗著藝高人膽大,腰間系繩、肩上更扛好幾丈麻繩直墜而下,順利拉出一條能供其它人借力使力的簡易繩梯。

  待得幾人沿著粗麻繩悄悄潛進谷地,等待隘口那端點燃飛炮為信號,隨即來個裡外夾攻,打得一群烏合之眾措手不及。

  亂事逐漸收整。

  一開始尚聽聞盜匪們喊殺喊衝,喊得震天價響,忽見勢頭不對,才幾下就自顧自地竄逃,而峰谷後頭由她親自架起的繩梯用過即砍,前頭的隘口又有官兵們把守,要逃出生天,難啊!

  但是當老大的,偏就有這般本事,總能發掘一、兩條旁人不知的密徑,待得大難臨頭各自飛時,老大任底下嘍啰盡情亂起,自個兒才能趁亂逃脫。

  秋篤靜追捕那個鼓噪大夥兒衝啊殺啊、自己卻一步步往後退的褐發大漢。

  那人高鼻深目,應是域外流竄到十裡山地的流匪,來到此地後又吸收一批當地的不法之徒,才會聚來為非作歹的這一群。

  若不在此地將他們一網打盡,怕是峰下城百姓亦等著遭殃。

  褐發漢子鑽進一條被豪雪和枯樹埋得根本看不出深淺的獸徑。

  她跟進,峰谷裡的打鬥聲漸離漸遠。

  她在雪層及人腰高的枯木密林內循跡追趕。

  突地,前頭傳出哀叫,驟然響起的叫聲如殺豬般凄厲!

  她提氣一躍,終於衝出滿布鬼爪子似的枯木林。

  天光加雪光一下子全映入眼底,她不禁偏首眯眸,待稍稍看清前頭景像,實不知該驚該駭該笑——

  盜匪老大全身上下僅剩一條泛黃裡褲,被枯木的鬼爪子枝椏緊緊縛住一腳腳踝,整個人頭下腳上倒吊在半空。

  而枯木之所以活起,枝椏真如鬼手抓呀抓的,唉,全賴天狐大人操弄。

  眸光移向赤足立在雪地裡的男人,她心軟,想笑,但也苦惱,禁不住想嘆氣。

  她知道不可能一直避他,出了巫族村,他要逮她隨時能夠。

  只是這會兒都追到十裡山地,莫非這幾日都在暗中盯梢?

  唔想想很有可能,他分神之術能驅使幻身出來游蕩亂走,只要站得遠些別讓她察覺到那股氣,他是能盯梢盯得神不知鬼不覺。

  除了嘆氣,仍是嘆氣,但她一口長長的氣還沒嘆夠,樹上的人已扯嗓開叫——

  「哇啊啊——鬼啊!鬼啊——唔!嗚嗚唔唔!」

  天狐大人哪裡耐煩聽他哀號,光用眼神一掠,更多的鬼爪木枝移了來,爭先恐後地往他嘴上搗,搗得嚴嚴實實。

  結果實在太驚嚇,虧心事做太多,不走夜路就碰鬼,嚇得盜匪頭子兩眼一弔、口吐白沫,直接昏死過去,然後蕩在枯木上晃啊晃的

  「你站那麼遠干什麼?」四周靜下,他俊龐上的狠戾不減反增。

  秋篤靜抿抿唇,一隻黑緞暖靴在雪上蹭了蹭,最後還是乖乖走向他。

  離他約三步之距,她略略頓住,男人的闊袖探來就是一抓一扯。

  眨眼間周遭景緻變換,是淡淡春寒淡淡風,十裡山地的初春,她身後的枯木逢春綻出嫩芽,是無比的美好、潤潤的青。

  又被拖進他的結界裡。

  他沒放,就拉著她的手。

  兩手相牽,再單純不過,跟他們倆在樹心內做過的那些事兒相較,簡直純情到教人落淚,但是啊但是,她的心音無端端就是重了、促了、亂了,灼灼血氣拓向五臓六腑、四肢百骸。

  「這幾日可好?」捺下嘆息,她低柔問。

  「我嗎?你問我可好?」白凜飛眉揚顎,倏地放開她的手,狠狠笑了兩聲。

  「好。怎會不好?都不知有多好。這麼說你可安心?」

  擺明就是說反話,挖苦嘲諷向來是他的拿手絕活,而這一次她倒是被他嘲弄得胸中隱隱作疼。為他感到疼。

  「我不是不想見你,但畢竟剛回村裡,要跟太婆們賠罪的,你守在那兒不好,我會擔心擔心你」盡管艱難,還是很努力解釋。「我沒受罰,太婆待我很是寬和,真的沒罰我,而且老人家們還聽我把想說、該說的事全說完是我自覺對不住長輩,自個兒罰自個兒,跑去祠堂跪著自省,沒有誰罰我,真的。」

  白凜俊顏上一層冷霜像褪了幾分,但語氣仍繃緊——

  「擔心我?你是擔心族裡那群老太婆勝過擔心我。你說你自罰了,自罰兼自省,你覺得自己做錯,跟我跟我這樣又那樣,你覺錯了、悔了,是不?」

  「沒有!沒悔的!」她急急搖頭。

  男人神俊清峻的面龐因她迅捷無比的否認,明顯變得更緩和。

  他輕哼了聲,一會兒忽問:「膝蓋呢?還疼嗎?」

  「不疼。早好了。」秋篤靜原地踢動雙腿,急著證明給他看。

  又靜下一小會兒,白凜輕咳一聲,話題再轉。「我一直忘記跟你提,我想起當時為何會讓紅繯偷襲得手。」

  「是嗎?那為何?」

  「我那時滿腦子正想著你。」遂將她當時丟出近似告白的話語,然後撂了話就飛奔逃下凜然峰,放他一個左思右想又胡思亂想,心緒大縱兼之思緒大亂,才讓赤狐有機可乘一事,一股腦兒全吐將出來——

  「再者,當初莫名其妙對小赤狐網開一面,拾它回來養著,也是因你才突然中邪般心慈手軟干下這等事。豈料險些喪命,弄得虛元破碎又狼狽不堪你自個兒好好想想,該怎麼補償我?」

  呃這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吧?

  秋篤靜聽得發懵,見他俊鼻與美顎微揚,模樣傲然不可一世,目底卻閃著委屈和期待。她心更綿軟,很不爭氣,而且連辯駁都不想。

  什麼都給他了,還能怎麼補償?

  臉紅心熱,呼出口鼻的氣息亦是熱燙燙,她跨近一大步挨到他跟前,微踮起腳,下巴一抬,輕柔吻住他的唇。

  白凜身軀略繃,胸中亦繃緊著,像也滿心期待。

  他主動啟唇,感覺她溫馴又情切地探進來,小小軟軟的舌兒努力糾纏他的。

  宛若賠罪,宛若撫慰,很繾綣地吻著。

  秋篤靜退開時,發現他臉跟著傾下,她一笑,再次親吻他。

  他垂掩長睫,被吻得低低哼聲,都沒察覺自己斷斷續續的低柔呻吟有多撩人似,繼續很無辜哼著,撩得秋篤靜都有些腿軟,極費力才穩住。

  四片唇瓣纏綿好半晌才分開。

  兩人目光相凝,臉頰紅撲撲,氣息皆亂。

  她幾要看痴,雖說任誰都會臉紅,但天狐大人臉紅起來實在不是驚人的好看,而是驚天的好看,勾魂奪魄於無形。

  內心苦笑一嘆,她下意識摸摸自個兒臉蛋,也是燙手般熱呼呼,只是絕無他這般滅絕天地的美色,跟他較美,真要被比到遠得不能再遠的天邊吐去。

  「那個咳咳——」白凜清清聲音。「我是說這個這般補償,補這麼一次、兩次就想抵過,恐怕不能夠。我讓你分次償還,怎麼也得賠到我滿意為止。」

  「嗯。」秋篤靜抿唇笑,點點頭。

  「哼。」見她毫無異議,俊龐輪廓真如春風拂過。

  笑略深,她神情淡淡沉靜下來,很專注看他,徐聲道——

  「這次回村裡,最擔心的是護不好內丹,可大太婆竟讓我留著了,我跟她提到內丹是聘禮的事。你給我,要我收好的,是我的聘禮,太婆好像挺訝異,竟笑了呢只是老人家畢竟不贊同咱們走在一塊兒。」眨眨眸,皺皺巧鼻,欲俏皮帶過。見男人眉又飛,張嘴要說,她很快搶話——

  「我們會在一起的。」

  實時捺下天狐大人慾爆的脾氣。

  白凜重哼。「自然會在一起,誰有本事阻擋?」

  「嗯。」她微微一笑。

  沒對他道明的是,其實這些天自己亦思量甚深。

  動心動情時,想著是當下的歡喜與苦楚,想在一起,想著能得一心人,相伴到永久,但對於他們倆而言,不可能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她如何伴他?

  「白凜,你的內丹由我收著,就讓我收藏十年,十年過後還君明珠。可好?」

  「什麼意思?」

  他長目微眯,似嗅出什麼,結界內的十裡春風陡成凜冽寒氣。

  她盡可能放軟神態、放輕語氣,靦靦笑道——

  「是人都會老啊,過了這個年我就二十三,你這麼好看,我這模樣配你雖配不上,但至少還算青春可喜,女孩兒家不管長相如何,只要年輕都是一朵花。呵,等我到了三十三歲,可能真就不行的,那時要還在一塊兒,我自個兒瞧著都難受。」

  深吸一口氣,呼吸吐納,吐出淡淡心悶。「所以想想,就在一起十年吧,十年歲月說不定能把人的執念抹淡,一切都淡了,也就淡了,覺得這樣或者最好。」

  「好?!好什麼好?!你這個——」差點又想罵「混蛋」!

  白凜火氣噴爆,恨不得將她抓來懷中狠狠揉捏,看能不能捏出一個不讓人這麼怒又這麼痛的她。

  「你當我是什麼?用十年來玩玩,玩完了就放手,能這麼簡單嗎?!」

  「不是在玩啊」被他吼得嗓音略弱,搖著頭。

  驀然間——

  「靜兒啊——靜兒——」

  一聲響亮震山崗的疾呼穿透結界傳進。

  是封馳催動內力的叫喚。

  定是峰谷內的大事底定,姨爹發現她不見,亦發現她緊急時劃下的記號,尋到這條厚雪獸徑的入口,然後循跡趕過來。

  「我得出去了。」她輕聲道,對著他發怒的臉仍靦眺笑,眸子忽染了些水潤。

  他不可能用結界困她。

  她連狐火都能喚出,定身咒都能自解,要離開他設下的結界,對她而言一點也不難,全看她的意志與動念。

  既知困不住她,白凜乾脆闊袖大揮,幻境天地倏地收撤,四周又回到十裡山地的枯木林邊。

  封馳的喚聲顯然就在鬼爪枯林內,她正想舉步迎去,身後男子突然開口——

  「你說喜愛我,真是很喜愛的。」

  她步伐一頓,旋身看他。

  眸底的潤意漸濃,她一直忍,沒讓它泛濫。

  白凜問:「現在還是嗎?還一直喜愛著嗎?」

  他目光太深,攏著太多東西,她浸在那太過深沉的注視裡,心像也被枯木鬼爪掐握纏繞很痛,很愛,即便痛著仍要去喜愛,現在是,一直是。

  她捺得下嘆息,卻捺不住心疼。

  她朝他跑回,重重往他嘴上印了一口。

  九尾雪天狐緩緩踏出一足,再踏出另一足,雪白獸足踩在靈寂之地的黑川上。

  這地方不是天狐造出的幻境,而是夾在天地與人世間的一個所在。

  靈寂之地盡黑無際,光,只存在修行者的內心,要光射進,它便射進,只要修行者靈能夠強夠大夠猛,想在靈寂呼風喚雨、排山倒海,亦是可行。

  但此時此刻的天狐大人,什麼都不想,連光也不需要,有一條蜿蜒的黑川繞啊繞地前行,讓他能循著走,不必想自己該往哪兒去,如此也就足夠。

  黑川上結出一層玄色晶玉,靈寂裡雖無光,但晶玉黑亮,竟也帶出淺淺玉輝,與天狐蓬鬆雪白的毛相襯,美得很詭譎、很耐人尋味。

  他不知走了多久,只曉得需要靜靜動著,一直動著,這樣腦袋瓜才有辦法跟著使動,靜靜使動。

  他很不高貴、很沒傲氣地問那名凡人女子,問她是否還喜愛著?

  女子沒有作答,卻在深深看他之後,跑回來再次親他。

  她親得好重,那個吻印著他的唇瓣也壓上心房,血與氣點點爆出火花,正要成燎原大火,她竟已迅捷退開,衝他一笑就跑走了。

  她必定是喜愛他的。

  她什麼都給了他,怎可能不愛?

  但她那個「在一起十年」的提議真真惹怒他,他聽過「十年磨一劍」,可沒聽過拿十年來抹淡人的執念,還道一切淡了也就淡了鐵樹情花等了千年終於開出奇珍的一朵,難道只為等她來糟蹋?

  不能夠不能夠的要他學那些痴男怨女的臭習性,拿十丈的苦去換一寸的情,這事太虧太失格,不幹!

  都把他拖下水,澆淋得他渾身濕透,連心亦被淹沒在情潮裡,濕得太透澈,她卻已在想往後要淡淡脫身的事?

  他不信她能雲淡風輕。

  她這小牛般倔強的性情若因容顏變老而不願與他在一塊兒,大不了哼,大不了他跟著她一起變老,要多老有多老,雞皮鶴發又如何?他年歲可大上她千歲,真要講敬老尊賢,她就得乖乖聽他的。

  「噗」有誰沒忍住笑!

  天狐四足一頓,一身雪色蕩蕩,輕垂的狐首倏地揚起。

  迤邐在靈寂裡的黑川,河面上那層玄色晶玉開始碎散,川水終於漫開。

  一名身形佝僂的老者坐在川邊垂釣,老人家灰白發、灰白長須,然後一襲灰白衫子,整個人灰撲撲,面色倒紅潤得緊,顴骨紅紅兩團,笑起來灰白眉飄啊飄的,長長眼睛彎作兩道小拱橋。

  「來啊,來啊,咱請你吃烤魚。」

  「不吃。」九尾一收,狐身陡變,白凜裸足踩上川岸,非常火大地甩開臉。

  「噗」不好意思,笑氣又沒忍住,只好坦然接受天狐的眯眼瞪。「唉唉,是說干麼這樣?垂頭喪氣可真不像咱識得好幾百年的你啊。」

  「都有閑情逸致跑來釣魚,想必睡得甚飽、甚足,能大醒了?」白凜不答反問,話題轉得迅雷不及掩耳,問得老人家灰白眉一顫。

  「呃」

  「既然大醒,這西南大地的事就該交回閣下手裡,也該還我無事一身輕。」

  老人家「呵呵、嘿嘿——」地乾笑一陣,擺擺手還直晃著頭。

  「沒!沒的事啊!咱哪有醒?這是硬撐開眼皮子呢,你瞧瞧、瞧瞧」硬是瞠圓一雙細長眼睛。「眼底盡是紅絲不是?困到不行還得硬逼著醒來,唉呀呀,咱為的是誰?唉唉唉,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可不就是為了你嗎?」

  白凜不客氣冷哼。「若真為我,你這只地靈早也該醒了。」

  「哎呀講這樣?咱此時醒一下,恰好也是不錯呀。」地靈大神笑嘻嘻,半點也不在意被一隻還未列級仙班的天狐冷嘲熱諷。

  「哼,哪裡不錯?」

  「醒來幫你指點迷津啊。」

  「是嗎?說來聽聽。」很沒好氣。

  「咱知你對成仙沒啥興趣,但成仙就有這麼一個好處,天元既已突破,即便歷經長長眠覺醒來,也能一下子掌握大小事。」管著西南的地靈大神收了釣竿,竿子一變成了老煙桿,他湊在唇邊吸了兩口旱煙,吞雲吐霧起來——

  「不瞞你,呵呵,咱進來這靈寂之地前,跑去山坳巫族村那兒溜了圈,跟你媳婦兒家裡的大太婆還談上一會兒話哩。」

  聞言,白凜冷淡外表出現裂縫,額角一抽,瞳底寒光閃動。

  待得地靈大神又吞雲吐霧好半晌,他才勉強穩心,冷冷問——

  「對頭說了什麼?」

  「噗」地靈大神又噗笑。「對什麼頭啊?好歹敬人家一聲太婆,也不會少掉你一塊肉。」

  「我長對頭近千歲,誰該敬誰,這事可不好說。」白凜勾唇冷笑。

  地靈大神一臉拿他莫可奈何的樣兒,對他卻又百般包容。

  「你想知人家說了什麼,那好,咱就原原本本告訴你,省得你自苦又自誤。」

  靈寂中突然起風,風呼嘯而過,滌蕩出句句鼻音甚濃的淚語——

  我喜愛他。太婆相往十年,我是真心喜愛他,很愛很愛。

  結這個親,是我厚著臉皮對他挾恩索報,他不得已才答應

  可事到如今,畢競是阻了他的修行道

  他在等他的「渡劫」,我總是要把內丹還回去的,總是得還他一個清淨。

  這女子的聲音,白凜再熟悉不過,話音入耳,震得心湖掀波。

  他中了定身咒似,動也不動地佇立,俊頰白裡透紅,腦子裡不斷回響那些話。

  地靈大神見他囂張氣勢瞬間遭打壓,灰白長眉略挑,嘿笑了聲道——

  「巫族的族首大人發了話,偏偏你家那口子不願跟你提。」

  白凜神情一變,目光深銳。

  他並未出聲,僅沉沉瞪著地靈。

  地靈大神決定不跟情花大綻而變得心緒極度不穩的九尾雪天狐計較。

  吸兩小口旱煙,地靈邊吐白團兒邊說了——

  「她說,閣下想要人,不能夠。想討回內丹,不可能。」再吸口煙,吐。「倘若夠本事,就來闖闖巫族的「落月七星陣」,過得了關,一切再論。」道完看向白凜。「原話差不多就這樣啦。」

  「哼。」

  「就知你定然冷哼兼冷笑。」當大神的挺無奈。「咦?喂、喂喂——上哪兒去啊?!」朝狐男的雪白背影嚷問。

  白凜頭也沒回,冷笑拋來一句——

  「對頭既然相邀,不闖闖巫族大陣,豈非辜負盛意?」

  「闖是得闖,但要闖得有學問、有伎倆,那才高段。」見狐男頓下步伐,側過身來,地靈大神眨眨眼,很神秘地問:「先想想你要闖過,還是闖不過?」

  白凜鄙夷皺眉。「我的眼界裡,沒有闖不過這等事。」

  地靈嘆氣。「你強、你行、你好威。你去打得一干老太婆們七零八落又落花流水,破那巫族大陣之後,老人家就甘心了?情願了?還是更恨你入骨?你家那口子呢?見你攪得整村子沒一處安寧,傷了她的族人親人,她會更捨不得對你放手?愛你愛得更加死慘?」搖頭再嘆——

  「不能夠啊不能夠白凜,你總是太強的那一個,完全不知弱者是有好處可撈的。以退為進的苦肉計歷久彌堅,肯定有它厲害銷魂之處,唉,總而言之,說來又說去,那就是,你還太嫩啊太嫩。」

  苦肉計?以退為進?

  他哪裡太嫩?!

  短短幾句砸出天狐大人一臉怔忡,一臉的若有所思又忽有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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