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快點登入,你們這些看小說都不登入就離開的。
登入可以幫助你收藏跟紀錄愛書,大叔的心血要多來支持。
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美狐王》第1章
  第一章

  此回,是他第十次的閉關神煉。

  他將肉身圍護在凜然峰上的巨大樹心之中,無一絲亮光滲進,圈環他的俱是寂靜的氣,他自在使動。

  身外的氣於是內化了,行在他的血肉內,遁進他的心與念之中,在根深樹大的木心裡,無天亦無地,無日也無月,無窮更無極。

  之所以醒來,是察覺到氣中的一股波動。

  那股玩意兒似有若無,無時,彷佛化在無窮當中,有時,竟極其強大……破天荒勾起他的興味。

  他神識出竅,飛離暗黑,追蹤那股氣的來源。

  凜然峰位在中原漢地的西南邊陲,峰下有大川流過,兩川交會帶來無限商機,小小漁村於是聚來更多百姓,不僅漢族人,東南西北的少數部族亦有不少人攜家帶眷在此落地生根,船運與陸運漸興,不出百年,當時的小漁村已成這一座生機盎然的峰下城。

  然,那波動源頭不在喧囂熱鬧的城中,卻在白雪皚皚的峰頂。

  漆黑樹心中,雙目輕合,宛若雕像的他,嘴角微動——

  「香……」

  香氣並非單純花味,而像日陽落在樹梢、蒸透了無數花露,同時又揉過軟泥,層層疊疊過後才有的醇香……

  不僅香,還相當、相當溫暖。

  這隆冬之際的雪峰無端端變得和煦慵懶,竟令他想回歸真身模樣,在厚厚雪地裡打滾、奔跑。

  ……咦?想滾進厚雪裡也就算了,他還突兀地感到……飢渴?!

  十層修煉,開始的「築基」等幾個大關,皆是百年修煉,似乎在完成第一個百年修煉後,他就不再依靠食物和飲水活命,偶爾飲食,常是好奇東西的味道,與止飢解渴什麼的,半點扯不上邊,而現下,他竟有飢腸轆轆之感,喉頭還渴得微燥!

  莫非進到旁人設下的幻術裡?

  他內心並無驚怖,倒是冷笑一波波湧上。

  第十回的神煉閉關不過數十年,他才稍稍放手,何路不長眼的敢來踩盤?

  幻身隨風,下一瞬,他找到那股沛然香氣的所在——

  一個……十二、三歲模樣的女娃娃?!

  「小黧哥哥,咱們到了嗎?我想我爹,你在這兒瞧見我爹了是嗎?」

  女娃兒說話語調有些軟綿綿,但字字清晰,厚實的襖衣、襖褲,再加一頂包耳小襖帽,將小小身子裹得圓滾滾,她賣力地在雪地裡行走,盡管踩得一腳高、一腳低,但下盤頗穩不見踉蹌,看似打過習武根基。

  跟在身後的小少年沒答話,她忽然站定回首。

  有瞬間,她迸發出來的氣是緊繃的,伴隨鴉色般的濃重沉默。

  但短短一個呼吸吐納,女娃兒的神態彷佛又雲淡風輕。

  「小黧哥哥……」她扯唇,梨渦溜現。「你肚餓了是吧?吶,我有豆包米團子,是竹姨一早揉的,給你,全都給你。」說著,從襖衣領口暗袋裡掏出一個竹葉包,朝目中精光亂綻的小少年遞去。

  小少年沒領她的情。

  「小黧哥哥,我想我爹了……我只是想找到我爹而已,你、你……」

  女娃兒話尚未道盡,她的「小黧哥哥」已暴起攻來!

  小少年以不可思議的力道彈躍、飛撲,面貌與身形驟變,亮出尖牙銳爪。

  面對他猛然異變,小姑娘只是緊閉雙眸,十指握拳,兩臂交叉擋在面前。

  她什麼都沒看,似什麼都看透,最後選擇不看。

  轟——

  「小黧哥哥」非但一撲未中,還被一股無形的氣壁倒擋回去!

  這一下始料未及,異變的肉軀遭反擊彈回,連著撞斷兩棵老松才止了勢子,松枝上的大小雪團啪嗒啪嗒直落,全砸在被震昏的毛茸茸獸身上。

  原形畢露。

  是一頭毛色黑中帶黃的黧黑野狐。

  巨大樹心裡的人淡淡哼了聲,對這種「誤入歧途」而食人、食人後又加深妖化的低等地狐,他是相當看不起的,不僅看不起,還惱恨得很,就是有這樣不爭氣的傢伙,搞得狐族尊貴身分一墜再墜。

  在上古時候,修煉至九尾的天狐可是能將貔貅或麒麟等輩擠到天邊去,哪像如今這世道,跟「狐」扯上邊的全是臭名。

  再者,人有什麼好吃?靈氣薄弱不說,多的是糟七污八的心腸血肉,臭不可當,腥臊難聞……當幻身倏地移到女娃兒身畔時,他內心對「人」這種活生生玩意兒排山倒海的腹誹驀然一頓。

  女娃娃雖有氣壁護守,但使得實在不純熟,那無形之氣將地狐彈飛,產生的後勁也令她吃了點苦頭。

  她倒臥雪地裡,閉眼咻咻喘氣,襖帽飛開了,烏亮柔發掩住她半張小臉,看起來幼弱可欺……但,是啊,這只娃兒當真美味,極其美味,美到他都沒法繼續責怪那隻黧黑地狐,若在他極年輕、極渾沌的時候,能否抵住眼前這只較一般地仙或散仙靈味更純美的娃兒,他竟也沒多少把握。

  幻身在她身旁挪移,居高臨下俯視。

  她的手背隱隱有未褪的金光,流金形成某種圖紋,是一種古老的護身符,與她自身沛然的靈氣相輔相應,可攻亦可守。

  他先是好奇符咒的來處,跟著思緒一轉——

  女娃兒莫非是傻的?

  適才她自言自語得不到回答,回首瞧她的「小黧哥哥」時,明明瞥見地狐不及收起的尾巴和頭頂突現的狐耳。她沒先發制妖,倒傻乎乎想粉飾太平,以為拿豆包米團子便能誘開地狐對她的執念……

  怪得如此出奇。

  這娃兒……是人吧?若不是,是何物妖化?

  想看得再仔細些,幻身於是傾低下來。

  千年修為讓他幻化的指往虛空輕揮時,即使未真實觸及她的身膚,亦能輕易撥開那些覆額、掩頰的發絲,使她露出整張清秀容顏。

  攤開五指覆上她的天靈、她的額面和眉間,最後緩緩移向她左胸房。

  是人,沒錯。

  魂魄、骨骼和血肉,活生生的,如此真實。

  就在他要撤回手掌時,小姑娘顫顫的墨睫掀了開,汪汪的兩丸黑瞳竟直勾勾望住他的臉!

  ……她看到他了?

  如何可能?!

  他雙眉略蹙,幻身未移,盤算著以靜制動,豈料她眸光雖放在他臉上、身上,卻對不上他的眼。

  她並非看到他,而是感覺到了。

  「爹……」那聲輕喚含在她小嘴裡,軟軟糯糯,充滿依戀。

  他兩眉沉得更低,靈鼻淡哼了聲,那聲音自然只在巨木樹心裡回響。

  幻身倏地退開,女娃兒一驚,猛然撐坐起來——

  「爹別走啊!我會乖,靜兒會乖,爹別又走遠不回來啊!」

  她小臉蒼白,身子有些挨不住地晃了晃。

  在感覺那股強大的氣並未離去,而是環繞於身旁,她似乎心安了些,但手背上的圖紋卻在此時加倍地燦耀閃動,如活火流金……按理,她召出氣壁之後,圖紋符咒就該消失,為何仍閃閃發亮?!

  莫非——

  「不是……不是爹……你是妖。」

  在她手背上入符的巫族長老們說過,圖紋符咒若現,便是妖物近身。

  而且圖紋亮到一整個燦爛奪目,這一次絕對是大妖中的大妖!

  聽到那個刺耳的字——「妖」。樹心裡的修行者突然睜開雙目,黑藍色眼瞳畏痛般地縮了縮。

  是可忍,孰不可忍,行走在這片大地千年,有恩不報不算差,有仇不報是人渣,是非黑白皆能顛倒,但就是有那麼一、兩件事非護到底不可。

  幻身被召回,神魂入竅,第十次的神煉未至功德圓滿,他已提前出關。

  之前所下的功夫雖非全數付諸流水,多少是要折損一些。

  但損了便損了,以他的天資神慧重新閉關精進,再衝關不難,眼下有更緊要的事待辦——他必須好好糾正這來路不明的女娃兒。

  「誰是你爹?有你這樣半路認爹的嗎?還有,你才是妖。」

  剛剛還在驚疑那股強大的氣怎會突然消失不見,下一瞬,小姑娘秀眸圓瞠,怔怔仰望那道突然從虛空中驟現的修長身影。

  細長微挑的眼,秀麗細致的眉弧,鼻樑直挺得很有些倨傲神氣,底下是一張泛出桃紅的薄嘴,膚色較雪更白三分,且白到發透,彷佛吹彈可破……應該嗯……是年紀很輕的男子啊,卻有滿頭雪亮的發,發絲極長極柔軟,隨風飄揚時,晃出雪霽天晴般溫潤潤的光。

  大雪天裡,他從頭到腳僅套著一件寬松白袍,連腰帶也懶得系,於是冷風颼颼地從他的開襟、闊袖、廣擺裡灌進,他無覺似,動也未動,好像套上衣物只為了不赤身裸體,跟保暖毫無干係。

  唔,竟連鞋襪也沒穿,赤足大咧咧踩在雪地上,真不怕凍啊……

  突然,那雙骨肉勻稱的美足朝她跨近,她回過神,吶聲辯道——

  「我不是妖,我是人。我有名字的,我叫秋篤靜……」說著,秀指忙在雪地上寫出自個兒的名字。她再度仰頭看他。「我爹和阿娘給我取的,我是人生父母養,我不是妖,是人。」

  「人生父母養嗎?既是這般,你出來找哪門子爹?」

  他的嘲諷令她又是一愣。

  他薄唇再掀,慢悠悠地問:「萬物生靈何其多,非人的話,就一定是妖嗎?若以修行論,人出生為人就佔了頭等大利,其餘生靈要想修出成果,怎麼也得從幻化人形開始「築基」,你說這公義嗎?」

  瞥了眼雪地上的名字,他的笑更為清冷——

  「我也有名字,就我自己取的,如何?我們這種一層層衝關上來的,自生自養,自修自煉,何來爹娘照看?所以你說,非人的話,就一定是妖嗎?」

  秋篤靜腦袋瓜夠暈了,此刻更被問得暈頭轉向。

  然一句話突地劈開她渾沌的思緒。

  記起不久前曾跟巫族裡的太婆們一塊兒剝黍米,老人家與她閑聊時提過,她們說——巫與道合,道與佛通,而人身難得,佛法難聞。

  也就是說,要開悟成佛,得道升天,必得透過人的這一個肉身。

  人,出生為人,真的就佔了大利。

  占頭等大利卻去低看其他生靈,以為非人即妖,她的眼界真否太過狹隘?

  「……對不住,你、你問得好,是我不對……太武斷又太無禮。」略頓,她深吸了口氣,很盡力地端挺上身,朝他拱手福身,語氣鄭重地再次報上。「在下秋篤靜,請問兄台貴姓大名?」

  小姑娘家毫無預警認錯,認得乾脆俐落,還擺起江湖禮數,饒是他道行深厚也被弄得心裡一咯噔。

  更覺奇詭的是,她對於「非人」卻能化作人的生靈似乎司空見慣,見他虛空現身,驚訝歸驚訝,卻未嚇得口吐白沫、吊眼昏死過去。

  小傢伙有點意思。

  「白凜。」他嗓音融在風裡,虛無也真實。

  秋篤靜想了一下,點點頭明白了。

  肯定是白雪之白,凜然峰的凜字,他名字自取,「白」是他身上顏色,「凜」是他居住之地,「白凜」二字頗有他的神氣。

  「你上山找爹,為什麼?」

  他清冷聲音像醍醐灌頂澆淋腦門,秋篤靜不禁一震,神識清醒好幾分。

  「我爹他……啊!小黧哥哥!」她之所以倒地,頭昏腦脹,氣喘吁吁,是因為使符喚出氣壁,由於是頭一回召喚,使得毫無章法又亂七八糟,根本拿捏不住勁道……而被彈飛的那一個無事嗎?能、能活嗎?

  她爬起,又跌坐,手腳並用再爬起,沒兩步又晃倒,頭重腳輕得頗嚴重,待第三次幾要倒地時,一隻雪白闊袖斜裡伸出,穩穩托持她的背,隨即拎住她襖衣的後領子。

  「多謝……等等!你別過來,別過來,危險啊!」終於站妥,她喘息,很靦覥地道謝,手背上方見穩定的圖紋突然又激光亂竄。

  她兩手趕緊往身後一縮,試圖藏起那個能護她周全的入符,急聲道:「我以前沒使過的,我怕制不住會誤傷你,你……你先別靠近。」

  白凜神情微異,然電光石火間便回復清傲模樣。

  「你手背上那玩意兒再強個十倍,我也沒放在眼裡。」他撇唇冷笑。「你還是先顧好自個兒再操心別人吧。」

  秋篤靜白頰一赭,低頭又道了聲「多謝」,才趕忙朝兩棵被攔腰撞斷的老松方向奔去。

  一團黧黑皮毛在雪地裡格外顯眼,死死癱躺著,野狐一動也不動。

  「小黧哥哥……小黧哥哥……」她跪坐下來,將狐首抱到大腿上,再摸狐的鼻端和肚腹,隱隱約約感到一抹生機,卻不十分確定。

  她攬著狐首,上身微微地前後晃動,抿著唇望向跟在身側的白凜。

  她不知道為何要看他,這是個自然而然的舉動,她亦不曉得自己此時凝望他的眼神,是帶著如何的希冀與莫名的依賴……像似他很強、很行,他道行高深、絕頂聰明,能為她解答。

  他當然很強、很行,不需誰來誇捧,但小姑娘兩道明月般干淨的坦率眸光還是熨得他心裡挺舒坦,他輕哼了聲,口氣隱隱有些不耐煩似——

  「這只黧狐死不了,只是被打回原形罷了,再想修煉成人得看有無慧根跟機緣,不過依我看,難了。」裸足落地無聲,厚雪上不見腳印,他繞著她和地狐踱了一小圈,最後席地而坐。

  他頭略偏,細長眼底寂寂生輝,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

  「牠想吞了你,你倒心善,還怕牠活不了。」

  秋篤靜年歲雖小,也不是聽不出他話中嘲弄。

  她面頰紅紅,神態卻顯幽靜,是知曉懷中的黧狐能活下來了,她高懸的心終能歸位……能活,那就好,那樣很好……

  「小黧哥哥……牠很努力了。我知道的。」緩緩撫著狐首與狐背,順著那黑中帶黃的毛,她靜靜說:「我們是朋友,小黧哥哥說,牠要跟我做朋友,牠是我在峰下城這兒頭一個交上的朋友……雖然不是天天見面、時時玩在一塊兒,但每隔一小段時候牠就會出現,牠會跟我說許多有趣的事,帶我進山林裡玩,我知道牠已經很努力、很努力了……」

  很努力什麼?白凜想了想,俊眉微地一挑。

  「你來峰下城多久了?」他狀若隨意地問。

  她低聲嚅著。「十歲那年,爹帶我來的……我今年十二了。」

  白凜聞言嘿笑了聲。「看來是我小瞧這位「黧兄」,牠與你相識兩年,竟忍到今日才出手,確實是很努力、很努力了。」

  努力什麼?自然是個「忍」字。

  他說話就是這般尖酸刻薄,這麼氣人,可眼前的小姑娘脾性著實太好,小小年紀修為甚高,竟也不怒不躁,全由著他說,至多……就是粉靨更紅了些,張了張唇有些欲辯又止的。

  他訕笑的語氣忽而淡淡默了,好半晌才又拾語,口氣竟一轉沉穩——

  「你究竟知不知曉自己在幻化成精的妖物眼中,是如何的香氣四溢、美味誘人?」看她摟著那頭黧色野狐怔怔然的無辜樣兒,他仰首一笑,越發顯得鼻高唇薄,更現涼薄狠勁——

  「如你這樣的「大補極品」絕世難求,慣於食人肉身、吸取靈氣來衝關修煉的精怪竟能忍過兩個年頭,看來你的小黧哥哥對你這個小友確實依戀,多少是有些真心實意,可惜情不敵魔心,始終是要敗下陣。」

  她猶是一臉欲言又止,而眸心湛湛,如攏著水氣。

  沒有讓眼中的氤氳泛濫開來,她僅用力吸吸鼻子,盡量穩聲問道——

  「你也是需要汲取天地靈氣用以衝關的……的修煉者,」生生咽下「精怪」二字。「你為什麼沒想吃我?」

  他的氣場強大驚人,對她卻不具威脅,她感覺得到。

  他看她的眼光與小黧哥哥更是全然不同,小黧哥哥眼中的掙扎,她看得一清二楚,惡意與善意交疊相煎,矛盾之間的拉扯最終會逼瘋心智,她沒有怪小黧哥哥,只是有些說不出的輕郁。

  至於這個叫白凜的修煉者,就是很……從容神秘。

  說她是絕世難求的「大補極品」,卻沒要食她的企圖,他看她的眼神清清朗,甚至有些疏淡,若說有些什麼,也僅是帶了點兒好奇。

  白凜屈高一腳,手肘撐在膝處,以掌支頤,漫不經心般瞄她。

  「吃你?哼哼,弄得血肉模糊、肚破腸流嗎?那麼失格失調的事怎符合我的行事作風?我若要吃,定是讓你將自個兒打理得乾乾淨淨,然後心甘情願求我吃你,那才高段。」

  秋篤靜沒遇過這麼狂妄自大的……好吧,暫且稱他是「人」。

  但他的話雖狂傲,神態卻淡淡然,那樣子一看就讓人覺得他不是說大話。

  「我不會那樣做,不可能要你吃我……」她勇敢抬頭。

  白凜眉角微挑,不語。

  突然沉默的他似乎陷入深思,秋篤靜心一凜,只覺那一頭白泉雪絲襯得他的黑眉墨睫格外分明,黑藍眼瞳晶亮迫人。

  思忖之後得出結果,他懶洋洋啟口——

  「你說有沒有可能,你是我該渡的劫?也許過了你這關,修仙的路差不多到盡頭,就等最後的升天?」嘴角慵懶扯笑,輕眨長眼。「不過我對升天後要去的地方是沒多大興趣的,但必須是我不想去、不願去,而非我沒能耐、沒本事去。」

  「……該渡的劫?」秋篤靜吶吶低語。「從「築基」入修行道,到最後的「渡劫」,渡了劫,便是「大乘升天」……」秀眸忽而一揚,望住他。「為什麼我可能是你的「渡劫」?」她哪能擺出什麼「劫」讓他渡?太高估她了啊!

  雪發襯出的面龐無端清美,他又歪著臉打量她片刻才低低笑出——

  「這條道走這麼久,都走了十個百年,到今日才遇見你這樣的絕世極品。香啊!透骨穿膚逸出來的美味香氣,你道我不喜嗎?老實告訴你,我可垂涎得很,但食生靈助修煉,這有違我的行事風格,須知成仙抑或入魔,全憑己心,我也很好奇自己將來會是大仙還是大魔啊。」白皙長指撓撓雪顎——

  「食你?不食?這在意志和慾念之間。所以你說,你可不可能就是我等了許久的那個「渡劫」?」

  問這話時,他仍一臉、一身的清淡,彷佛僅是閑來笑問。

  最多就是嘲弄了,夾帶兩、三聲嗤笑,除此之外,秋篤靜自始至終都感領不到從他身上透出的戾氣和惡意。

  只是他口中的「十個百年」,那真真令她背脊顫抖,腦門發麻……但想了想,也是,他提到「渡劫」這一關,而修仙者要紮紮實實修到「渡劫」,是得經歷千年的淬鏈。

  「不過,食不食你、渡不渡劫,或是意志跟慾念什麼的,都可暫且擱下。」白凜深思般撓完下巴,改成兩指輕挲,而目中神俊。「呵,我現下感興趣的是,你小小年紀對修仙一途知道的卻似不少,「築基」、「大乘升天」這樣的話從你口中說出,半點不覺突兀,再加上你這「大補仙丹」的體質,怎麼推敲都覺得來頭不純,即便是人,也不是個純然的普通百姓。」頓了頓,精光刷過瞳底迅速隱下,他慢吞吞吐語——

  「你爹和你娘,至少有一個是修仙者吧?而且道行還不俗,依我瞧,應已修到半仙體。唔……是你爹嗎?莫不是他把你娘親當成「渡劫」,劫一過,他便撤身回歸,棄你於世間,所以你才會輕易聽信妖言,以為凜然峰上真有你爹的蹤跡,巴巴地隨人家上峰頂,還險些被滅……我說的對不?」

  秋篤靜訝然眨眨眼,抿唇不答即表示他所說皆中,只除一點她不同意——

  「……爹才沒有遺棄我,我家竹姨說,爹是太愛我娘……那年我阿娘不在了,我爹跟著失魂落魄,後來才把我帶來峰下城,托給娘親的族人和親人們看顧。我爹是太傷心了,才不是棄我不顧。」

  女娃嗓聲細軟,說話氣勢也不足,但徐穩的語調透出堅定意志。

  唔,沒想到頗能說服他。

  「好吧,你爹不是棄你,而是一時衝關不成,渡劫失敗,被反噬的力道打到幾乎魂飛魄散。」他緩緩挺直上身,睥睨般微揚美顎。「如此看來,你爹道行雖有,心卻不夠強。可惜。」最後結語說得十分倨傲,大有「若是我絕不可能出錯,絕對強到頂破天」的意味。

  那可惜之語落進秋篤靜耳中,卻自有一番理解——

  心不夠強,是因為承載太多的情。

  她不覺白凜太直白的評語有何不妥,亦不覺自個兒被冒犯,只是難掩落寞。爹的心,情太多,對娘用情太深,自然難過情關。

  突然——

  被她摟在懷裡的野狐動了起來,四肢揮顫,鼻頭皺起,喉音斷斷續續從牙關磨出,似在將醒難醒間,十二萬分難受。

  「噓……沒事的,沒事的……」心猛地吊高。

  看她手勁更溫柔地撫摸,眉眸輕斂的樣子彷佛虔誠祝禱,白凜嗤了聲——

  「你撫得再輕、再柔,也難撫去牠被打回原形所受的疼痛。待牠痛醒,必定一陣瘋咬,勸你最好離牠遠些。」

  「可是牠……牠在痛。」她沒鬆手。

  不僅沒放開,反將呻吟聲越發粗嗄的小獸摟得更緊。「不痛了,很快就不痛,小黧哥哥,不痛了,沒事的……」

  她倏地抬睫望來,白凜氣息微窒。

  又是充滿希冀和莫名依賴的眸光,蠻不講理就想往他這兒尋求解決之道。

  沒錯,他是很強、很行,道行高深又絕頂聰明,解決事情就跟切豆腐一樣,但有她這樣拜託人的嗎?眼神那麼無辜是哪一招?

  腦中突然躍出她方才急著藏住手背上入符的那一幕。

  她不熟悉入符的力量,擔心誤傷他,自個兒氣海都左突右衝,站不穩直打跌了,還緊緊張張嚷著要他別過去,替他危險!

  他,在千年中分裂出九條尾巴,每條尾巴還隨著道行加深而持續變長、變豐亮的堂堂九尾雪天狐,裡看、外看、上看、下看,怎麼看都輪不到誰來替他危險,她一個小姑娘倒為他緊張兮兮。

  一開始的感覺——荒謬!

  再見她撫慰那隻黧黑地狐的模樣,他的荒謬中更透好奇。

  然而此刻的她,怎麼也不肯放開惡狐,他這荒謬、好奇的心緒又添上了點什麼,但到底是什麼,他一時間弄不明白,就……整個胸中堵堵的,有點悶,恍若一股氣無端端翻滾著,意欲不明。

  柳般的墨眉陡蹙,他不痛快了,但露出袖底的一小截指卻淡淡一揮。

  秋篤靜忽然低喊了聲,發現懷裡的地狐在白凜那漫不經心的揮動下,毛茸茸的肉軀竟飄浮起來,即便她費勁地圈抱,卻也根本摟不住。

  之所以放手,是因為地狐像又睡沉,喉中痛苦的嗄吼停止了,四肢、肚腹和狐首也不再不安地抽動或扭擺,牠睡著了,被不可抵拒的術法送入深眠之境。

  這樣很好,也許眼下這麼做,最好。

  就讓真身該受的疼痛在沉睡中慢慢卸除消盡,小黧哥哥少受苦,她心裡的悵惘會輕上許多。

  「多謝……」眸光從浮在半空的地狐轉向面前男子,她泛紅的眼眶明顯忍淚,沉靜的笑不掩真心。「真的、真的……多謝你。」

  白凜冷淡哼聲,仍一臉不豫。

  廣袖再揮,將飄浮的狐身揮到身後,來個眼不見為淨。

  「你這脾性怕是像到你阿爹。」心太軟,情泛濫,大大不妙。

  他沒講明,但秋篤靜聽得懂他言下之意,徐徐掀睫便是一笑,白裡透霞的頰柔軟靦覥.

  「其實你也是很心軟、很心軟。」

  「……嗯?」白凜一副「你瘋了吧」的驚絕表情。

  很不好意思般揉揉發燙的耳,她似有若無避開他的注視,慢吞吞道——

  「族裡幾位太婆們曾說,西南大地凜然峰的地靈大神根本睡死了,她們許久前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與地靈大神對話,試過兩、三百年,從太婆的太婆那時便一直嘗試,地靈大神約莫被吵醒,僅在百年前給了一次回應,說西南大地暫托看管,那守護者的靈修地就在凜然峰上……」話音輕靜,她迎向他的眼,梨渦笑現。

  「我想,應該就是你吧。」

  白凜面如沉水,幾縷既軟且直的雪發卻詭譎地輕浮蕩曳。

  秋篤靜笑笑又說:「我感覺得出,地靈與你的氣相合,凜然峰的地根靈脈與你的修行正好相輔相成。人往土裡翻食,土地農作久了,就需要休養生息,地根靈脈也是一樣,以無形的氣經年累月滋養大地,久了也需要好好睡上一覺的,睡在大地萬物反芻回來的靈氣裡,所以地靈大神也在休養生息啊……太婆們說地靈大神睡死,我想那是因為有你,代為撐持四面八方的態勢,管著這片地方,所以地靈才能安心歇下。」

  跟著她就遭到厲瞪了。

  她心跳略促,撓撓臉,仍勾著嘴角。

  「白凜的真身元神也是狐吧?」坦坦然任他瞪,因她正用欣賞的眸光端詳他的眼。「你的眼形真好看,細細長長,眼尾還有些像狐狸眼睛那樣往上挑,好有風情,我家竹姨說,狐族裡最多的就是美人,你美成這般,若非狐族,我可猜不出你元神為何了。」

  那雙細長漂亮又飛挑的眼睛持續瞪她。

  他的沉默和冷峻令她感到些許不安,覺得自己也許冒犯到他了。

  垂下小臉,她揉揉還有些水氣的眼睛又揉揉鼻子。

  暗自作個深呼吸,她小小懊惱又真摯道——

  「……對不住,我說這些只是覺得……你必然是心地很好、很良善的。既然能受地靈大神託付,一定是很好、很好的……」後面的話戛然而止,斷音斷得無比俐落!

  她在瞬間掩睫、合唇,氣息立時均勻徐長。

  中招!

  欸,中了九尾雪天狐的暗招,也實在沒法子,她小臉一歪,乖乖入睡。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