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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習董娘(家有大朝奉 古穿今篇之一)》第1章
  第一章

  「仲威,對不起……」

  那是他記憶中,妻子唯一一次的誠摯道歉,話未說完,猩紅的血怵目驚心地從她唇角滑落,他還來不及反應,隨之而來的是她的昏迷,教他瞬地瞪大眼。

  錯愕是必然,但更驚詫是因為車子還在行進中!

  他的妻子鬆開了方向盤,但腳卻沒離開油門,他試著移動她的腳,卻發現車子沒有減速的跡象,他橫過腳踩煞車,煞車竟毫無反應,望向前方,眼見紅燈已經亮起,兩旁的車子已蠢蠢欲動。

  沒有太多時間猶豫,他只能嘗試轉動方向盤,企圖讓車子撞向分隔島讓車子停下,然而猛烈的撞擊力教他瞬間失去了意識,直到——

  「……仲威,你醒了。」

  張眼的瞬間是刺眼的白,教他不禁微瞇起眼,望向身旁的男人。「慶餘……你……」他很想再開口,但只是稍動了下,他的胸口就像是被什麼給箝制壓迫住,教他連說句話都困難。

  他望向四周,這才發覺這裡不是自己家中,像是醫院病房。

  「仲威,別動,你才剛動完手術而已。」包慶餘趕忙安撫著他。

  「……手術?」

  「你和姿穎外出時,發生了車禍。」怕他擔憂傷勢,包慶餘大略解釋著。「不過你放心,沒什麼大礙,你只是肱骨和肋骨骨折而已,肱骨已經打上鋼釘裹上石膏,基本上只要沒有感染,幾天後就可以出院回家靜養。」

  南仲威看著他半晌,腦海中才跳出事發前畫面,教他脫口問:「姿穎呢?」

  「她……沒什麼問題,就在你隔壁病床上。」

  南仲威聞言,費力地朝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真瞧見陸姿穎就躺在隔壁病床上,看似熟睡。「她如果沒什麼問題,怎麼會給她安排病床?」

  包慶餘撓了撓臉,覺得這個問題並不怎麼好回答。「雖然她身上沒有任何外傷,但聽說她到院時已經沒有呼吸心跳,經過急救之後才又恢復生命跡象,初步檢查,她身上沒有任何足以致命的內外傷,所以醫生給她再做了一些檢查,同樣住院觀察。」

  「是嗎?」南仲威動了下,痛得皺起濃眉,呼了口氣才又說:「可是我記得車禍之前她吐了一口血,然後失去意識,才會撞車。」

  話一出口,他猛地想到另一個不尋常之處……她的道歉是指什麼?

  「吐血?這大概要等檢查報告出爐才會知道了,是說你怎麼會和她一道出門,甚至還讓她開車?」南仲威出門通常都是自己開車,他向來不喜歡把命交到其他人手上,當然他包慶餘是例外,因為他是他的兄弟嘛。

  「因為我跟她要去律師事務所,她是外出後順路到公司接我。」

  「你們去律師事務所做什麼?」

  南仲威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你這稽核習慣只要針對公司內部就可以了,我的婚姻不在你的稽核範圍裡。」

  「婚姻?啊……難道你們是要去辦理離婚?」他脫口道。

  其實這事一點都不難猜,畢竟他們這樁婚姻,嗯……很典型的男無情,女無意,彼此興致缺缺,卻被長輩從小訂下的婚約給綁上架,所以會走到離婚這一步實在不意外,只是結婚不到一年,實在是快了點,對公司形象不好,這一點,南仲威應該比他還清楚才是,會逼得他做此決定,大概是姿穎要求的吧。

  南仲威皮笑肉不笑地哼了聲。「你要不要乾脆轉行,去問問調查局還有沒有缺?」雖說這件事最終也會公布,但心底就不太爽被他猜中。

  「說那什麼話,我公司待得好好的,幹麼轉職?」包慶餘很雅痞地撥了撥垂落在飽滿額頭上的長劉海,瞇起那雙分外漂亮的深邃桃花眼。「咱們是一塊長大的,你有什麼事逃得過我的眼,而且你也不能沒有我。」

  南仲威懶懶看了眼被固定的右手。「放心,暫時沒了右手,我還有左手。」

  「你又不是左撇子,右手比較好使。」就說他很需要他這個兄弟是會死是不是!

  「隨便啦。」南仲威不怎麼在意,呼吸刻意放得輕淺,省得胸口一直抽痛,但像是想到什麼,又突地想起—— 「這事,沒讓外頭的人知道吧。」

  「當然,這裡是陸氏基金會投資的長華醫院,我一接到通知,便要救護人員把你送到長華醫院,而且全院下達封口令。」包慶餘忍不住又撥了撥髮。

  南仲威是何許人呀,他可是南瀛金控集團總裁,要知道他一場意外可能會影響底下子公司的股價起伏,這事自然不能外傳。

  「你有毛病啊,這裡是陸叔的醫院,你不用處理也無所謂,好嗎?」邀什麼功,他都替他感到難為情了。

  「喂……」包慶餘瞇眼瞪他,隨即又笑得痞痞的。「但不管怎樣,我是你手機通訊錄裡的第一人,代表我在你心裡是很有分量的。」

  別忘了,救護人員第一個通知的對象是他!

  南仲威忍不住嘆氣了。「慶餘,你姓包,ㄅ字第一個人當然是你。」這樣揭穿實情,他實在有點於心不忍。

  包慶餘愣了下,臉色忽青忽白,還沒開口,便又聽他繼續說。

  「不過,我知道你是很能幹的,既然你這麼能幹,我就再麻煩你一件事。」

  「什麼事?」

  「找個車廠查姿穎那輛車,我要知道為什麼煞車沒作用,油門又卡死。」

  包慶餘聞言,收斂玩鬧氣息,微瞇起眼。「我知道了,三天內報告。」

  「很好。」南仲威輕輕吁了口氣,疲憊地閉上眼。

  「你麻醉剛退,還是再睡一下吧,我已經讓陸叔備了兩個專業看護,待會就會過來。」說著,他動作輕柔地替他掖好被子。

  「不需要,過兩天就出院了。」南仲威微擰起濃眉,眼依舊沒張開。「你明知道我不喜歡陌生人靠近。」

  「忍著點,你的手不方便,總是要有人照顧。」

  南仲威嘖了聲,不一會便疲憊得沉入夢鄉。

  包慶餘看著他半晌,確定他沒連入睡都皺眉,這才鬆了口氣。「果真是長大了,不再作惡夢了。」

  黑暗中,有人在他身邊走動。

  他渾身緊繃著,甚至連每根寒毛都豎起。

  這是夢,他知道。

  但,在二十年前,這曾經是真實的,只是在往後的二十年裡幻化成惡夢,蟄伏在黑暗一隅,等待著他脆弱時,躍出將他吞噬。

  是夢,他知道,因為那可怕的一切早已過去,可是他卻依舊像是二十年前的孩子,那般無助恐懼。

  影子晃動著,牽動他快要停止跳動的心,他屏住氣息,藏在角落,企圖把自己縮得更小更小,但是影子一步步地靠近,他的心開始狂跳,冷汗從背脊滑落,他覺得自己像是要昏厥,幾乎快要崩潰!

  驀地,好像有隻溫暖的手握住了自己,他下意識揮開,但不一會那溫暖的小手再次握住自己,帶著幾許安撫的力道,以緩慢的節奏在他的手背上一下又一下地拍動,很輕很柔,但卻能穩住他的心緒。

  心,被安撫了,那輕拍的力道,將黑暗猶如灰塵般拍散,讓光亮慢慢地透到他的眼前,猶如當年他獲救的一刻。

  他安心了,可那輕拍的力道也停了,甚至連那股溫暖都企圖抽離,讓他不及細想地拽緊那小手。

  不許走!至少在他完全脫離黑暗之前……別走。

  踏進病房裡的兩個人,來到病床邊,有些難以置信地瞪著這一幕。

  「這是怎麼回事?」開口的是個面容極為豔麗,身穿黑色合身套裝,透著一身洗練氣質的女子。

  「不要問我,我也不清楚。」回答的是包慶餘,他手上提著三個多層保溫盒。「我剛剛去幫仲威弄點吃的,哪知道一回來就變成這樣了,大概是歷劫歸來,整個人大徹大悟,所以格外珍惜身邊的人吧。」

  當然,這話是隨便說說,完全不負責任的非官方發言。

  「現在怎麼辦?」女子雙手環胸,美眸往他身上瞟去。

  「等等吧,畢竟仲威剛動了小手術,至於姿穎……一會再一起叫醒好了。」要他當棒打鴛鴦的惡人,他實在沒那膽子。「咱們先到外頭吃飯,妳應該也餓了吧。」

  易稚青噘起紅豔的唇,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走吧。」

  人家這對欲離未離的夫妻,一個睡病床,一個趴睡病床邊,重要的是兩人十指緊握,他們實在不該待在這裡打擾人家修補婚姻裂縫。

  雖說她向來不喜歡陸姿穎這個有裝模作樣公主病的女人,但是他們兩人好歹夫妻一場,也許這場車禍是上天的旨意要讓他倆重修舊好,她自然是勸合不勸離,希望兩人就算相敬如冰也能扶持到老。

  「走,我這可是要皇品飯店易福軒的主廚特別準備的。」包慶餘像是獻寶似地說著。

  「吃膩了。」易稚青毫不給面子地道。

  「喂,不是普通人都吃得到的好不好。」那是五星級飯店裡的米其林三顆星餐廳,一般人是沒機會嘗得到的。

  「那是我大哥經營的,我從小吃到大,膩了。」易稚青一臉無聊地瞪他一眼。「你怎麼還沒膩?」

  說到底,南家、易家、包家、陸家是世交,各家有各家的主要經營集團,交叉持有彼此集團的股權,四家的長輩親如手足,而四家的孩子自然打小就玩在一塊,算是青梅竹馬,也算是金蘭之交。

  但不知道怎地,她就是跟陸姿穎很不對盤,明明應該是年齡相近,合該成為姊妹淘的,她卻是對陸姿穎的裝模作樣公主病很不順眼。

  「很好吃嘛,怎麼會膩,仲威也很喜歡啊。」要不他幹麼捨近求遠,特地花了一個鐘頭的時間來回了一趟。

  「這些中式料理不趁熱吃就走味了。」

  「妳要我把他叫醒?」

  「這……」兩人都已經走到門邊了,易稚青猶豫地回頭看了眼,卻見陸姿穎不知何時醒來,正張著一雙大眼看著自己,教她嚇了一大跳,沒好氣地道:「陸姿穎,妳嚇人是不是,醒來不會出點聲音?」

  陸姿穎面無表情地望了她半晌,開口問:「請問是在叫我嗎?」

  「陸姿穎,妳是在搞什麼把戲?」易稚青口氣不善地問,踩著高跟鞋走到病床邊。

  她依舊面無表情地望著她,像是一陣尋思後,才說:「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誰是陸姿穎,可以麻煩妳先幫我把他的手拉開嗎?」

  「……嗄?」易稚青慢半拍地低呼了聲,隨即瞪向身旁的包慶餘。

  「我不知道,她才剛醒來而已。」包慶餘不禁喊冤。

  天曉得她到底是撞到哪,怎會一覺醒來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去把醫生找來,還杵在這裡幹麼!」

  包慶餘可憐兮兮地將晚餐暫時丟在一邊,找醫生去了。

  南仲威再次醒來,是被刻意壓低的交談聲和麻醉漸退的傷口疼痛給逼醒的。

  「……所以姿穎也有可能是因為猛烈的撞擊,或者是面臨恐懼的因素之下造成短暫性失憶。」

  「什麼時候會恢復?」

  「這種事情很難說得準,在臨床上沒有很確定的數據。」

  南仲威皺緊濃眉,朝病床邊望去,就見易稚青和包慶餘都站在醫生旁邊,而病床上的陸姿穎看起來已經清醒,只是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垂下長睫不知道在想什麼。

  「慶餘。」他啞聲喊著。

  包慶餘猛地回頭,大步走到他病床邊。「仲威,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發生什麼事了?」

  「就……姿穎沒了記憶。」

  「是嗎?」南仲威像是不怎麼意外,又或者該說不管她出現任何問題,只要不危及生命,他都不在意。

  「醫生會再替她做一些檢查。」

  「嗯。」南仲威眉頭始終皺著,餘光瞥見醫生走來。「二叔,我的胸口很痛。」

  「那是正常的,因為你斷了幾根肋骨,不過幸運的是並沒有傷及內臟,胸口上纏上的半環式膠帶是為了固定並緩和疼痛,如果還是很痛的話,待會會在點滴裡加點止痛和鎮定劑。」主治大夫是長華醫院的院長,也是陸姿穎的叔叔陸政平,他年約四十開外,臉上噙著讓人可以放鬆心情的笑意。

  「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南仲威刻意放輕聲音,減少胸口痛楚。

  「觀察個三天,如果沒有其他併發症,你就可以回家靜養,定期回診時再決定何時取出肱骨的鋼釘,肋骨的部分,只要靜養一到兩個月的時間,肋骨會自動癒合,但是這兩天盡量保持平躺,起臥要小心一點,然後就可以適時走動。」

  「我知道了,謝謝二叔。」南仲威揚起淡淡笑意。

  「至於姿穎的話,她……」陸政平有點欲言又止。

  「我知道,剛剛聽慶餘說了。」

  「不,不只是暫時失憶這件事,而是她……」陸政平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緩緩閉眼的陸姿穎,心想鎮定劑應該已經開始發揮作用,沒必要特別避開她,只是壓低聲音說:「初步檢查報告出爐,姿穎沒有任何外傷,只有腳上有些許挫傷,但讓人覺得古怪的是她的血液檢驗出超標的砷。」

  「砷?」

  「對,檢查過後發現姿穎的胃有出血現象,可能是砷引起的,你在車禍前有沒有發現她的異狀?」

  「有,她突然吐了口血,人就昏了過去,就是因為她昏過去,才會發生這起意外。」他刻意跳過車子方面的問題,在尚未查清之前,沒必要讓陸政平擔心。

  「在那之前,她在哪裡?」

  「我不知道。」

  陸正平一臉嚴肅地道:「砷中毒常被稱為砒霜中毒,必須有特別管道才能買到,足夠的劑量下,短短一兩個鐘頭內就會致命,你認為她為什麼會吃下這種東西?」

  「我不知道。」

  「仲威,為什麼不管我問了什麼,你只能回答我不知道?」陸政平蹙了眉。

  南仲威疲憊地閉上眼,還未開口,一旁的包慶餘已經開口緩頰。「陸叔,仲威發生意外,恐怕一時間腦袋也不是很清楚,改日再問吧。」

  「我除了問他還能問誰?姿穎什麼都不記得,但這件事不管怎麼想都不對勁,不是嗎?」陸政平也很清楚不該在這當頭追問,但狀況古怪得教他想早一步釐清。「姿穎的體內不該出現這種毒物反應,至少得讓我知道是她自己吃下的,還是有人趁她不備下毒。」

  「不可能是她自己吃下的。」南仲威神色不耐地張眼。

  「你這麼肯定?」

  「因為我們都已經協議要離婚了,我答應她所有的條件,她不可能尋短。」

  「離婚?」陸政平難以置信地道。

  一旁病床上的陸姿穎長睫輕顫了下,但因為所有人都圍在南仲威身旁,無人察覺她尚未因鎮定劑入睡。

  「難道是因為你要跟她離婚,所以她—— 」

  「陸叔,你冷靜一點,仲威不會主動要求離婚,是姿穎要求的。」易稚青在旁沉默良久,忍遏不住地搶白。

  「姿穎要求的?」陸政平腦袋昏了起來。「為什麼她懷孕了,還要跟仲威離婚?」

  「姿穎懷孕了?」南仲威詫問著。

  「現在還看不出囊胎的心跳狀態,應該是四到六周之間,目前觀察胎兒應該沒受到砷的影響,不過日後產檢必須注意……」陸政平逕自說著,像是想通什麼突道:「說不定她連自己懷孕都還沒察覺。」

  南仲威還在震愕之間,像是壓根沒想過他們之間竟會有孩子……他們沒有不睦不和,婚後兩人相處像是朋友,互動不算太多,彼此有著默契,清楚彼此只是將婚姻視為長輩賦予的義務而已。

  也正因為如此,他們不曾用心經營這段婚姻,只是礙於社會地位,他們必須扮演一對和睦的夫妻,直到姿穎再也受不了這種生活,決定結束婚姻,他在幾次評估之後,終於決定簽字,和她前往律師事務所辦理。

  豈料,半路上竟出了這古怪的意外。

  「但,你們為什麼要離婚?」陸政平不解問著。

  能有孩子,表示兩人還有房事,既然如此為什麼還打算離婚。

  南仲威回神,疲憊地閉了閉眼。「姿穎堅持要離婚,甚至不惜將南瀛百分之十的股權還給我。」

  婚前契約裡就有協議好,一旦姿穎提出離婚,就必須歸還當初充當聘禮的股權。

  而她一再要求離婚,就連當初贈與的動產不動產都願意歸還,顯見她想離婚不是隨便說說,而是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她為什麼……」話到此,陸政平不禁嘆了口氣。

  又繞回原點了,所有的疑問都在姿穎身上,但姿穎把一切都給忘了,懸案註定無解。

  話題在此告一段落,陸政平把護士找來,在南仲威的點滴裡加進止痛劑,包慶餘這才把那早已放涼的晚餐給弄到南仲威面前。

  待陸政平一走,南仲威看了眼陸姿穎,低聲問著。「不用把她叫醒?」

  「不用,陸叔說怕她因為失憶引起沒必要的恐慌,所以在她點滴裡加了鎮定劑,要她好好休息。」易稚青動作俐落地將幾個保溫盒全都打開。「不過我看她倒是鎮定得很,哪裡會恐慌。」

  「也許她是因為腦袋一片空白才會面無表情。」包慶餘將筷子和飯盒遞到南仲威面前,和易稚青各拉了張椅子,湊合著坐在床邊一道用餐。

  「不過說來也怪,她要是失去記憶,那她幹麼握著你的手?」

  正努力用左手持筷的南仲威睨了她一眼。「她握我的手?」

  「不對,根據姿穎的說法是你握著她的手,害她不得不趴在你床邊睡。」包慶餘補充著第一手資料。

  「我握她的手?」他隨口問著,見好不容易夾住的菜又掉落在飯盒裡,教他臉色微沉。

  他和陸姿穎之間只存在著該盡的夫妻義務,偶爾出席宴會讓她挽著手,除此之外,他們甚至連牽手都不曾有過。

  但他們在意外之後握著彼此的手?他不禁想起入睡後,那令人憎惡的惡夢又從黑暗裡竄出,但有雙溫暖的手握著自己,讓他脫離了無法可施的黑暗。

  難道,是她?

  「反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下來要怎麼辦?」易稚青逕自大快朵頤著,瞄了他一眼又把注意力放在飯菜上頭。

  「繼續維持婚姻。」要不然還能如何?

  這段婚姻勢必要再繼續下去,不管她恢不恢復記憶,他都不會再答應離婚,因為她肚子裡有他的孩子。

  「不,我問的是你確定要繼續用左手拿筷子?」易稚青扒了最後一口飯菜後,一臉正經地問著。

  正在喝湯的包慶餘毫不客氣地噴出湯汁,不等易稚青開罵,趕忙抽出面紙善後。

  「……千萬別說妳要餵我,照妳吃飯那種速度,會把我噎死。」南仲威皮笑肉不笑地睨她一眼。

  虧她長得不錯,可偏偏那個性卻像個男人婆,就連吃飯的狠勁,任誰也比不上她的千分之一。

  「您客氣了,我這速度是被您給訓練出來的。」易稚青笑容可掬地說著,從餐具盒裡取出一把湯匙。「有個工作狂頂頭上司,我哪可能放慢動作?您說是吧。來,乖,湊合著點,湯匙也是很好用的。」

  南仲威似笑非笑地接過湯匙。「既然妳都認為有個工作狂上司,那就請妳別忘了在明天早上八點把集團底下的九家子公司的上半年度計畫書送到我面前。」

  易稚青聞言,哼了兩聲,對著包慶餘說:「等一下要陸叔再給他多加兩劑鎮定劑,讓他睡到明天中午,反正他胸口會痛嘛,讓他多睡一點就不痛了。」

  「不關我的事,我在喝湯,我在喝湯。」這湯是用老母雞再加上干貝和各式海鮮熬成的,他要多喝一點,因為他可以預見在不久的將來,他會陷入可怕的加班地獄。

  雖說他只負責稽核工作,可實際上他能分憂解勞的地方可多了。

  易稚青瞪著他,高跟鞋絲毫不客氣地朝他的腳招呼過去,可憐他痛著都不敢張揚,因為他是紳士,不跟一個不是淑女的淑女計較。

  南仲威挖著飯吃著菜,不睬兩人像沒長大的孩子般玩鬧著,瞥了眼鄰床,只覺得陸姿穎身上的謎團,似乎愈滾愈大。

  她身上的毒,車子出現問題,她剛好懷孕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入睡前,南仲威還在思考這個問題。

  也許是如此,所以惡夢並未與黑暗相伴,連袂攻擊他。

  但當他一張開眼時——

  「……妳在做什麼?」一張眼,她的面容就在面前。

  她有雙大大的杏眼,秀眉淡揚,長睫濃纖……他突然發現,他已經好久沒看過她的素顏,突然覺得她不上妝的樣子還比較美。

  但,她不上妝,彷彿連喜怒哀樂也隨著妝容一併攆除,此刻的她眸色清冷,眨也不眨地注視自己,好一會才從那張厚薄適中,櫻色的唇吐出話語——

  「可以放開我的手了嗎?」

  南仲威愣了下,垂眼望去,驚見自己真握著她的手,他連忙放開,正百思不得其解時,卻瞥見她手上的點滴管竟逆流著血,連忙催促道:「把點滴的線挪高!把手放下!」

  坐在床邊的她不解地望著他,就見他想要起身,卻又痛皺著眉動不了身,她隨即安撫著。「別亂動,你身上有傷的。」

  南仲威輕喘著氣,橫睨她一眼,見她還傻傻地不動,惱聲低喊,「把手放下,妳……點滴上頭有個調節輪,轉大一點,流量大可以把血再送回體內。」

  她靜心聽著,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卻無法理解他說的調節輪是長得什麼模樣。

  南仲威看她傻愣愣的就連調節輪都搞不清楚,只能萬般疲憊地嘖了聲,「床頭有呼叫鈕,按下去……」

  她望向床頭,可床頭牆面不只一個鈕,教她有點舉棋不定。

  「紅色那顆!」她的猶豫不決終於教他動氣地吼著,可一吼出口他就後悔了。

  該死……他的胸口快裂了!

  她趕忙按下紅色那顆,回頭見他臉色蒼白得緊,不由低聲問:「是不是傷口又疼了?我能怎麼幫你?」

  「不用……離我遠一點……」他輕喘著氣。

  聞言,她只能乖乖地坐在病床上,一會便見人走進病房,她聽見他和對方交談了下,對方便走到她身旁,替她調整著……她抬眼望去,總算明白什麼是調節輪了,暗暗記下。

  「南太太,盡量讓手的高度低於點滴位置,要不然血會一直逆流。」護士輕噙笑意地道。

  「是,我知道了。」頓了下,心想對方也是姑娘家,她才鼓起勇氣低聲問:「不好意思,我想小解,不知道……」

  事實上,她已經忍很久,差不多已是極限,但身為周家千金,她是絕不可能做出任何丟盡周家顏面的事。

  「南太太,洗手間在這邊,我帶妳過去。」護士小姐替她挪動著點滴架,牽著她進洗手間,本想要入內幫忙,以免一個不慎血又逆流,但——

  「我可以自己來。」她,非常堅持。

  「那妳要記得,不要讓手抬太高。」

  「我知道了,謝謝妳。」她態度客氣地道。

  「有什麼問題再叫我一聲。」護士朝她輕點著頭,替她關上了門,回頭就見有人探訪,她輕點著頭算是打了招呼。

  她踏進洗手間裡,環顧著陌生的環境,掀開了一面簾子,簾子後頭有個像浴桶的東西,不過倒是淺了些。

  回頭望向一旁,瞧見一個瓷盆,上頭有個東西,手才剛靠了過去,水便自動流了出來,嚇得她趕忙縮回手。

  「溫的呢……」她驚詫地喃喃自語著。「原來……娘說的都是真的。」

  從小,娘就告訴她一些稀奇古怪的事,誰都沒說,就只告訴她,她曾經很疑惑地問娘,為什麼要告訴她這些古怪的事,娘面露悲傷地握緊她的手,只說有一天她可能會離開,前往另一個世界,去向南家報恩,但不能確定到底是哪個世界,所以她只能一點一滴地將她那個世界的事告訴她,免得事到臨頭教她慌了手腳。

  而這裡,就是娘說的,她原本的世界嗎?娘說,在她的世界裡,壓根不需要燒柴挑水,有種東西叫水龍頭,一轉就有水,還有種東西叫瓦斯爐,一打開就有火,而且也不需要點油燈,按個開關就亮得像白天一樣。

  她總覺得新奇極了,當娘是編著故事哄自己,畢竟她沒道理去跟自己的弟弟報恩,是不?可天曉得她在外出摔下山崖後,醒來竟是出現在這裡,而她的臉……不,不只是臉,她根本是換了副軀殼。

  望著瓷盆上方的鏡子,鏡子不如銅鏡那般模糊,將這張秀雅但略帶蒼白的臉給映照得清清楚楚。

  所以,她變成了他們口中的陸姿穎南太太,再也不是周持南了嗎?

  娘說,如果她到了她的世界,試著去尋找一個名叫周湘的長者,但眼前……她更想知道,她要怎麼解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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