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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宅十餘畝》第58章
第58章

  不管郁容到底露了多少馬腳, 聶昕之的態度是一如既往的自然。

  不說,不問。

  有一瞬的緊張, 其後, 郁容便坦然了,反正他沒做過太出格的事,誠惶誠恐什麼的, 無需自己嚇唬自己。當然,這不代表他不該更謹慎些,懷璧其罪,一舉一動理當留神,不須拘束太過, 卻小心無大錯。

  在心底告誡提醒了自己一番,再看向聶昕之的眼神, 不免透著些許感激。不管這男人怎麼想的, 對他著實不錯了。

  看著是個糙漢,心思卻細緻,在他沒怎麼留意時,不著痕跡地幫他圓了不少場。這般用心, 可謂良苦,不當懷疑才是, 除非, 其心機比他想像的更深,所圖者更甚……若真這樣,事至如今, 他也只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事實卻沒糟糕到那一地步,心大的郁容仍舊十分心大,從容又淡然,相當之熟練地搭著男人的手,翻身爬上馬背。

  和之前數次一樣,聶昕之騎馬帶著他。

  “昕之兄,”迎著風,郁容不得不揚起嗓門,對前頭的人喊著話,“回頭能教我騎馬嗎?”

  忽覺這樣出行著實不方便,現在交通也不發達,如果自己學會騎馬,去城裡什麼的也方便不少……不過,馬好像挺貴的吧,不知道自己買不買得起。

  郁容正暗自琢磨著,聽到聶昕之應了聲“好”,便沒在意前面的人看不看得到,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馬的價格如何且不提,先掌握好乘騎技術十分有必要——現代也不是所有考駕照的,都會立刻去買車。

  兩人一馬,輕裝簡行。

  卯時出發,路經驛站,補充了些糧水,天黑沒過多久,便到了滄平京郊——千里寶馬,名不虛傳,就是,這樣載著兩個大男人,多來個幾回,感覺遲早會被累死的。

  聶昕之決定夜宿在嗣王府的別苑。

  郁容表示無所謂,在哪住宿不都一樣,他又沒打算在這邊待多久,沒見他的行李沒多少嗎,輕飄飄的一個包袱,裡頭就一套換洗衣服。

  反正這一趟就是為了取龍血竭,不管能得到多少,拿到了東西便返家。

  保持著這般想法的郁容,一覺睡醒,躺在聶昕之家的床上,面上殘餘一點睡意,眼睛睜著,有些呆呆的。

  仔細觀察,可見其眼神裡透著一絲糾結。

  其實,他根本沒必要親自跑這大老遠的一趟吧?!昕之兄手底下的人不是遍佈旻國嗎,隨意讓哪個路過的捎帶一點龍血竭,或者這男人三不五時來青簾的時候順帶帶上,便可以了罷,反正龍血竭放在那又跑不了,他見藥心喜,卻不是急著要用這玩意兒,怎麼……

  腦子一抽,他居然就這麼莫名其妙的,跟著聶昕之跑來京城了。

  “怎了?可是身體哪裡不適?”

  落地的帳帷忽是被人掀開,男人手裡端著木盤,盤上放著衣服,出現在了少年大夫的視野之內。

  郁容搖了搖頭,撐著手臂從床上坐起。

  糾結什麼的沒必要,在一個地方宅太久了也不好,就當出來遊玩吧,他還沒見識過古代的京城是什麼樣的呢。

  拋開雜亂的思緒,郁容注意到聶昕之拿在手上的東西,有些疑惑:“這是給我的衣服?”

  他帶了換洗衣裝的,根本不需要。

  聶昕之解釋道:“路途風大,你帶來的衣物沾了些塵土,我便自作主張讓下人拿去清洗了。”

  郁容默了一下下,遂是笑道:“還是昕之兄考慮得周到,謝了!”

  包袱掛在馬後一整天,就算沒沾到什麼灰塵,直接穿身上,確實有點心理障礙。看來,得考慮請人做一個可擕式小行李箱,就像他的小藥箱那樣,出門攜帶方便,又不容易弄髒裡頭的東西。

  一邊在心裡琢磨著事,郁容一邊接過男人為自己準備的衣服——仍是玄黑主色,繡著繁複華美的紅紋——不由得腹誹,這人真的很喜歡這兩種顏色,轉而又想到,旻朝尊黑尚紅,這人的審美好像沒毛病,只是……

  “我能穿這種?”郁容有些遲疑。

  聶昕之淡淡道:“無礙。”

  郁容便放心地點了點頭,既然這人說沒事,他穿成這樣不至於逾矩吧,下一刻卻又囧了,拿起了特別華貴的……腰帶一樣的東西,不知道該怎麼系到身上——話說,這玩意兒是腰帶吧?玉石嵌著金飾,非常的“高端大氣上檔次”。

  這種腰帶叫什麼來著?有些想不起來了。

  聶昕之察覺到他的窘迫,二話沒說,上前替他扣好帶箍,又撿起端盤上各種配飾,有精美的玉環,小巧的薰球,居然還備著火石袋,有一柄鞘身低調的短匕……七八樣的小物件,叮叮噹當,掛滿了腰間。

  郁容一時啞然,覺得自己快要化身聖誕樹了,他以往的著裝跟現在一比,簡直不要太輕便簡樸了。

  “這是不是叫蹀躞七事?”片刻之後,他忽然記起來了,望向男人,“這不是有品級在身的官員才能佩戴的嗎?”

  聶昕之語氣平靜,表示:“無礙。”

  郁容:“……”

  懶得糾結,作為一個地地道道的土包子,他覺得這身裝束太繁瑣了,看著就挺礙事的。

  真到行動之時,倒是還好,除了一開始覺得怪怪的,沒什麼特別不方便的感覺。

  換了一個地方,除了一開始的陌生感,在花了半上午的時間逛完了園子後,適應良好的郁容逐漸就放開了拘束,漫步在園子裡,有一種在現代逛古代景點的錯覺,沒什麼平頭百姓身處王府的戰兢敬畏之感。

  大概是因為,除了神出鬼沒的逆鶬郎衛,一整片的園子裡,男人口中的下人連個影子也沒見著。

  郁容駐足在遊廊之間,望著滿院子盛放的夾竹桃,有點汗顏。

  紅豔豔的一片花海,看著還挺漂亮,可也沒必要種上這麼多吧,就算夾竹桃有淨化空氣、保護環境的功能,但……到底是有毒之物。關鍵在於,昕之兄面對這麼一院子的夾竹桃,居然沒有一點心理陰影嗎?

  真是比他還心寬。

  “可歡喜?”

  聽到男人忽然的詢問,郁容愣了愣,一時沒反應過來。

  聶昕之低眉注視著他,目光沉靜。

  郁容對上他的視線,轉而又看了看一院子的夾竹桃,語氣遲疑:“還……不錯?”

  植物這種東西,毒不毒的不要緊,重要的是能不能入藥,藥用價值越高、適用症狀越多的,他自然越喜歡了。

  夾竹桃內治心疾,利尿祛痰,外消斑禿、甲溝炎,殺蟲殺蠅,用途挺多的,且花開好看,觀賞性高,確實挺歡喜的。

  少刻,郁容突然回過味,昕之兄這樣問,該不會……這成片的夾竹桃林,是為他種植的吧?這樣的猜測有些自戀,糾結了一會兒,便放棄了追問的打算。

  將園子遊玩了個遍,日頭有些烈了,遂去了書房,滿滿一書架的醫書,是民間書坊買不到的經籍,比荷蟄小院那裡的更加珍貴,郁容見之欣喜不已,隨手抽出一本,簡單翻閱了一下,便是愛不釋手。

  克制著興奮的心情,他偏頭看向聶昕之,雙目明亮:“全部都可以看?”

  男人微微頷首,表示:“此處皆為私人藏書,盡可隨意。”

  郁容聞言喜不自禁,幾乎習慣了這人對自己的包容,語氣毫不猶豫:“那我可就不客氣了。”便將适才翻看的古籍,翻回扉頁,準備從頭看起,嘴上招呼著,“昕之兄你去忙你的罷。”

  聶昕之應了聲,卻沒離開書房,反而來到書桌之後,提筆寫著什麼。

  郁容瞟了他一眼,旋即收回目光,注意力集中到醫書之上。

  廢寢忘食。

  郁容幾乎忘了他到京城是幹啥來著的,現在別說取什麼龍血竭了,連滄平的城門都沒踏進一步,整天就泡在了書房,有時候靈感來了,別苑裡也有藥房什麼的,一套套的工具,除了系統獎勵的那幾樣,比家裡的更齊備,研究什麼的,製藥方便得很。

  中間有幾天想著,離家好一段日子了,是不是該回去,還沒等他想好要不要跟主人家辭別,天氣陡然熱起來了。

  好在聶昕之的別苑裡儲備了足夠多的冰,消暑什麼的不說,還可以自製冷飲,惹得郁容著實捨不得離開了,儘管他會提取制冰的芒硝,可氣溫太高,光靠自己製作幾塊冰哪裡夠用。

  如聶昕之這般地位的人家,大夏天的各種享受,讓郁容這個從現代來的土包子,歎為觀止,譬如“水激扇車”結合“鼓以風輪”的“清暑亭”,堪稱旻朝版的“空調房”,涼爽不說,亭內擺放著各色鮮花,芬芳怡人,增添了幾許雅靜,讓人進了就不想再出去。

  畏寒又懼熱的少年大夫,白天整個人就長在了清暑亭裡的畫石床上,晚上貪涼還不想走,哪料某一次睡著了,被男人直接抱著送回臥房,感覺特別丟臉,之後便“自覺”了一些……反正,旻國夏天的夜晚不像現代那樣熱,再加之,臥房四角各放置了一個大“冰鑒”,床上鋪著玉席,靜心睡著,一覺到天明。

  此刻,郁容坐在清暑亭裡,喝著聶昕之吩咐下人做給他的砂糖綠豆湯,桌上冰盤裡放著瓜果,餓了還有名叫“水晶黃冷團子”的糕點可以墊肚子……再看看前幾天被接過來的貓兒們,一隻一隻趴在冰涼涼的畫石床上打著盹兒,忍不住想捂臉。

  這日子過得真是太腐敗了!

  曾經的社會主義接班人,幾乎快被敵人的糖衣炮彈給腐蝕了。

  說好的,取了龍血竭就回家,到現在,連龍血竭的影子也沒見著。

  郁容原想問問聶昕之,住到這裡才倏地發現,那個男人真得特別忙,倒不至於看不到人,對方有大半的時間也在別苑,但是每一天,從早到晚,一直一直有逆鶬郎衛或進或出,向他彙報各種事務,桌子上的公務摺子堆成了好幾座小山。

  到這時,他才意識到,這別苑其實是聶昕之的“辦公”場所吧。

  為了避嫌,郁容便儘量避免去他辦公的地方,乃至往往到晚餐時,才能見上對方一面,又因著食不言什麼的,導致他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問龍血竭的事情。

  “咳咳咳……”

  郁容回過神,聽到這一陣咳嗽,第一時間想到了聶昕之的胞弟,循聲看過去,不由得一愣。

  來人三四十歲的樣子,面容白皙,身形清瘦,時不時地咳嗽,顯然,身體不是很好的樣子。

  郁容連忙起身,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聽那人先行開口了,語氣溫和,帶著笑意——

  “你便是勺子藏著的小桃花?”

  郁容:“……”

  有聽沒有懂,“小桃花”該不會指的是他吧?還有,“勺子”是誰?

  “先生您是……”

  來人又咳了兩聲,道:“我是勺子他爹。”

  ……大勺子嗎?

  郁容趕緊拉回跑馬的思緒,絕對不承認剛剛他想到某些方言裡“勺子”指代的意思。

  便是回過味來。

  勺子應該是昕之兄吧……咳!

  然後,郁容就驚悚了,後脊發冷——昕之兄他爹,昭賢太子不是早死了嗎?

  涼風嗖嗖,清暑亭裡彌漫著一股寒意。他想起來了,今天是七月十五中元節,鬼門關大開之日!

※※※烏鴉偷亂入※※※

蹀躞七事:原是遼代契丹族的服飾,七樣東西: 佩刀、刀子、筷子、火石、針筒、囊袋、磨刀石等游牧民族的生活必備品。唐規定武官五品已上佩蹀躞七事。七謂佩刀、刀子、礪石、契苾真、噦厥、針筒、火石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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