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山道難走。
有些路段陡峭險峻, 天色漸漸晚了,光線昏暗, 行走在嶙峋山石間, 眾人不得不翼翼小心,以至嚴重耽擱了回程的腳速。
趕回烏雲寨時天完全黑了,差不多是亥正。
烏雲寨主一看到郁容一行人, 連句客套的寒暄也省了,沖眾人匆匆一拱手,神色嚴肅、語氣乾脆:“西琴出亂子了,或可能波及烏雲寨。”
郁容聞言一驚。
周昉禎更是著急,搶先問出了口:“什麼亂子?危不危險?”
烏雲沒直接回答他, 目光掠過其夫,落在了一眾的領頭者的大夫身上:“夜裡走山路危險, 所以小郁大夫, ”又看了看周昉禎,眼神有絲絲溫柔,“勞你帶上小紅,明日起早儘快離開白泥山, 只要能進仙門鎮就好。”
仙門鎮名為鎮子,實為旻國在西南道的最後一座邊陲城市, 規模不大、頗是繁華, 僅僅在籍住戶便逾萬戶。
邊城自有重兵把守,西琴、南蕃與旻國的交流往來,必得經過這一道重要關隘。
郁容並沒立刻應答或拒絕, 眉頭不經意地輕蹙,拐彎抹角地問:“不知烏寨主接下來有何打算?”
烏雲灑然一笑:“請小郁大夫放心,我烏雲寨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郁容有點汗。
儘管不合時宜,仍是禁不住暗道,這位女大王此刻真真有“山大王”的風範。
烏雲笑罷,話鋒一轉,正色道:“你們是旻人,西琴的事和你們沒關係,何必平白攪入亂局,”稍頓,視線又落在了周昉禎身上,語氣和緩了些許,“放心,便是再大的亂子,西琴沒人敢鬧到仙門鎮去,諸位不必擔心自身安危。”
郁容微歎。
比起自身安危,他更牽掛的是深入西琴的兄長,也不知烏雲寨主所說的亂局,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望……
周昉禎的聲音當即響起:“寨子有危難,我怎能在這時離開,拋下你獨自回旻國?”
特別地義正言辭,錚錚鐵骨。
烏雲毫不客氣地說了一句:“你不離開會拖累我,留下也幫不了甚麼。”
周昉禎瞬間被梗著了,嘴巴張合了數次,訥訥不能言。
郁容同時也被囧了。
烏雲大王說得可真紮心了,雖說也許是事實,可周兄怎麼也是好心罷。
心裡這樣想想,看周昉禎沒有一絲不虞的樣子,便也沒不識趣地多嘴。
斂起紛亂的思緒,郁容對烏雲拱手:“累烏寨主費神了,如此待明日破曉,即刻便出山。”說罷,補充了句,“烏寨主盡情安心,我等會照顧好周兄。”
周昉禎弱弱出聲:“我自己能照顧自己……”
另外兩人根本沒聽在耳裡。
烏雲複又回以一禮,感激道:“便拜託小郁大夫了。”
周昉禎插嘴:“我……”
郁容勾了勾嘴,直道:“不叨擾二位了。”望著友人囑咐,“周兄今晚好生休息,明日趕路會很辛苦的。”
言罷果斷不再滯留。
回到暫宿的木屋,郁容躺在草席上輾轉反側。
說著讓周昉禎睡好,自個兒反倒無法入眠。
一會兒想到下落不明的小叔,一會兒憶起烏雲寨主說的亂子……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直覺在心間縈繞不去。
也不知,兄長現如今到了哪裡、在做甚麼?
理智讓他力圖冷靜,相信以聶昕之的能耐,面對無論什麼樣的亂局,皆是從容自如;
感情上真恨不能“脅下生雙翼”,飛到兄長身邊,親眼看到對方平安無恙才好定下心。
算了算了。
還是別瞎想。
早說了西琴民風彪悍,寨子之間打架是常有的事,聶昕之也不是頭回往西琴腹地,幹啥子自己嚇自己?!
挺屍!
郁容合緊雙目,挺了半天的“屍”,猛然一個骨碌坐起身。
安安靜靜地躺著,根本沒法控制住天馬行空亂飛的思緒。
越想,心神越不寧。
郁容決定給自己找點事忙,最好忙得大腦滿滿的,就沒心思胡思亂想了。
可這大半夜的,能忙個啥子?
接著寫《屍蹷》篇?思緒混亂,頭腦根本是一片空白,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楞楞地傻坐了小半晌,忽是靈光一閃,郁容快速收拾好自己,動作小心打開門,悄無聲息越過住了郎衛的屋子。
黑漆漆的天空驟然閃過一道青光。
郁容下意識地頓住了動作,遂聞得轟然一聲雷鳴,不由微微一怔:
這深秋天的,時近孟冬,居然打起了雷?
民間迷信說法,“秋天打雷,遍地是賊”,是災禍的預兆。
念頭一轉而過,便拋開了全然沒科學根據的說法,郁容提起腳速,幾個步子來到另一道木板門前。
輕手輕腳。
一間不大的小木屋,原本是空蕩蕩的,這時堆滿了各色植物全草、果實或塊莖。
既然睡不著覺,不如來處理一下藥材罷。
有些根莖,諸如澤瀉、黨參,或是石斛、生地,一時半會兒沒法作曬乾或炕烘處理,鋪些幹沙放入籮筐裡便能作新鮮藥材的貯藏。
郁容繞屋轉了一圈,發現以賀校尉為首的一干郎衛,行事極為妥帖。
乾燥沙子層層鋪就,看著規整不說,某些藥材特地按照“對抗貯藏法”兩兩同貯。
譬如,這回遇到了在旻國罕見、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龍腦樹,從其樹幹中析出的龍腦香便是天然冰片,與燈芯草貯藏在一起,便有“藏留防耗壞”的作用。
除此,週邊散放著花椒、白礬等可有效防蟲的藥材。
郁容左看看、右看看,感覺根本無需自己再做甚麼。
賀校尉他們太能幹了。
沒活兒做也沒所謂,本就是消磨時間。
便從儲物格裡取出一隻手套戴好,郁容慢條斯理地挨次翻看著這回的收穫。
諸多藥材,或是常用但著實好用,品相也好的,或是罕見名貴,甚至堪稱是珍稀的。
比如前有提及的龍腦香。
不承想在龍岩山的北山麓居然長著好一片的龍腦樹林,僅是獲得的冰片便抵得上這一趟奔波了。
除了龍腦香,在白泥山的南山找到了正適合採收的石斛。
儘管不是“聲名卓著”、有仙草美譽的鐵皮石斛,紫皮石斛作藥用時與鐵皮石斛沒太大區別。
當然在功效上,紫皮石斛顯得相對較弱。
但勿論如何,在這個時代,不管是哪一種石斛,都是名貴難得的藥材。
哪怕比之鐵皮石斛不如,這麼多的紫皮石斛勝在數量夠多嘛!
石斛補益氣陰,歸入胃、腎、肺經,十分適用官家與聶暄的病情,作滋養調理用不錯。
還有三七,除了匡萬春堂,當前大多數藥局鮮少有供貨的。
再如黃精,這個世界倒是早有藥用記載,可惜稀罕的程度堪比人參。
同樣是大豐收。
主要是這一趟帶的人手夠足。
除了賀校尉這樣精通本草的“專業人才”,剩餘郎衛也是經由聶昕之有意識挑選的,皆對藥材略知一二。
不需郁容怎麼吩咐,這些能幹的小夥子便在可見的距離內,分散四方,恨不得將地皮搜刮三尺。
加上嚮導馬牙風,說其鬼機靈吧,卻又挺實誠,特別會帶路,在其指點下,一行人尋藥采藥的效率得以極大的提高。
收穫豐碩根本是理之當然了。
可惜臨時有變,縮短了採收的時日,否則這一趟的“行商”,說不準真得大發一筆了。
事實也是。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西琴,與資源豐富的旻國,交流往來主要依賴的就是藥材買賣。
當然了,名貴藥材之所以珍貴,便在於其稀罕了。
只能說這一趟運氣極佳,正好又趕上了秋末接近冬初,是大多數藥材的採收季。
儘管最想要的天麻沒找到,龍腦香與黃精可謂是意外之喜。
除此,郁容沒放過相對普通的藥材,比如旻朝沒藥用記載的牛大力等。
諸多西南地以外也易尋到的藥材,如連翹,正是黃翹採收的時候,郁容沒少採摘其果實。
包括山藥啊,黃苓及黨參等等,是為常用藥。
作為倒賣藥材的“行腳商”,大老遠的跑一趟西南,當然要盡可能“收”更多的“貨”,再多藥材也不嫌多。
偽裝偽到底。既然說西琴出了亂子,他們這一行人數較多,多少有些打眼。
因著滿屋子藥材,而不由歡喜的年輕大夫,一時忘了此先的煩悶焦躁,拿起一枚“生薑”——正是難得之極的黃精——細細翻看,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唰啦啦的雨聲讓陶醉在藥材堆裡的郁容回了神。
下雨了?
用幹沙掩好黃精,郁容端起油燈,走至門口,打開了木門。
勁吹的急風打滅了燈火。
郁容沒在意,隨手尋了個地擱下了油燈,趕緊出門關好木門,以防止風將雨水吹到了藥材上。
木屋是有簷廊的,只是風急雨猛的,人在簷廊下站了沒一小會兒,身上的衣服便被漸濕了。
渾身濕噠噠的郁容不想轉身回小屋裡,也免得弄汙了藥材。
眼看著雨勢愈來愈大,瓢潑似的,怕一時三刻止不住,輕咬了咬下唇,心下一橫,任由雨水淋頭,手扶著木欄杆,腳下小心,踩著木搭子一步一步下去。
剛一觸到山石地面,便拔腿快跑,往他睡覺的屋子跑去。
一不留神,腳底打了個滑,便是一個趔趄,得虧郁容沒將系統教與的、基本上沒派上過用場的身法給忘記,在這時緊急用上了。
好歹沒摔個前滾趴。
丟臉什麼的無心考慮,關鍵是這山路上大小碎石子到處散落,人要是重重地摔個一跤,身體上怕是吃上一些苦頭了。
遂是一步一滑,幸而兩棟木屋相隔沒幾步,好容易郁容趕回了房間。
全身被雨水澆了個通透。
好在屋裡有水缸、柴禾以及吊罐,洗漱用的大小木盆,不想自個兒生病耽擱了明日的行程,某位大夫趕緊換去濕透的衣服,果斷弄了碗姜水喝了。
又是添柴,又是燒水。
等擦洗完了,瞎忙活了一整晚的郁容累得夠嗆,總算沒閒心想這個、想那個,倒在床上沒過幾個呼吸,便陷入酣睡。
咚咚咚,急促地打門聲,震散了夢境。
郁容暫態便驚醒了,心臟隨著鼓敲的打門聲一下一下地悸動,連鞋也顧不上穿了,匆忙跑去開門。
天光未明。
一個錯眼差點沒發現黑小子的存在。
馬牙風磕巴地講起旻國官話:“病、病了。”
郁容心裡一緊:“誰病了?”
馬牙風聞聲,鬆開抱在胸口的雙臂,高舉起一隻毛茸茸的小動物。
是昨天在山上逮著的土撥鼠?
郁容默然。
這小鬼!搞得這般緊張,害他還以為……
轉而想到馬牙風對小動物的喜愛,某位“非專業獸醫”端正起心態,打量了一下小小的土撥鼠幼崽,根本不需檢查,便搖了搖頭:“它已經死了。”
“病。”
“馬牙風,”郁容喚著,直言沒有委婉,“這野生動物有可能不乾不淨的,還是少以肢體接觸,萬一不小心沾了病菌或者蟲子,到時候生病的就是你了。”頓了頓,放軟了語調,“既然它死了,馬牙風何不葬了,也好讓它入土為安。”
長長的一通話,不知馬牙風聽沒聽懂。
不再強求郁容給治小動物,便是蔫耷耷地抱著小土撥鼠轉身跑了。
看得郁容有些小小愧疚,只覺自己幹甚麼一口就拒絕了,裝模作樣給土撥鼠治一治也好。
只是……
“公子。”
賀校尉的聲音忽地響起,打斷了郁容一閃而過的念頭。
也沒多加在意,他循聲回過頭。
賀校尉恭謹出言:“雨天行路恐有危險,不知今日是否啟程?”
郁容沒立馬給予回話,望著尚黑濛濛的天色。
雨勢比之半夜時小了很多,但淅淅瀝瀝的,一看就知,怕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消停的。
沉吟了少刻,他說:“天大明前走山道不安全,等一等看吧。”想了想,補充,“烏寨主既是讓我們儘早走,滯留在此地怕是不妥。若是到了白日,雨勢不見有增大的趨勢,我們還是出山,循著來時的路,小心些應無大礙。”
賀校尉自無異議,沉聲應諾。
郁容倏地想起了一屋子的藥材,不由得皺了皺眉,下雨天在外趕路,再怎麼防護,藥材不可避免會沾到雨水吧?
轉而又想,順利的話,天明出發,天黑說不準就到了仙門鎮,到時候找個大屋子,趕緊對藥材進行初加工,想也不會損害多少藥性的。
經由一通盤算,稍稍安定了心。
抬目看到珠簾垂落般的雨水,郁容不自覺地輕歎了一聲。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好罷,這比喻好像誇張了,不夠妥帖,但……確實真得太不趕巧。
不想更不趕巧的事,在一眾人收拾完畢,發生了。
烏雲突然拜訪。
正檢查著藥材有沒有安置妥當的郁容,見到這位大王便是微笑著相迎:“烏寨主,不知……”
話沒說完,就看到緊隨出現在烏雲身後的兩人。
不,準確地說是三人。
和聶昕之趕往西琴腹地的兩名郎衛,以及……
郁容愣愣地將目光投放在被一郎衛“公主抱”的青年。
慘白慘白的臉,是他相當熟悉的面孔。
譽王殿下,小叔聶旦。
便是張了張嘴:“他——”
兩名校尉“撲通”一聲跪地。
一人因為抱著護著聶旦,動作不夠利索。
另一郎衛,許是淋雨的緣故,全身滴著水,皮弁服竟是劃破了道道裂口,狼狽之極。他對著郁容猛是一個磕頭。
驚得年輕大夫措手不及。
“兩位力士這是作甚?”郁容急道,“快快請起。”
俯首貼著地面,不肯起身的郎衛,痛聲請罪:“屬下無能,保護譽王殿下不力,請公子降罪。”
郁容心裡咯噔了一下,行動微滯,顧不得降罪不降罪的,當即俯身蹲到聶旦跟前:“小叔怎麼了?”
這時,抱著聶旦的校尉開了口:“譽王殿下他——”
“薨逝。”
郁容倏然睜大眼:怎、麼、可、能?!
一時連言語也忘了。
腦子仿佛暫且停止了運作,手上的動作卻是毫無遲滯,手指輕按在聶旦的頸脖動脈上。
脈象……
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