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番外一
落英繽紛。
郁容站在柵欄丈餘開外, 眼中盡是遲疑之色。
這花紅柳綠的,一片嬌饒粉豔, 好似“桃花源”的地方, 真是自個兒的家嗎?
不過是一年多沒回,他居然連家門差點兒都找不到了!
聶昕之輕撫著發呆中人的後頸:“怎了?”
郁容仰頭,語氣不確定:“兄長確定沒走錯路?這是……我家?”
聽到這有些“弱智”的問題, 聶昕之照舊認真地給出解答:“房舍破陋老舊,去歲便翻修擴建了,將水灣填平,移栽了數十桃梨。”
郁容恍然大悟,就說嘛, 自家宅院“長得”有些不一樣。
不過……
他這房子建成攏共也沒五六年吧,可是經過了精心設計, 磚石木料也是選用優質的, 咋就“破陋老舊”了?
話到了喉嚨眼,郁容陡地想起了自家男人是個“壕”,想想嗣王府的占地面積,比整個青簾村都大, 便頓時默了。
稍刻,他揚起一抹笑:“可別傻站了, 咱們回家吧。”
搞得像“近鄉情怯”似的……何必?
便穿過大開的木柵欄門。
郁容倏而頓步, 囧囧有神地看著滿院子“躺屍”的……貓兒。
粗略一觀,這起碼得有二三十只吧?
莫非是他這個主人幾年不怎麼著家,最初養的赤炎將軍與桑臣三秀也被帶去了嗣王府, 家裡就被外來的貓大王們給霸佔了地盤?
……無聊瞎想想罷。
郁容掃視了一圈院子,看到一簇一簇長勢茂盛的貓薄荷,瞬間理解了出現眼前這一片“盛況”的根源。
“郁哥哥。”這一聲喚來自長成了半大小夥子的小河,他雙手端著鋪撒著藥材的竹匾,滿臉驚喜,“您回來了?”
郁容不由得放緩了表情,眼神溫和:“這幾年我常奔波在外,家裡辛苦小河你們照看了。”
小河忙道:“哪裡辛苦了,若非郁哥哥收留,我跟大兄還有明哥早便流落街頭了。”
郁容搖搖頭。
這兩三年整日不著家,跟小河他們相處得愈來愈少,但不得不說,初時這仨孩子為他分擔了不少的繁務雜活,收留幾人不過是順手之為,算不得什麼高義。
不欲提起八百年前的舊事,年輕的醫官便是轉移了話題,問:“鐘哥兒和明哥兒沒在家?”
小河答話:“他們上工還沒回來。”
郁容輕扶額,倒是他糊塗了。
鐘哥兒二人跟著他學習如何製備日化品,其後又得他贈與的諸多配方,如今各自獨當一面,在匡英的日化工坊分別擔任了不同“生產組”的“組長”。
“工坊的營生可算紅火?”郁容不由得關心地問。
不怪他不太清楚。
實在是成婚之後,天南地北地跑,忙著各地官營醫藥局的開張,同時在醫術上不敢稍有放鬆,一時之間無暇分神。
除了定期將從系統那兒獲取的新配方托郎衛送回雁洲,忙得焦頭爛額,堪稱是“幾過家門而不入”,哪裡顧得上工坊營生如何。
這一趟回歸,一方面是官營醫藥局初初步入正軌,繁瑣工作由職事官接手,他這個“名譽局長”總算閑下來了;
另一方面,接到了老搭檔兼朋友林三哥成親的喜訊,便想趁著休假,回青簾觀禮,小住幾日舒緩一下精神上的疲憊。
順帶跟兄長培養一下感情,咳。
想到這小兩年,自己整日腳不沾地的,是從未有過的忙碌;
其間兄長也難以常相伴,不管是西琴或者北戎,遺留了諸多事務,需得他三不五時親赴西南或北地,以致新婚燕爾便聚少離多……
郁容便忍不住腹誹。
腹誹官家小爹“周扒皮”,支使自家人毫不客氣,難怪聶旦整天浪在外頭,死活就不願回京。
轉而想到,前兩日回禁中給官家脈診,知曉其如今的身體狀況,小小抱怨著的年輕大夫不自覺地在心裡輕歎了聲。
算啦!
老人家年紀大了,本該享些清閒,他們做子侄的理當多分擔些責任。
“生意很紅火,”小河回答著問題,“大兄他們有時候忙的,幾天都沒工夫回一趟家的。”
郁容聞言頗覺安慰。
一方面匡大東家是老交情了,他這個“技術股東”卻難以兼顧工坊,心裡有不少的愧疚;
另一方面……
有些赧然。
官營醫藥局的運作成本,有好大一部分資金是匡英“無償”投入的。
官家不但將自家人支使得團團轉,坑大商戶的錢也是“心黑”手不軟。
儘管初衷是為國為民謀大利益,郁容依舊感到幾分不好意思。
如今知曉匡英籌建的“新項目”得利不錯,他作為產品配方的提供者,當然覺得安慰了。
問完了工坊的事,及兩名已出師的學徒現況,郁容旋即關心起眼前這小少年:“小河今年也十三了,可有什麼打算?”
前些年儘管他也常往外跑,好歹在家裡蹲的時間不短,鐘哥兒和明哥兒由他親手教了不少的藥理知識,如今有了營生,無需擔心將來的生活。
小河年齡小,當初跟著旁聽學習,怕多是半懂不懂的。
再後來,由於西南疫情和官營醫藥局的事,這孩子基本上被他“放養”在家了。
小河眼睛明亮:“我想和郁哥哥一樣……”說罷,好似有些唐突,語氣稍弱,“可不可以?”
郁容含笑道:“有何不可?”沉吟了少刻,複問,“你是想跟我一樣成為大夫,或者想當官?”
小河低下頭,聲音更小了:“就是像郁哥哥這樣。”
郁容了悟,溫聲道:“成為醫官嗎?”
小河撓了撓頭,面有赧意。
郁容垂目,尋思著片刻,忽道:“膚表抓則起白屑,四肢胸脅癬紅如雲,每每起時瘙癢難忍,久不治易成瘡,好發於青壯年人,常起春秋二季,病程短則一月,長者或滿一季,皮損可自愈。”
小河認真傾聽。
便聽年輕醫官問他:“此是何症?病源為何?當如何辯治?”
小河愣了愣,遂不自覺地握緊拳,不太確定地回:“仿佛是母子瘡?許是……食辛辣不妥,或情志抑鬱,化火蘊熱,再感風邪,風熱鬱結,閉塞腠理,而發病於肌膚。”
郁容揚了揚嘴角,對上小少年有些擔心又隱含期待的眼睛,只道:“繼續。”
小河像是受了鼓舞,話語多了底氣:“風熱鬱肺,理該清熱疏風,初起之人用消風散,久病則當內服首烏丸等,再外用藥膏,塗擦硫磺膏,或用槿樹皮合蛇床子搽洗。”
郁容沒作評述,繼續問:“消風散、首烏丸作何解?”
小河思索了一會兒,才答道:“母子瘡受風熱邪侵體,不得透達,故而郁於腠理,皮膚瘙癢,當以疏風止癢為主。
“所以用消風散,君藥荊芥、防風、牛蒡子與蟬蛻皆主疏風止癢,伍用清熱利濕的苦參與木通,佐用知母和石膏瀉火……”
聽著小少年細細解說著消風散與首烏丸的藥方,郁容時不時地點點頭。
半晌,小河說完了,便翼翼小心地問:“郁哥哥,我說得對不對?”
郁容微微勾起嘴,答:“我所問的,確是母子瘡,小河說得基本對症,不過風熱辯證,也得細分風熱蘊膚,或是血熱風盛……”頓了頓,語氣更見和緩,“卻也是我适才表述不夠精確。”言罷,誇讚了句,“方解毫無謬誤,小河於藥理上頗有見識。”
小河被誇得不好意思,趕緊表態:“我也是前些日子看了您送給大兄的手劄……”語氣有些心虛,“剛巧看到說母子瘡的。”
郁容笑了,沒在意這人“偷看”手劄一事,說了聲:“何必妄自菲薄。”
便是話鋒一轉,他又道:“你既是立志成為醫官,只待在家裡看我的手劄卻是不夠。過些時日雁洲也得建一官營醫藥局,需得招收為數不少的學徒,你若有心,可前往試一試。”
小河面上一喜:“我可以去嗎?”
郁容頷首,想了想,提前說明:“學徒包攬大小瑣事,每日雜務繁重,小河你考慮清楚,一旦進了醫藥局,再想反悔……不太好。”
小河卻是高興極了:“我想清楚了,不會反悔。”
見其興頭十足的樣子,郁容好心又提醒了聲:“如此這段時日便做些準備罷,屆時應有考校。”
免費打雜的學徒可不好當。
也別說“雇傭童工”。
十三四歲放在現代還是中二期的小少年,在這個時代差不多該當家理事了。
小河立時斂起表露的興奮,神情嚴肅,緊張卻不乏鬥志:“我會全力以赴的。”
郁容輕笑,遂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掃視著滿院子“躺屍”的貓兒:“這些貓哪來的?”
小河順著其目光看去,面露些許苦惱,語氣糾結:“有幾只是野貓,還有些……喏,那兩隻三花,是莊子上人家養的,其餘的也不知從哪跑來的,我趕了幾回趕不走,它們也不怎麼鬧事,就……”
郁容失笑:“那便不管了,”說罷,有些不放心,轉而囑咐,“待我製備一些驅蟲藥,記得給它們用上。”
小河應了聲,道:“我之前有給它們用過蚤休和蛇床子的。”
郁容聽罷表示:“倒也可以。”
與小河聊完了,年輕大夫拉著自家兄長回房小憩去了。
旅途奔波,近一段時日成天跑這跑那的,哪怕正值年富力強,難免也覺疲倦。
便是好好地休整了幾天。
兩人暫且放下公務。
適逢盛春,芳草鮮美。
青簾景致如畫,遠有青山,近繞綠水,真真是休養的好地方。
漫步走在鄉間田埂上,郁容笑意盈盈,與陪同著他的男人說道:“這裡真清靜,以後咱們就在這養老吧?”
向來對他家容兒“唯命是從”的聶昕之意外地搖了頭。
郁容微微一怔,儘管他也就是隨口一說……
聶昕之淺聲說明:“容兒曾說,我們日後要周遊天下。”
郁容歪頭回想。
咳,他時常嘴上跑火車,自己有時隨口說過的話,說完了便拋在腦後。
自然,兄長不會說謊。
郁容笑道:“周遊天下確實不錯,順道咱也寫個什麼遊記,學周兄搞個私人刻書何如?”
聶昕之點頭:“可。”
郁容話鋒一轉,又道:“等老到走不動了,便回青簾這兒。”
聶昕之應聲:“盡隨容兒之意。”
年輕大夫忍俊不禁,暗道他和兄長兩個加到一塊,也不過是知天命的年齡,居然這麼早就討論起老了後的事,還真是……有遠慮啊!
全然忘了,“養老”的話題一開始是他先提出來的。
“小郁大夫。”
一道久違而熟悉的嗓音在身後不遠響起。
郁容回頭,見是一老者,當即迎了幾步:“大爺,”他語氣熟稔,寒暄道,“好些天沒見,您老一切好得很吧?”
“大爺”是青簾的裡長,正是這位老者的仗義相助,他一沒根沒基的現代穿越者,才能在最短的時日內,在完全陌生的異界落足。
故此,郁容一直對老裡長心存著感激,逢年過節便是人不在青簾,每每托人送些節禮給對方。
老裡長比六年前明顯老邁了許多,精神卻是矍鑠得很,爽朗笑道:“好,好得很。”
郁容見狀,跟著笑開,嘴上也沒什麼顧忌,問:“大爺這是去哪?”
“下田看看。”
郁容望向格子般一個挨著一個的齊整農田,正是春耕,村裡莊戶各個在田上田下忙著,儼然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咱家這兩年收成可好?”他關切地又問了聲。
“可虧了小郁大夫你教大傢伙用的藥啊。”
老裡長面上喜慶,道:“這兩年沒鬧什麼蟲害,田裡的草也沒了精神,秋天收成每畝稻穀多了差不多一石。
“之前有些人家不信邪,回頭瞧到了咱家的收成,個個眼紅得不行。
“從去年前,有朝廷大力宣導,家家戶戶都用起了藥。”
郁容聽了,心情也被感染了幾分喜意。
一初時研製農藥,他瞻前顧後,一會兒擔心用藥不當,造成了環境污染,一會兒擔心藥物含毒,尋常人接觸危險物,一不小心或可能中毒,或是有人居心叵測,拿其害人。
幾番糾結便弄出了現如今的農藥,藥物污染降到最低,毒性有所控制,與此同時除草或殺蟲的效果不免有所局限。
如今聽老裡長的說辭,他研究出的折中型農藥,頗有些效果,也算達成了初衷。
想太多不是壞事。
但,說到底,還是先填飽肚子再說。
就想起了,從系統兌換的高產作物良種,如今正長在皇家“試驗田”裡,許是過個一兩年的,便可逐步向全旻國推廣了,他禁不住笑言:“往後會越來越好的。”
老裡長雖不知其言下之意,卻是頗有感觸:“是啊,越來越好,想想我小時候,經常餓得挖草根,根本填不飽肚皮,哪裡想到會有今日?”
郁容也是幾分慨然。
旻朝現今可謂盛世太平,在此前每一任帝王俱是勵精圖治,但國力真正地強盛起來,保障大部分百姓有飯吃,其實也沒幾十年的事。
“先不說了,”老裡長惦記著田裡的事,“得提前走一步,回頭再請小郁大夫你到我家吃飯。”
郁容習慣性地推辭。
老裡長直接拍板:“就別跟我老頭客套,就是一頓飯,難不成還能把家裡給吃窮了?”下意識瞟了眼聶昕之,“小郁大夫你也別嫌棄老頭家寒磣,到時候可得一定來,帶上……朋友一起。”
郁容聽了輕笑。
老人家都這樣說了,客套話便不好再說出口,否則真讓人誤會自己“看不起”什麼的,就不妙了。
話說回來……
老裡長不愧比年輕人多吃了幾斤鹽,對兄長的態度挺自然的,不像他的那些朋友們,畏懼良多。
幾句話間,老裡長便走遠了。
郁容遂拉著兄長折回家去:
沒別的,就怕又遇到村裡其他莊戶,免不了又是請吃飯,有些是真心,有人是假意……
不耐煩應酬的他,稍微一想想,便頭疼得厲害。
所以,還是避開點吧。
鄉下就是這樣,好在人情味十足,不好的是有時候人情難卻。
“桃花開得這麼豔,老遠看著,真的挺漂亮。”
郁容遠望著自個兒家的宅院,忍不住發出一聲讚歎。
聶昕之配合著他沒有營養的話題,認真地點著頭,應了一聲“嗯”。
“馬上花謝了就得打果實,”年輕大夫漫無邊際地閒扯,“好久沒吃過桃子了……”
遠處,忽是一陣“嗷嘞嗷嘞”的叫聲。
郁容覺得有趣,循著聲張頭看去。
七八歲的童子喚著撒丫子跑在田野間的小豬仔。
小豬仔不“聽話”,童子急的,只好追在它屁股後跑,上氣不接下氣的,嚷嚷喊著:“大、大毛,別跑!”
郁容“撲哧”地笑出了聲,倏地側首看向他家兄長,嘴唇微啟,可惜話沒來及說出口。
聶昕之突兀伸出食指,指頭探入其口舌之間。
郁容猛地張大眼,瞪視著“道貌岸然”的男人——
光天化日的耍流氓,簡直傷風敗俗!
最關鍵的是……
大毛,你洗手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