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時睡不著覺的郁容, 註定沒法繼續睡這個覺了。
他放置在家的成藥製備工具,終於被經過雁洲的郎衛帶到了這裡。
有了那一套裝備, 製作避瘟丹什麼的, 效率就能大大提高了。
經常進出疫區的郎衛,加之諸多醫者,包括那些不確定是不是感染者的疑似病人, 攏共有好幾千人,哪怕每人只分上一兩枚,需得製備的丹藥數量也多得離譜……以傳統手工方式,速度慢,成藥數量低, 著實供不應求。
“你在做什麼?”
聽到這幾分熟悉的嗓音,忙碌中的郁容頭也沒回:“準備製藥。”
周昉禎頓時來了興致:“這些……怎麼用的?要我幫忙嗎?”
熄了鍋爐的火, 郁容總算有空抬頭, 看到青年面容略帶幾分蒼白,精神氣卻還不錯,不由得心裡稍安,聽到他的問題, 原想一口拒絕,轉而注意到對方目光明亮、眼露期冀的模樣, 默了下, 頷首道:“不如幫我清洗一下器皿?”
缺乏幫手確實不方便,別看這兒人多,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主要是, 這一回製藥為臨時之舉,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有空暇打下手的。
周昉禎也不在意被支使著“打雜”,撩起袖子,興致勃勃地忙活起來。
一段時日沒用製藥工具,郁容花了不少的時間在清理、消毒上。
其後,正式開始製備起藥丸。
儘管一時人手不足,好在為了方便用藥,調集過來的藥材一直有專人在處理。
鍘軋、切碎等等,無需郁容再做這一套瑣細的工作了。
直接取處理好的藥材,諸如可治嘔瀉的藿香,殺溫消菌的雄黃,清熱解毒的蒼術、麥冬等,總共十多味的藥材進行精細加工,研為末。
搗碎的生薑濾出汁液。
按照一比三的比例,將生薑汁與藥末攪拌,煉蜜成丸。
再飛淨朱砂為衣,即成避瘟丹。
這一類避瘟丹,多用於表徵為熱證的霍亂——熱證病人的數量最多——根據具體的症狀、輕重程度不同等,配合著薄荷湯,陳皮湯,或者淡姜湯什麼的,服食用下。
另有,以甘草、蒼術、細心以及降香,加入些許石膏,同樣是碾細藥末,混合紅棗肉,煉製梧桐子大小的避瘟丹。
此類避瘟丹,是作防治疫病、殺毒驅邪之用,用的時候直接焚燒熏煙即可。
配合石灰、雄黃消毒之法,很好地實現了對霍亂的防控。
有專用的粉藥機,有一次性最高能軋製幾千粒藥丸的軋丸機,幾種適用不同情況的避瘟丹,源源不斷地被製備出來。
待得逆鶬衛,按照聶昕之的吩咐,調來了數量可觀的冰片——這種須得經過水汽蒸餾提取的藥材,比之一般的植物藥材要稀少得多——郁容便嘗試著製備“效驗異常”的急救回生丹。
先行用蒸餾法煉製薄荷,分解出薄荷油,提取薄荷醇,混入能活絡經血、消菌清毒的冰片。再有朱砂止嘔吐,粉甘草解毒治瀉的同時又有調和之效,可中和薄荷與冰片的氣味。
只需這四味,即可製備同時適用寒熱證的急救回生丹。
急救回生丹不僅兼治寒熱,其最大的優點在於“急效”。
哪怕是霍亂重症者,一口氣服用足夠的數量,一般即能脫離危急險境。
不過,關於急救回生丹的藥效,郁容是從書籍記載中所得知的。
這藥丸是他第一次製備,也是第一次投入使用,所以效果如何,有待事實驗證。
“太厲害了。”
周昉禎人還沒到門口,聲音老遠的就傳入了院子裡。
一邊琢磨著藥方,一邊手上還在忙活不停配著藥的郁容,循聲便看了過去。
只見青年,行動急切,面上是克制不住的激動。
郁容有些莫名:“周兄如何這般……”
“那人明明沒救了,脈象也已經不明顯了,吃了急救回生丹,居然真活了。”難掩激切的心情,周昉禎一邊說,一邊來回走動,“我一定得將這件病例寫入書中。”
他念念叨叨的,與其說是跟郁容說話,不如說是自言自語。
郁容消化了對方傳達的訊息,遂是驚喜:“急救回生丹真的那麼有效?”
周昉禎應道:“何止有效,堪稱是有起死回生之能。”
起死回生什麼的,郁容覺得肯定是誇張了,大概是正好對症了。
便問起了那位元感染者的情況。
周昉禎細細地作了解答。
聽罷,郁容若有所思:“看起來,急救回生丹對脫證效果奇佳,在回陽救逆上不如急救回陽湯。”
或者說,久病至奄奄一息之人,配合使用急救回生丹與急救回陽湯,或有一定的把握挽回性命。
周昉禎點頭,複又說了句:“這件事一定得記入書裡,急救回生丹真的太神奇了……”
郁容聞言疑惑:“周兄在著書?”他聽到過好幾次,這人說要將什麼什麼寫到書中。
周昉禎矜持地頷首:“我意欲走醫之一道,但……”他咳了聲,略有尷尬,“對藥物不通,如是行醫,恐怕殺人不自知。”
郁容失笑。
周昉禎繼續道:“素聞,醫者以仁心立德,以良術立功,敦行著說、闡述學問是為立言。”
郁容覺得他說得挺好,便點了點頭附和。
周昉禎神色莊嚴、表情肅穆:“‘三不朽’聖人亦難至,區區汲汲但求立行成德,立言為功。”
郁容眨了眨眼,想了想,總結一下這人的意思,就是,他醫術不行,所以想寫一本流芳百世的醫學著作?
倒是……
很偉大的志向。
想想自己,每天寫個五百字恨不得以頭搶地,計畫要寫的“小論文”連影子都沒有,郁容不由得對周昉禎心生一股敬意,同時被挑起了好奇心。
“周兄的書,不知可否借我一觀?”
周昉禎遲疑了一下,說明:“尚未成書。”
“這樣嗎……”
周昉禎又道:“小郁大夫如想看,我可以去拿手稿。”
郁容不好意思:“不必麻煩……”
周昉禎插話:“不麻煩。”頓了頓,道,“我也是有私心,著寫之時有些疑慮,想請教一下小郁大夫。”
突然意識到這位是紙上談醫的“醫家”,他要寫的是醫學論著,郁容頓時生出一絲擔心,也不跟對方客氣了,點頭應好——不知這人具體寫的是什麼類型的書,萬一是教學類的……庸醫殺人不自知,庸醫寫的書怕會教出更多庸醫。
沒多久這邊忙完了,那頭,周昉禎拿著他的書稿回來了。
尚未細看,單就那厚厚一大摞的稿紙,郁容便自愧不如,遂是幾許新奇地翻閱起來……
一言難盡。
郁容的心情十分複雜,不提書稿內容,他以為寫了這麼多字、看著也特別有學問的周昉禎,文筆一定很好。
沒想到,比自己還不如。
如果說他的文筆,按照系統評價最好的在丙中,周昉禎的怕只有丁下了。
周昉禎顯然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我學問不佳,這才棄儒從醫。”
郁容默了默,道:“聽聞周家是累世大儒之家。”
周昉禎點頭:“家父正是鄒良學院山長。”
厲害了……
然而,山長的兒子,文筆居然差到一定程度,也是奇了。郁容還以為,古代讀過書的人,大多比自己有文化呢!
周昉禎說著,大概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前頑劣不愛讀書,”搖頭,“書到用時方很少。”
郁容歎了口氣,繼續翻開著周昉禎的書稿,許久,忍不住搖頭。
有理想是好事……
他就說,明明有個金九針防禦的伯父,這人寫書怎麼請自己“過目”。
周昉禎期待地看向青年大夫。
迎著那隱含炙熱的目光,郁容硬著頭皮,開口道:“書中關於醫術的描寫,有些地方是不是涉及神鬼了?”
周昉禎“咦”了一聲:“我都是根據真人真事寫的。”
郁容直言:“那你遇到的肯定是騙子,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藥是能包治百病。”
周昉禎歎了口氣:“果然嗎……我再改改吧?”
郁容微微笑,不再多嘴。其實,這個人的文筆雖然不好,故事寫得還挺引人入勝的,如果不當成醫學論著看的話。
如這般小插曲,倒是讓忙碌到快窒息的人,偶爾放鬆了一把精神。
忙著忙著,六月過去,七月亦逝,轉眼便至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