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懶得搭理睜眼說瞎話的那對叔侄, 郁容對著自己寫的文章繼續琢磨。
琢磨到自認“增一字則繁、減一字則簡”的程度,再暗搓搓地讓系統給鑒定一下, 得了個破紀錄的最高評分後, 不由得長籲了一口氣。
答應給周昉禎刻書而寫的“論著”,斷斷續續耗費了數月之功,到今時總算成稿了。
好歹不至於食言, 同時也能推進系統任務的進度。
說到刻書……
郁容問尚未離開的謝東官:“聽說周兄私人刻書之事,書資全由謝先生你大力應援,可是……”
還沒問出來,就見胖子客商面色忿忿然。
“別提了,那小鬼……”謝東官氣鼓鼓道, “故意坑我。”
郁容好奇問:“可是周兄做了什麼?”
胖子客商張了張嘴,倏而搖了搖頭, 沒繼續說甚麼。
見狀, 郁容也不追根究底,語氣一轉,含笑贊道:“謝先生高義。”
謝東官受不住誇,一下子便消了氣, 面露得意:“誰讓我就是心腸軟呢,就看不得人可憐。”
郁容失笑, 遂是附和地點起了頭。
卻聽胖子客商忽地歎了聲:“我家小兒, 要是還在,跟那小鬼同齡同日大。”
郁容愣了愣,嘴唇微啟, 陡地意識到對方的言下之意,便默默闔緊了嘴。
還是頭回聽這人提及孩子。其保養得當,四十歲的面相看起來不過三十多,倒是讓人一時忽略這個年齡,在這個時代早就可以添孫子了。
謝東官惆悵了少刻,慢慢又笑了:“也是巧,我家小子就叫‘小紅’。”
郁容聽罷,唇角彎了彎:“便是人與人的緣分了。”
胖子客商撇了撇嘴,語帶嫌棄:“得了,誰想跟那小鬼有緣分,坑了我大幾百兩銀子。”
郁容張大眼,驚訝道:“這麼多?”
謝東官輕哼出聲:“你當刻書是玩玩兒的事?”
郁容難以相信,摳門如對方,居然輕易就掏了幾百兩銀子,轉而想起對方說的他家小兒,便是默然。
勿論出於何種動機,胖子客商當真擔得起“高義”一詞。
就是不知,周昉禎私人刻書之事進行得如何了。幾百兩銀子的投入——金錢上的回報且不提——是否能得償所願,初步實現“立言”之志?
聽說其從西南道回了新安府,郁容暗想,待林家事了,回去或許可見上周兄一面。
在此前,寫好的文章先一步寄至了鄒良。
等一行人回到了青簾,在家才休整了一個晚上,次日,不知是巧合,或從哪裡打探得來了消息,周昉禎便上門拜訪了。
“周兄讓我再寫一篇文章?”
郁容疑慮之餘,有些糾結,他好不容易才寫好了那一篇《產論十三說》,就這麼被“斃了稿”?
周昉禎勾了勾嘴,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周氏微笑:“也不是不刻你那篇產論說,只是……”看似不好意思,“我先行刻了一本,請了好幾個大家看,都說……恐是無人願購此書。”
郁容輕笑。
確實,就算走“自費出版”,總得有人買帳才是。
之前看周昉禎興致勃勃的樣子,他還稍有憂慮對方熱血沖頭,有了幾百兩銀子打底,做起事來就不管不顧。
“所以,周兄更改了計畫?”
周昉禎頷首:“我便想,不如先讓《武林志》名傳旻國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屆時再刊載醫學著說,必能揚我醫之術道。”
郁容喃喃:“《武林志》?”
周昉禎說明:“是我為刻書定好的名稱。”
郁容聞言囧了囧。
武林什麼的,第一時間想到武俠,感覺跟醫學根本不搭嘎。
周昉禎遂解釋:“武林是鄒良書院所在山名,為讀書人眾所周知,我暫且借用此名。”微頓,志氣滿滿地表示,“待其譽滿寰中之時,再改回原定的《大醫無術》。”
譽滿寰中……
好大的志向。郁容笑了笑,不提那摸不著邊的事,繼續關心起眼下的事:“如此,周兄希望我重寫什麼樣的文章?”
講真,經由幾不間斷的練筆,他現在寫個小論文倒是勉強可以,可如果寫別的,文采怕是夠不上標準。
周昉禎趕忙掏出幾張……
“樣稿”?
“這是我費盡周折,拜託樹成先生和無庸先生寫的。有此二章,一經刻印,《武林志》必當舉世矚目。”
郁容吃驚極了。
周昉禎所說的兩位先生,大概類似旻朝版的東坡先生吧?
這傢伙竟請得動那二位大牛?
陡地想起了,對方的出身也是非同尋常。
郁容不由得汗顏:“既有樹成先生與無庸先生的詩文,鬱某如何斗膽厚顏獻上拙劣之作?”
周昉禎義正言辭地表示,原是他二人的私人刻書,兩位先生也就在“發刊”時登載兩篇文章,主筆自得靠他們自己。
郁容:“……”
不是周兄的私人刻書嗎?怎的變成他倆的了?
周昉禎被他盯得心裡發虛,半晌,終於小聲提醒:“你家那位大人。”
郁容微微一怔。
周昉禎抓了抓臉頰:“他非要援助我千金書資,我……”語氣有點慫,“不敢不要。”
郁容一時無語。
周昉禎怕他誤會,連忙解釋:“就是沒那千金書資,我還是會請小郁大夫你寫的,真的!你那篇《產論十三說》寫得真好。”
郁容啞然失笑,沒怪責他家兄長的冒失之舉——到底對方是好心,且也算不上辦壞事。
便拿起樹成先生二人的文章,他決定先看一看,再確定自己要不要寫……寫小論文是沒辦法,為了任務之需。
“狸奴戲?這是……”郁容遲疑道,“樹成先生寫的?”
周昉禎點點頭,神色陶醉:“雖短小卻精悍,妙趣橫生,著實令人拍案叫絕。”
郁容只覺一言難盡。
五六十個字,確確實實寫得棒極了。
然而,再好的文字,也無法否認其內容,只是在描寫貓玩耍的場面,翻譯成大白話就是——
大黃貓啊太可愛,小黑貓啊更可愛,哎呀,大黃貓跟小黑貓打起來了,滾啊滾的撲通掉水裡了,好可憐。
郁容默默拿起另一位先生寫的詩文,快速閱讀完了,有一種不出意外的感覺。
兩位大牛真默契,那個寫寵物,這個更接地氣,寫的是美食。
大意是,鄒良風味特別多,這個好吃,那個美味,尤其鱖魚,比別處更大更肥、口感更佳,待在這裡胃口大開,三個月長了二十斤,非常不想回家了。
周昉禎繼續讚歎:“無庸先生寫這鄒良鱖魚,真真惟妙惟肖,宛然如生……”
郁容:“……”
十分懷疑,即使有樹成先生與無庸先生的“名人效應”,《武林志》當真能如周昉禎所言,一舉得美譽傳名天下知?
話再說回來,周兄讓他寫非醫學相關的,莫非也要寫個什麼貓啊狗的,或者哪個東西能吃、好吃、怎麼吃?
仿佛心有靈犀,感慨了好一通的周昉禎終於說到“正事”:“小郁大夫你不如就寫你那回說的復仇記,如何?”
郁容聽了,只覺得臊得臉上發起了燒。
對方所言的“復仇記”,是在疫病期間,他為了安撫那些感染了病症的小孩們,瞎編胡造,糅合了諸多網路小說而講說的一個……龍傲天升級流故事。
沒成想,不知如何被這人聽去了。
周昉禎興致勃勃道:“那故事真真新奇,刻印之後一定有許多人看。”沉吟了片刻,道,“就像說書一樣,每每只刻印一段,到時候必然會有越來越多人購得《武林志》。”
郁容黑線。
——周兄你可還記得,《武林志》最終是要成為醫學方面的“學術期刊”,而不是“花邊八卦雜誌”,或者“故事會”的?
不過……
仔細聽這人念叨著關於刻書的構想與計畫,他覺得對方在這一方面其實挺有思想的。
就是不知,能否落實。
便是落實了,也怕不符合這個時代的潮流。
“某某想刻書?”
突然插入的怪裡怪氣的聲音,嚇得正洋洋灑灑發表著高論的周昉禎閉上了嘴。
聶旦睨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轉開視線,就跟貓看到魚一樣,直勾勾盯著郁容,笑吟吟道:“我有好些個書坊喲,某某想刻多少書,盡可找我。”
好容易才控制住嘴角不要抽搐,郁容勉強扯出一個微笑:“多謝小叔,不必麻煩的,兄長名下也有諸多書坊。”
聶旦沮喪道:“我只比某某大兩三歲,怎麼就是小叔了?”
郁容恍若未聞,若無其事說著:“小叔沒打算回京嗎?我聽兄長說,官家十分想念你……”
聶旦一臉被雷倒的表情:“某某別嚇我。”
郁容見了,眉目彎彎。
聶旦頓時看直了眼。
“譽王殿下。”聶昕之不冷不淡的聲音適時傳來,“車馬皆已備好,你可以出發了。”
聶旦“啊”了一聲,看起來極是不情不願的樣子。
郁容暗覺訝然,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含笑著出聲:“小叔好走。”
聶旦暫態垮了臉色。
聶昕之淡聲提醒:“已近未時。”
聶旦磨磨蹭蹭,往院子走去。
作為主人,郁容不管如何看待對方,應盡的禮節自該盡到,便起身相送。
“差點忘了,”聶旦忽而止步,“給某某的見面禮。”
郁容怔了下,不自覺地偏頭看向身後的男人。
聶昕之低眉不知在想什麼。
“某某伸手。”
郁容搖頭,謝拒:“多謝小叔,我……”
對方根本不給他推辭的機會,攤開手掌,就將一個金燦燦、夾著道道綠色的大肥蟲子,“丟”到其肩膀上。
儘管聶旦的動作極快,郁容仍是眼尖地看到了那是何物,嚇得差點沒呼出聲,下意識地抬起手——
將大肥蟲子果斷拍到了地上。
便在這時,雄赳赳、氣昂昂的大公雞“小紅”,飛一般地撲了過來,果斷張喙,一口將通體金黃帶綠色條紋的大蟲子吞咽了。
二人雙雙大驚失色。
聶旦急呼:“小喜!!”
郁容也是緊張喚了聲:“小紅!”
本名叫周小紅的周昉禎一臉茫然:“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