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郁容覺得, 自己就像那故事裡發現“皇帝長了驢耳朵”的理髮師。
他是不是該去挖個樹洞,以免被憋壞了。
然後……
全旻國的人皆知道了聖人他腎虛, 再之後, 他郁容就名垂青史了,卒於大嘴巴。
腦洞大開的郁容面上一本正經,恭謹地回答著聖人的問題:“回陛下, 六味地黃丸定期有制。”
聖人滿意頷首,遂又問:“我知六味地黃丸專為滋陰,可有類似補陽之妙藥?”
郁容:“……”
滋陰又補陽?難不成……
這位是陰陽兩虛?
聖人說著話,又咳嗽了起來。
郁容定神,暗道果真是陰陽兩虛, 嘴上回答:“六味地黃丸源為金匱腎氣丸,在六味之上加桂枝、附子、牛膝與車前子, 具有溫補腎陽之效。”
說起來, 金匱腎氣丸本是他接下來準備推薦與匡萬春堂的藥品了。事實證明,六味地黃丸在旻朝一樣受歡迎,那麼,同樣在天朝醫藥史上鼎鼎有名的金匱腎氣丸, 理所應當配套進行推廣。
聖人聞言雙目一亮:“如此,那金匱腎氣丸便與六味地黃丸同時服用可行?”
郁容忙道:“萬萬不可。”
“哦?”
“金匱腎氣丸與六味地黃丸藥性相沖, ”郁容解釋道, “若要陰陽俱補,可以左歸丸與金匱腎氣丸同時服用。”
聖人好奇問:“何為左歸丸?”
郁容不自覺地微笑:“六味地黃丸有‘三瀉三補’之妙,寓瀉於補;若去之‘三瀉’, 加之枸杞子、鹿角膠等滋補之藥,便可補而無瀉,以壯腎水,培真陰,治精髓虧損。”
聖人沉吟了片刻,遂是擊掌笑歎:“容卿不愧有‘聖手’之美名,心思真真奇巧。”
郁容一點兒沒有被誇讚的喜悅,只覺得有些囧……他記得那所謂“聖手”,還有個“婦科”首碼吧?
感覺聖人有點不靠譜的樣子。
一邊腹誹,郁容一邊一心兩用,嘴上繼續道:“除卻金匱腎氣丸與左歸丸搭配服用,亦有一些可同時滋陰補陽的藥物。”
聖人很感興趣:“說來聽聽。”
郁容猶疑了一下下,到底說出口:“補天大造丸,溫補五臟虛損,調和陰陽,兼顧肺脾腎……”頓了頓,道,“對腎虛氣逆喘息者尤有奇效。”
儘管一提及陰虛陽虛,就容易讓人想歪,但,他已經發現這位帝王,不是簡單的因為那方面問題而變虛了,事實上,其為肺癆陰陽兩虛之證。
所以特意提起“補天大造丸”,比起金貴腎氣丸什麼的,這種或許更適用聖人的身體狀況。
聖人訝異地打量了一番尚不足弱冠的年輕大夫。
郁容被看得不安……該不會是自己唐突了?
少時,聖人微微笑道:“莫怪周防禦對容卿讚譽有加,醫家所言‘望聞問切’,容卿僅憑望這一眼,便知我身之疾,當真醫術不凡。”
郁容:“……”
不是他醫術不凡啊,官家,是你表現得太明顯了。
聖人轉而問:“容卿小小年紀,便知諸多妙方,莫不皆是你那位高人師父所傳?”
郁容一臉懵忡。什麼高人?什麼師父?
好歹,面上沒有表露出茫然,保持著謙和的微笑,笑而不語。
也不知聖人腦補了什麼,慨歎:“可惜如此高人……”搖了搖頭,沒再說完。
郁容:“……”
好像有很多故事一樣。然而他並沒有什麼高人師父,如果是系統……系統有什麼值得讓人扼腕歎息的地方嗎?
當然,他又不蠢,大抵明白,師父什麼的是聶昕之給他編造的身世打的“補丁”。
默認即可。
感慨完了,聖人轉回話題:“便勞累容卿了,金匱腎氣丸、左歸丸,還有那補天大造丸……”
郁容提醒道:“補天大造丸與那二樣藥物取其一即可陰陽俱補。”肺癆陰陽俱虛證首選補天大造丸。
聖人表示:“我明白。”
好吧……反正有六味地黃丸積累下的豐富經驗,製備這幾種藥丸不過是水磨工夫的事。
想著,郁容覺得或許自己可以更識趣點——眼前這一位可不僅是帝王,還是他對象的長輩,老丈人?好像哪裡不對——遂試探道:“不如請陛下收下這幾樣藥方?”
聖人當即拒絕了:“不必。禁中善製藥者,不如容卿遠矣。”
儘管覺得不太可能,郁容也不強求。
說不準官家是不想讓更多人知道他陰陽兩虛呢……儘管,大概瞞不過那些醫術高絕的國醫。
談論完了各種補腎的良藥,聖人便表示想獨自一人四處走走,讓郁容繼續忙自個兒的事。
不是很長於應對帝王的郁容,當真老實聽命,將對方送至院門口後,複又回到藥房,繼續製藥。
金絲萬應膏需得浸水三日,暫且不必管它。
那麼……
“聖命在身”,著手製備補腎的藥丸吧——金匱腎氣丸、左歸丸,以及補天大造丸。
考慮到聖人的身體狀況,先行製備補天大造丸。
聽著玄虛,藥方也略……玄虛。
原方裡,紫河車取男胎首生者,用米泔水浸泡,淨制再經文火蒸至爛熟,成了糊狀後取用。
郁容看到時,不由得汗顏,他對用到人體部位的藥材,很有心理障礙。
不提倫理問題,從科學角度分析,胎盤雖具備一定的營養成分,但經過炮製之後,所謂的活性成分基本上所剩無幾,另外,如果母體有什麼傳染性疾病,胎盤內即有可能殘存著病毒,食用起來不乏風險。
在天朝官方的藥典裡,已將這一味傳統藥材剔出,郁容自也沒打算用。
現在所製備的補天大造丸,照樣是通過系統藥方改善而來的,既遵從傳統,又具備科學性。
黨參、白術等調和肺脾之氣,地黃、當歸等滋陰養血,鹿角膠、牛膝填補真陽,胡桃仁溫肺定喘,五味子斂肺益腎……經炮製的藥材,同樣是研末,煉蜜為梧桐子大的藥丸。
第一批出爐的藥丸,仍是試驗性質的。
郁容拿了幾粒在手上撚捏,聞聞味,甚至會親自嘗一口……不吞入腹中。煉製大小蜜丸,算是熟能生巧,基本上不需系統檢測,他自己就能十分準確地對成藥作出判別。
忽而被人從背後攬抱。
正專心致志的郁容:“……”
姓聶的果然是屬鬼的吧?
嚇死人了!
平定了一下略微加快的心跳,遂是微微側身,他面上帶笑,問:“這麼早就回來了?”
聶昕之低沉地應了聲。
“……很癢。”
“容兒。”
郁容笑著應:“唔?”
“官家來過了。”
郁容肯定地“嗯”了一聲,隨即便一五一十將與聖人說的話複述給對方聽,遂問:“可有疏漏之處?”
“無需介懷,”聶昕之沒有直接回答,道,“官家是為聖明之君,最惜如容兒這般才德之輩。”
郁容忍俊不禁:“兄長說得真好聽。”好像真是那麼回事似的,一點兒沒有奉承之感。
聶昕之只道:“本是如此。”
郁容懶得跟他辯解,反正他是看明白了,哪怕自己是跟草,在這人眼裡也是仙界奇葩——褒義的,真“奇葩”。
便是話鋒一轉,他語帶憂慮:“官家雖是聖明之君,可到底也是你的長輩……”
“容兒有何疑慮?”
郁容下意識地撓了撓臉頰:“那個你不是和我……官家發現了吧?”
“莫擔心。”
“怎麼可能不擔心……”
當人長輩的,不是最討厭“帶壞”自家小孩的人嗎。他算是看出來了,聖人是真的關心眼前這男人,儘管性子挺不靠譜,仍是足具長輩之風範的。
聶昕之淡聲解釋:“早在十年前,官家意欲為我選妻之時,便已知我天性喜好男性。”
郁容驚訝地張大雙目,八卦之心頓起:“快說說,具體是怎麼回事?”
聶昕之向來不會拒絕郁容的要求,用著沒有任何起伏的語調,講述起十年前的往事。
其實沒什麼好說的,就是聖人見他一直沒有娶妻的打算,便興致勃勃地想要牽線做媒,然後被一句“只好南風”給弄懵了。
其間經過種種,聖人無奈地接受了現實。
郁容聽罷,倏然松了口氣:“官家還真的挺開明啊。那我就不必擔心,因為掰彎你而被官家砍了……不對,”他面露糾結,“是你掰彎我才對。”
儘管,都說能被掰彎的本就不是直男。
不知有沒有聽懂,聶昕之認同地應了聲。
郁容見狀,忍不住又笑開了,旋即想到一個問題:“那……”語氣微猶豫,清了清嗓子,聲音略低,“你都‘好’過哪些南風?”
聶昕之神色未變,卻莫名顯得認真無比:“容兒是唯一。”
郁容乾咳了聲,心裡有一種莫名高興,嘴上道:“兄長煽情了。”
聶昕之不再言語。
郁容撇開視線,目光沒有焦點,倏而轉回頭,在男人嘴上重重地親了口。
不給男人回應的機會,他撩完就跑——
“我的藥還沒制好,兄長你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