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容兒。”
聶昕之跨過門檻進了屋, 一眼就看到年輕大夫心神不寧的樣子,目光自周昉禎身上一掠而過, 問:“怎了?”
郁容正糾結著, 聞聲抬首,雙目忽是一亮,喚了聲“兄長”, 便招呼著男人來到自個兒身旁坐下,道:“周兄适才請我嘗了神仙飲,說是旵城的特產,兄長可有耳聞?”
他家兄長雖不通醫術,但見多識廣啊, 此天仙子到底如何,多少應該有所瞭解的。
郁容問得委婉, 當著主人家的面, 不好說這茶是不是有毒、毒性又如何。
聶昕之與他心有靈犀,說話則毫無顧忌:
“天仙子含小毒,經由焯水晾曬,再製成茶粉, 則毒性幾無。因其有安神寧心、祛濕溫中之效,故而旵城人喜用其作茶沖飲。
“若調服熱酒, 酒氣熏頭, 人便至半酣,或笑或哭或手舞足蹈,飄然樂乎, 昏昏浩浩,有如羽化登仙去,故稱之‘神仙飲’。”
惜字如金的男人難得說出這麼一通大長句子。
郁容聽罷,一時啞然。
聽起來此天仙子與莨菪應不是一個物種,但明顯有迷幻的效果,這……
他不由得望向周昉禎,感情懷疑了半天的豔鬼,不過是這傢伙做的一場春夢麽?
周昉禎端著神仙飲,默默喝著茶,沒聽懂另二人的言外之意,直到年輕大夫的目光投射過來,面上微微迷茫,嘴唇不自覺地動了動,又因對聶昕之有幾許敬畏,終是沒出聲。
郁容不想難為自己的腦細胞,便直問:“周兄可是和酒服用這神仙飲的?”
周昉禎消化了一下其話裡涵義,這回懂了,忙道:“沒,我素來滴酒不沾。”
郁容微微點頭,周兄沒必要在這個問題上刻意欺瞞,那……
差點忘了,不是有系統嘛!
儘管這天仙子不是他所以為的天仙子,但若是不弄個明白,總難免耿耿於懷。
便是鑒定。
結果很明顯,此天仙子是這個位面獨有的物種。
其含有微量東莨菪堿的藥物成分,儘管與莨菪同名,性效功能反而與曼陀羅有幾分近似,平喘止咳,對寒濕痹痛頗有奇效,睡前喝一些可促進睡眠。
正如聶昕之所言,其雖具一定毒性,畢竟不同於莨菪,抑或曼陀羅,毒性輕微,經過炮製確能使之毒性降到更低,作茶飲……好像也沒太大問題。
郁容推測,一開始製成神仙飲的人,大概是考慮到旵城氣候特殊,冬季尤為寒濕,喝上一份熱氣蒸騰的天仙子茶湯,在一定程度上可預防並化解寒濕病邪。
至於,聶昕之所言,有人拿其當致幻劑“享用”,約莫是制茶人一開始沒想到的。
郁容暗暗搖頭,太遠的人和事他顧及不了。
反正,根據系統鑒定資訊,這天仙子雖有些許致幻之效,但不至於與毒品一樣讓人上癮而難以戒斷。
當然了,健康的人長期過量服食,對身體肯定不好……這一點所有的藥物都是一樣,無需太過顧慮。
郁容定了心。
好歹沒一口喝了毒藥。不過,那一杯神仙飲擱置在案桌上,到底沒再端起喝第二口。
他轉而問起聶昕之适才查探的結果:“可發現了什麼?”
既然排除了神仙飲的作用,周昉禎的“神遊”仍舊說不通,問題又回歸原點,是否有人在大擺迷魂陣。
聶昕之只道:“尚不能確定。”
含糊不清的說法,好像有些機巧。
郁容好奇地問:“沒有可疑之處麽?”
聶昕之答:“此間空置良久,荒草叢生,至後院牆有傾頹,以外是竹樹環合,盡皆只見一人行過的新鮮痕跡。”
周昉禎在這住了一個月,新鮮的痕跡約莫是他留下的。
那真奇了怪了。
郁容不由得糾結。
若無第二個人的行跡,總不能真是豔鬼作祟吧……寧願相信是周兄喝多了神仙飲,產生了幻覺。
聶昕之像是察覺到他的納悶,道:“此地多有斷瓦殘垣,草木蓼蓼,今時昏昧,不免有疏忽。”
郁容想了想,頷首:“也是,明兒待大天亮……”
挨個房間找一遍就是。
反正周兄一個人在這破落大院住了這麼多天,除了神遊豔遇,也沒遇到什麼危險,現在多了他和兄長倆,不過是一晚上的功夫,不至就出紕漏了罷。
想著,他看向一無所察的周昉禎,相詢道:“我與兄長意欲在此借宿數天,會不會給周兄填什麼麻煩?”
周昉禎滿嘴“不麻煩”,忽是面色猶豫,支支吾吾道:“小郁大夫可是覺得雲夢仙子確有其人?”
郁容揚了揚眉,這傢伙還不算糊塗嘛,興許,原就是揣著幾分明白?否則,怎的有將人娶回家的想法?
毋論是什麼想法,作為朋友,他不希望周兄受到莫須有的傷害,直言道:“周兄飽讀詩書,想必對鬼神自有說法。我與兄長皆覺此間或有蹊蹺,關於那位雲夢仙子……”微頓,“望周兄三思。”
周昉禎默然了片刻,終是點頭:“我明白了。”
郁容微笑了笑,不管如何,現時人沒大問題——不對,這傢伙現在身體虛虧的厲害——兀那妖魔鬼怪,有他兄長在,不出一兩日必露出原形。
不過……
他提醒了聲:“周兄既非旵城久居人士,這神仙飲還是少喝為妙。”
周昉禎對郁容相當信任,沒問為甚麼,便當即放下了喝到一半的神仙飲。
眼見天晚了,三人就著清湯寡粥,兩盤子小菜,吃作晚餐。
其後沒繼續探討神遊這一沒頭緒的事。
半年沒見,紙談“醫學家”周昉禎,累計了不少醫學問題,想與郁容探討。
涉及到專業問題,又是自己鍾愛的話題,郁容欣然與之應答。
不提什麼雲夢仙子,周昉禎又是他熟悉的那個周兄。
“滋啦”一聲,燈芯輕爆,遂是光火搖曳。
郁容不由自主地抬手,掩嘴打個呵欠。
一直沉默坐在其身側的聶昕之忽是出聲了:“容兒該歇憩了。”
說是對著郁容說的,卻是提醒了周昉禎。他忙開口應道:“如此便不打擾二位,夜深,我亦該回屋睡了。”
郁容沒跟他客氣,嘴上應了聲,被他家兄長拉起身,往此前清理好的房間去。
說是夜深,約莫也就在戌亥之交前後,按理說,尚未到尋常作息時分,今日不知怎的感覺特別困乏,許是白日裡趕路的緣故?儘管坐著馬車,顛啊顛的也怪累人的。
郁容模模糊糊地想著,不提睡覺倒還好,一到房間觸到了竹簟,當即想躺下一睡不起。
大夏天的,連洗漱都犯了懶。
幸而有聶昕之這位契兄在。
見年輕大夫泛著迷糊,眼皮都耷拉了,便任勞任怨,進進出出,取熱水冷水的,將人抱到浴桶裡。
郁容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可是腦子渾渾噩噩的,實在想不出問題所在,唯一記得的就是對他家兄長說了聲“謝謝”。
身體沐入溫熱水中,舒服得讓人越發想睡了。
就睡了。
耳畔,忽遠忽近的是水聲。
便漸漸聽不清了,神志沉入一片混沌。
不知過了多久,若隱若現,有人在唱歌,又仿佛是誰在歡笑。
略吵。
郁容便被吵醒了,眼皮子沉重,迷迷瞪瞪的。
歌聲,笑聲……
驀然想起了“仙樂縹緲”一詞,意識尚不清楚的年輕大夫暫態驚醒了,猛地坐起身。
遂是一聲好聽的男聲,低沉帶著沙啞:“容兒,怎了?”
腦子有點木,郁容愣了愣,好歹意識到說話之人是誰,便……
撲到男人身上,他語氣急切:“兄長,有鬼!”
有一瞬的沉默。
聶昕之遂將人納入懷裡,淺聲安撫:“有我在,容兒莫怕。”
郁容覺得自己應該聽懂了兄長在說什麼,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沒理解其意思。
“容兒。”
聶昕之低低地喚了聲,在其面頰上輕輕吻著。
癢癢的,勾得心臟躁動,倏而就有種血脈僨張的感覺,不由得亢奮了。
身體緊貼著男人,郁容有些克制不住,只覺情動不能自已……
不能自已?
一道靈光,如雷電劈入迷蒙的大腦。
思維不清的郁容,居然還記得周兄遭遇豔鬼一事,遂在一刹那間,自覺察覺到了“真相”。
手忙腳亂的,用力推開了抱著自己的男人。
下床,顧不得穿鞋,光著腳就想跑出去。
當然沒成功。
聶昕之眼明手快,將一個不留神,被他“放跑”的年輕大夫捉了回來,禁錮在懷裡,一向看不出情緒的雙眼,透出明顯的疑惑:“容兒?”
郁容掙扎,掙不開來,只有努力壓下惶恐的心情,硬著頭皮,道:“在下已經婚配,還請閣下另覓良緣……”怕語氣太硬,惹得對方不快,加了兩個字,“如何?”
聶昕之沉默,半晌,仿佛歎息了一聲,道:“容兒,是我。”
腦子一陣清醒,一陣迷糊,郁容只覺這豔鬼太可惡了,竟膽敢變成他家兄長。
對了,兄長呢……去哪了?
懵忡間,他被人壓倒在床笫之間。
當即想反抗,卻反抗無能。
被親,被摸,被……
男人安慰的聲音一直在他耳邊低回。
“容兒莫怕。”
意識浮浮沉沉,恍惚感受著兄長的氣息,郁容覺得适才的恐慌一下子煙消雲散。
沒過一會兒,腦筋又打結了。
萬一真是豔鬼壓床,他、他不就出軌了嗎?
欲哭無淚。
`
天光大明。
郁容躺在床上,很想將頭埋入薄衾之中。
絕對不想承認幾個時辰前,腦子短路把兄長誤認是豔鬼的某個人,是他自己,一定……
一定是被穿越了!
不對,那就不是他出軌了,是兄長……算了,別糾結了。
斂起胡思亂想,郁容集中注意力,回想昨夜裡的情況。
非常詭異。
好像自己出現了幻覺。
莫非是那一口神仙飲的問題?也不對,系統應該不至於出太大的謬誤,此天仙子的致幻效果沒那麼厲害。
最奇怪的是……
當時身體的感覺,很像是中了春藥,那啥的衝動特別強烈。
要不然,怎麼懷疑他家兄長是豔鬼呢!
如此尋思,郁容撐著快要折斷了的老腰,慢騰騰地從床上挪下地。
房門被人打開,聶昕之端著盛著熱水的木盆,走了進來。
見到男人,不由自主想到昨晚那個腦殘的自己……郁容默默打住回憶,清了清嗓子,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便對男人說道:“兄長,這個宅子肯定有什麼不對勁,今兒咱們仔細查一遍。”
聶昕之自是不會拒絕,便伺候起半殘廢的年輕大夫洗漱著。
好一番打點。
只覺神清氣爽,郁容隨口說著:“得跟周兄招呼聲,總歸是他家老宅。”
聶昕之淡淡出聲:“周小紅尚在酣睡,”微頓,補充了句,“於亂蓼之間。”
郁容:“……”
莫名心生一股愴然,難兄難弟啊!
下一刻,郁容想到什麼,偏頭看向男人:“你沒叫醒他?”
聶昕之漫不經心道:“睡足自然醒,何需叫他。”
郁容囧了囧,暗自對周兄說了聲抱歉,好歹這是夏天,亂草地上除了可能有些蟲子,睡在上面絕對比房裡涼快,咳。
然後就聯想到了自己,昨晚要不是兄長在,他大概早上也在哪個亂七八糟的地方醒來吧?
心裡升起一股氣。
一定要查明,這大宅子裡,到底有什麼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