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郁容好歹沒懵太久, 想到兄長給自己束髮一事……很好,作案者是誰, 彰明昭著。
人家姑娘正在等著答案。便沉吟了一小會兒, 他憶起半山腰的那一棵大山茶樹,給出了回答:“此花是為野山茶。”
腦海突兀地響起一段唱詞——
長子打把傘,矮子戴朵花, 此花叫作,呀得呀得喂呀……
少女清亮帶著笑的嗓音陡地響起:“多謝公子告知。”
又是個萬福,便告辭離開了。
默默拉回一不小心唱起黃梅戲的思緒,郁容待少女走出一段了距離後,偏頭看向一本正經浸沐著低氣壓的男人, 伸手摸了摸髮髻。
一朵半開不闔、偌大的花苞,果真是野山茶……不對!
郁容換了只手, 摸到髮髻另一側。
非常好!
一左一右, 頭頂著兩朵大紅花,他就這麼一路登上山,在此期間,將寧泰寺裡裡外外地逛了一遍。
郁容倏而笑開了:“兄長覺得我頭頂著兩朵大紅花好看嗎?”
聶昕之點了頭, 詞嚴義正道:“玉顏如花,好看之極。”
想像著自己此刻的形象……嗯, 確實“如花”。郁容盯著他家兄長默然不語。
聶昕之被看得疑惑:“容兒?”
觀其一臉莫名所以的樣子, 郁容忽地想起了,這個時代的審美跟現代不一致,所謂簪花傅粉賞風流, 堪是男性裝扮的潮流……又逢春時百花朝,折花簪發更是一種時尚。
瞅著看著無辜的男人,他暗自歎了口氣,懶得計較了。“代溝”什麼的沒辦法,唯有相互理解了,總不至於為這點小事與對方置氣吧?
這樣想著,郁容伸手想摘去髮髻間的紅花。一不小心扯掉了一片花瓣,整朵的卻不好取下來,紮得可真結實。
聶昕之見了,問:“容兒不喜山茶?”
郁容聽罷,瞥著他家兄長,似笑非笑:“我比較喜歡山茶插在兄長的發上。”
聶昕之沉默,少刻,道:“待遇山茶時,再折一枝。”
郁容想像著這男人頭戴大紅花的模樣,忍俊不禁,拉著對方的胳膊,興沖沖地往山下奔去:“走,現在就去摘花。”
在半山腰找到了那一棵野山茶,郁容折了不止一枝的紅花,讓男人低下頭,非常積極地在其弁帽左右前後,插了一圈的山茶。
聶昕之絲毫不見抵觸,任由其施為。
郁容看著尊肅顯嚴、威儀自現的男人,一身玄色,映襯著頭頂一片豔豔的紅色,不由自主地笑噴了。
聶昕之靜靜地注視著他家容兒“發癲”,面色未改無表情。
過了好半天,郁容才止住了笑,迎上男人沉靜的目光,不由得汗顏,下意識地伸手輕點著臉頰。
大概是娛樂活動過度匱乏,他的笑點真的越來越低了,虧得他家兄長心有包容,沒把自己當成神經病。
清了清嗓子,他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色:“太陽落山了,咱們趕快回家罷?”
聶昕之自無不可。
一趟踏青,郁容略顯懨懨的精神重整起來了。
每天的主要工作,仍是給從人販子那救出的大家看病。
隨著家屬陸陸續續過來認領,如今沒剩下幾人了。
都是些小孩。
其實,這麼久的時間,能治的傷與病,多數治好了;
沒治好的,基本上是無法徹底痊癒;
諸如嚴重的筋骨傷,需得水磨工夫,經由長期的調理,或有可能慢慢康復。
人力終有限,作為醫者,郁容只能盡力而為。
日頭正好。
專作製藥用的鍋爐上,水氣彌漫。
在助手的幫忙下,郁容正忙著製備一種給小兒服用的藥——銀花糖漿。
接連吃了兩個月的苦藥,不說小孩子了,便是成人也該吃怕了,遠遠地聞著藥味,就忍不住泛起噁心。
郁容思慮了一番,尋出了這銀花糖漿的方子。糖漿口感甜膩,沒明顯的藥味,極易博得小孩們的喜愛。
春日乍暖還寒,好幾個孩子即受外邪侵體,或是得了風熱,或咽喉腫痛,更有傷口尚未好全的,隱約出現了瘡瘍。
這銀花糖漿恰恰是針對風熱的良藥,包括對熱毒引起的癤癰瘡瘍,亦有顯著效果。
同時,由於一開始孩子們的情況緊急,難免用到些峻猛之藥,如此病情或傷勢是好轉了,但藥毒也在悄然間積聚了許多,蘊藏體內,堪是隱患。
銀花糖漿兼有托毒和營之能,或多或少能清除部分藥毒。
這樣好吃又好用的糖漿,除了蔗糖與水不可或缺,只需用到兩味藥,即是金銀花與忍冬藤。
說是兩味,忍冬藤卻是金銀花的乾燥莖枝,都有抗炎抗菌,清熱解毒之效,性味相近,但歸經不同,功效上有些差異,一個疏風通絡,一個疏散風熱……
二者伍用,卻是相得益彰,相輔相成。
以水蒸餾之法,對金銀花進行蒸餾,取蒸餾液備用,將藥渣與忍冬藤混合浸液。
反復兩次,過濾所得的浸液,濃縮後靜置,再取清液。
糖漿的主體是蔗糖,大火猛燒,入水煮沸後濾過。
遂將忍冬藤的濾液混入糖水,濃縮冷卻,倒入金銀花的蒸餾液,攪勻加入山泉水,即得銀花糖漿。
殊異而芬芳的氣味,帶著一股甘味,直鑽入鼻腔。
郁容忍不住盛了半盞的糖漿,然後……
自己喝了。
甜甜的,香香的,口感頗佳。
咳,最近有些上火,喝這銀花糖漿可不正好麽!
比起以往制的丸劑膏劑片劑等等,這糖漿的製備簡單快捷多了。
一大早忙到中午,熬制了滿滿一鍋的糖漿,足夠那些孩子喝上十天半個月了。
糖漿不宜久儲,好在天氣還冷,倒是不擔心這一鍋會放壞。
但再多就浪費了。
請一名郎衛取了銀花糖漿送給小孩們分喝,郁容看著外頭明媚的陽光,尋思了少刻,想到銀花糖漿雖可治風熱、消癰腫,對止咳卻是沒辦法,想了想,又回藥房,翻找出一罐蜂蜜。
叫上一名幫手,幫忙處理百部。
百部可不只有殺蟲滅虱之效,其歸入肺經,有潤肺氣之功,對止咳具顯著療效。
便取百部煎湯,涼卻後加蜂蜜調味。
——蜂蜜自帶潤燥、滋養的功效。
即是百部蜜糖茶。
這茶也是給小孩們喝的,以治療幾個咳嗽不停者。
鑒於百部含小毒,吃多了有副作用,因此郁容製作的量不多。
剩餘的藥材,沒收回藥櫃,順手取了燒酒,將這些百部浸泡了。
泡上幾天,藥入酒中,就是百部酊。
這玩意兒是滅殺蝨子止瘙癢的好東西。
前些天忙著救人,心情沉重,哪有多少心思挑剔什麼的。現在心平氣和了,郁容一想到那群孩子,滿頭的蝨子就頭皮發麻。
這酊劑可不是光給小孩們用的,隨身備著的驅蟲藥粉沒剩多少了,弄這百部酊也是為了自己以防萬一。
“容兒。”
郁容拿著澆花壺,壺裡裝滿了驅蟲酊劑,在他和聶昕之居住的小院裡,噴灑著藥水……春天萬物復蘇,小蟲子也生龍活虎起來,這臨時住處到底不像家裡,蠅蟻飛蟲的,煩人又噁心人,惹得他不得不定期“治蟲”。
聽這一聲喚,他循聲看去,沖滿身風塵的男人揚起了笑:“回來了?”
鬻口一案雖塵埃落定,不過其牽連出方方面面問題,卻是錯綜複雜,引人警惕,後續如何妥善處理,亦有幾分棘手。
故而這段時間,聶昕之一直在外奔波,閑的時候起早摸黑,忙起來則是幾日不見人。
譬如這一次,其整整十日沒歸家。
定睛細看,男人好像瘦了一些,神色間無法掩飾疲倦之感。
逆鶬衛聽著高大上,這一把手確實不好當。
郁容暗暗地感慨了聲,對他家兄長不免欽佩,又是滿滿的心疼,隨手將澆花壺擱在一旁,拉著男人的手,往臥房走去,嘴上念念叨叨:“一看又是好幾天沒睡好,眼睛都快變熊貓了……啊,對了,我的熊貓,好久沒去看了,不知……”
“容兒。”聶昕之忽地出聲,截斷了某人的叨咕。
郁容應了聲,將男人按到小榻上,沒來得及站直身,一個猝不及防就被拉著壓在了對方的身上。
“兄……唔——”
看在多日未能見面的份上,郁容就放任了他家兄長的所作所為。
不過……
郁容疑慮地掀開眼皮,眨了眨眼,等待了半晌,聶昕之再無任何的動靜。
本能地以為對方出了什麼事,郁容愣是把自己給嚇了一跳,連忙“離開”男人的嘴,輕呼:“兄長?”
聶昕之仍是沒有回應。
郁容更心慌了。
想給男人診脈吧,對方雙臂跟個鐵鉗似的,將自己固定在懷裡,想挪動一下都困難。
乾脆貼近對方的頸動脈,搏動明顯、沉穩有節律,沒什麼毛病。
一涉及到自家兄長,郁容難以維持冷靜,心焦之下想到系統,沒有遲疑鑒定其失去意識的原因。
系統極有效率地給出了回饋——
睡著了。
郁容:“……”
這傢伙……睡得倒是舒服。
突如其來搞這麼一出,嚇了他好一通且不提,關鍵是……
拉著自己如何如何,火都撩起來了,居然丟下他,就這麽不負責任地睡著了。
好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