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察覺到自家兄長的“險惡用心”, 郁容一改愛笑的本性,刻意繃起臉, 想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尋個藉口趕緊“逃離現場”。
反正心懷不軌的某男人正忙著耍鞭子,無暇分神……也許?
然而,等不到他採取行動, 自個兒的眼睛就背叛了大腦,目光不受控制追隨著起舞的男人。
雄姿飛揚,一舉手、一投足,激烈不失宛轉。
其步伐輕捷,瀟灑恣意;
手握青鞭, 或放或收。
青鞭翻飛,如蒼龍遊躍;
聲出風動, 氣吐虹霓。
力勁而剛柔兼濟, 收手則鞭回自如。
真帥!
郁容發自內心地感慨。
作為一個土包子,他還真沒看到過幾回現場的舞蹈,何況是這種帶著禮樂性質的武舞。
定性思維,或者說偏見, 潛意識裡難免覺得,在本身不是學習舞蹈的情況下, 大男人沒事跳舞有些奇怪。
尤其是聶昕之現在耍的鞭子, 在沒見識到這一場鞭舞前,他一直覺得鞭子一旦甩得不好,就會顯得娘氣。
不承想, 甩鞭子的兄長別說娘氣了,堪稱是荷爾蒙爆表!
郁容一面不由自主地擊節稱歎,一面忍不住又想到自己挖的“坑”——
救命!
讓他跳“超短裙的恰恰”,不如去死……誇張了。
寧願穿透明裝,反正穿一次和穿一百次沒區別,早沒了羞恥感,關鍵是還涼快啊。
最重要的是……
以郁容對聶昕之的瞭解,這傢伙汲汲營營想讓自己跳舞,絕對不是重點。
一個老古董知曉個啥子的恰恰!
至於,真正的重點……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郁容禁不住歎息。
失策啊失策!
到底是在現代長大的,某些思想意識根深蒂固。
竟是忘了,旻朝的風氣開放,除了以樂舞諧戲為業的俳優,無論文人,或者武將,甚者平頭百姓,興頭起時,一言不合就尬舞是為常態。
郁容憂愁,憂愁自己的“嘴賤”,眼睛卻忙得應接不暇,觀兄長起舞之雄姿,真真的熱血澎湃。
好想……
撲倒,或者被撲也行,咳。
說不準兄長就顧不上惦記勞什子的恰恰了。
“破陣舞第十。”
收手、頓足。
整整半個時辰,男人一直不見停歇,換了十樣兵器,跳了破陣舞十篇章。
別的不提,光這體力與耐力,就足夠嚇人了。
額角、兩頰雖汗如滾珠,聶昕之的氣息卻還算平穩,調整了少刻,漸漸不見喘急。
郁容見狀起身,想著去隔壁耳房,取布巾和水好讓這男人打點一番,再調配一些淡鹽水。
“容兒。”聶昕之及時地喚停了他的腳步。
郁容下意識地抬目,與他家兄長目光相接。
“……”
半晌沒等到第二句話,便是直覺不妙。
他清了清嗓子,道:“你得補水,我去弄些淡鹽水。稍待啊兄長。”
不給人開口拒絕的機會,一溜煙兒地跑了。
可是跑走了仍得回來。
儘管聶昕之那麼一個大人,會自己照顧自己,可一想到其跳了一個小時的武舞,操心慣了的郁容,未免於心不安。
便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然而,該來的還是來了。
郁容暗下決心堅定不鬆口,卻不可能阻止聶昕之張嘴。
“我跳了十支舞。”
果然……
郁容默了默,忽是微微笑,一臉驚訝:“誒?兄長剛是跳舞?不是在練習各路兵器的武技?”
聶昕之不與他辯解,凝視著虛張聲勢的某人,平靜重複:“我跳了十支舞。”
郁容笑容微僵,在心裡第一萬次懊惱自個兒嘴快。
想埋怨兄長,都有些沒底氣。
唯有食言而肥了。
就許這傢伙撒嬌,不興自己耍賴嗎?
無視男人黑幽幽的雙眸裡隱含的期待,郁容勾了勾嘴角,笑得幾分神秘,輕步走近男人,低喚:“兄長。”
湊到對方的耳畔,嘴唇微動。
聶昕之沉默地聽著,少刻,忽然將人扛起。
郁容面不改色,悠悠然地長歎了一聲。
只要不跳“超短裙的恰恰”,其他的什麼事好商量。
於是“商量”了接近一整夜。
至於如何商量的,那就是有情人之間的小秘密了,他人不得而知。
跳舞一事,于郁容而言,就此完美揭過去了。
還好好地欣賞了一通兄長的舞姿,見識到現代人根本無法想像的破陣之舞,真是賺大發了。
唯一不太妙的,即是一覺睡到午後,手腳發軟,幾乎爬不起來,休整了半天,慢慢恢復了元氣。
郁容忍不住吐槽,兄長的體力與精力著實旺盛了吧?
慶倖,穿越之初系統就給優化了身體,又經過好幾年的鍛煉,否則……
要是之前那個破身體,像昨夜裡那樣鬧騰,怕不早就陰竭陽脫撒手沒了。
腹誹了一通,郁容拿著湯匙有一下沒一下盛著湯水,淡白無味,連糖沒有,吃得沒勁。
叫什麼明玉清露的,簡直是欺詐。
“李叔,”他擱下湯匙,問著管事,“沒點心?”
管事恭謹回答:“主子吩咐,說公子今日不適,只能喝些清淡的湯汁。”
郁容也沒為難人家,語氣一轉:“兄長去哪了?”
醒來這大半天的,就一直沒見到人。
管事回:“主子在斷劍園,”答畢,補充道,“教授幾位殿下功課。”
誒?
郁容聞言眼睛一亮,就兄長那個德行——特指動輒揍弟弟的行徑——能當好老師麽?
挑了幾匙清湯,胡亂地吃了幾口,人便急忙忙地趕去了斷劍園。
有些好奇,兄長是如何教課的。
照管事的說法,其可不是教導武藝,而是講解如典謨訓誥之類的經籍。
快步走上一刻鐘不止,郁容總算抵達了目的地,王府太大了,從一個院子到另一個院子要走不少的路。
忍著想揉一揉腰部的動作,他微抬頭看向門匾上,龍飛鳳舞的草書。
斷劍園。
想不通聶昕之怎麼想的,給院子起這麼個古怪不吉利的名字。
郁容暗自嘀咕,腳步複又抬起,跨過斷劍園的門檻。
沒走多遠,就聽到朗朗讀書聲。
重疊的童音,一聽就知起碼得有三四個人。
郁容猶疑了一下下,還是朝著傳出讀書聲的屋子走去。
怕突然造訪,打擾了裡面的教學,便想著繞到後方,自假山之間的通道穿行而過。
倏而止步。
郁容囧囧有神地注視著七八丈開外,躲在窗戶前的老樹根下,維持著要蹲不蹲之姿勢的官家。
這是……
偷窺?
他要不要裝作啥也沒看到,轉身離開……顯然遲了。
已近不惑之年的聖人,察覺到年輕大夫的存在,居然沖他招手,示意過去。
郁容為難地看了看敞開的窗。
直接走過去,必然會被裡頭的人發現。可看官家鬼鬼祟祟的樣子……
他好像只能也低頭勾腰,躡手躡腳做一回“賊”了。
郁容來到聖人身側,沒來得及施禮,便被對方一個噤聲的動作給阻止了。
便作罷。
無奈加入到偷窺兼偷聽的隊伍當中。
不得不說,官家挑選的位置真不錯。
視角正好,能將屋子裡的情況看個大概,距離不算遠,裡頭的動靜基本聽得清楚。
郁容一開始沒法集中注意力去留意屋裡的動靜,餘光偷瞄著官家的反應……看其特別自然的表現,感覺這樣的事沒少做過啊。
“聶暟。”
聶昕之是一貫不冷不熱的語氣,道:“伸手。”
“大、大兄。”
原來盞兒叫聶暟呀?郁容暗想。
下一刻,就見到男人拿在手上的戒尺“啪啪啪”地落在了盞兒的掌心。
郁容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起來。
要命。
兄長難道真沒發現官家在偷看麽?
就這樣毫不客氣地體罰人家親兒子……
目光不經意地飄向聖人的側臉。
郁容黑線。
官家這一臉慈愛加欣慰的表情是幾個意思?
就沒聽到,屋裡他家二兒子在嗚嗚咽咽了嗎?
“將全文抄寫五十遍。”體罰完了還不夠,聶昕之佈置了額外作業。
盞兒抽噎著,不敢反抗:“是,大兄。”
郁容默默圍觀,不由得啞然,兄長真的好兇殘,像極了他以前讀書時最不喜歡的一位老師。
簡直是小學陰影。
“繼續。”
聶昕之冷淡的嗓音讓沉入思緒裡的年輕大夫回過神。
屋裡稀稀拉拉又響起念書聲。
郁容認真地辯聽大家念的內容,心情頓時是幾分詭異:說好的經籍呢,兄長怎的教起小孩兒們,他自己總結撰寫的《三十六計》了?
和諧版的《三十六計》,咳。
話說回來,以郁容半文盲的眼光,這一本,姑且就叫書吧,寫得確實好。
就是,讓那麼點兒大的小蘿蔔頭學這些謀術,會不會太早了?
轉而想想這些孩子出身皇家,別看他們看著好似無憂無慮的,生存壓力從某種程度上不比底層百姓小。
各有苦衷吧。
郁容亂七八糟地想著,就聽一道陌生的、同樣稚嫩的嗓音喚著“大兄”。
一個跟盞兒差不多大的孩子,語氣怯怯地問著聶昕之問題。
郁容循聲看去,略是意外。
女孩子?
聽其對聶昕之的稱呼,極可能是唯二的小公主之一了?
聶昕之對待皇子、公主的態度別無二致,言簡意賅地回答了提問,話語吝嗇的,好像多說一個字就得損失一座金山似的。
郁容一邊偷窺偷聽,一邊在心裡作著點評(吐槽),直到本就酸軟的老腰,感到撐不住了。
“啪嗒”一聲,被風吹得微闔的半面窗扇,倏然被人打開。
郁容頓了頓,迎上男人沉靜的目光,意識到自己現在的姿勢,不自覺地耳根發熱。
“容兒。”聶昕之先一步道,“進罷。”
郁容囧了囧。
喂,兄長你這樣無視官家好……麽?
陡地察覺到視野變闊了,剛才遮擋了他一部分視線的官家……
人呢?
目光不由下移,就看到聖人蹲在牆角根與老樹間的空隙裡,一身華服就拖在地上沾著塵土。
郁容:“……”
這天子當的,忒不講究了。
“容兒。”聶昕之又喚了聲。
郁容醒過神,輕聲“啊”了下,道:“就來。”
直起身,腳下一轉,不管是走前門或者後門的,總不可能爬窗,得繞。
走了一步,余光飄向藏得不亦樂乎的官家,一不小心就看到了站在窗後的聶昕之,其眉目半垂,視線向下,好似沒看外頭。
郁容想起這男人的敏銳,忍不住又瞟了瞟官家。
那處空隙確實巧妙,藏身不錯,但……
以聶昕之拔草瞻風的觀察力,當真會發現不了另一人的存在?
暗自搖頭,郁容大步離開。
不管了,那對叔侄玩什麼小情趣的,別個人就莫要介入啦。
待年輕大夫踏入“教室”,一瞬間接受到三四道好奇的目光。
“學生”人數,別他在外面看到的多個兩個,除卻最大的盤子在角落看著自己的書,其餘有五個蘿蔔頭,年齡相差無幾,大概在三到六歲。
正在雙方互相觀察的空檔,一道朝氣有活力的嗓音響起,特別甜地大聲喊——
“大嫂好~”
嚇得其他小孩兒一跳。
郁容:“……”
哪家的熊孩子,是不欠兄長的揍了?
沒想,其餘孩子像是被提醒了一般,稀稀落落的,緊跟著陸續叫:“大嫂——”
包括昨天才喚過“匙兒哥哥”的盞兒。
郁容梗著一股氣,面上還要微笑。
總不好跟小鬼們計較吧?
唯有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一群孩子包括他本人的老大。
聶昕之正容亢色,下著命令:“繼續讀下一章。”
喂!
郁容瞪著男人。
這傢伙……裝模作樣也不認真點,以為撇開眼就能粉飾事實麼?
這時,在認真學習的盤子小小地咳嗽了幾聲,溫溫和和地給大家說:“莫要失了禮數,匙兒哥哥就是匙兒哥哥。”
郁容轉而看向盤子,欣慰地暗歎:不愧是隱形太子,太暖心了。
盤子的話尚沒講完,他徵詢著聶昕之的意見:“大兄,可否請阿弟阿妹,向匙兒哥哥各自言明一下名姓,也便匙兒哥哥分辨大家?”
沒理由拒絕,聶昕之微頷首。
郁容揚了揚眉,感覺還是盤子有當大哥的范兒,兄長太野蠻了!
於是,一幫蘿蔔頭們七嘴八舌的,自我介紹了起來。
盤子是大皇子聶昶;盞兒的名字郁容業已知曉,不過是重新認識一遍;最小的孩子沒到四歲,是貴妃所出的三皇子喚聶昀。
頭一個喊出“大嫂”的,跟趙燭隱是一家子的叫趙曚——不愧是為兄弟,一樣的不靠譜。
趙曚的胞弟也在,是趙晦。
唯一的女孩只說小名是碗兒。
一堆名字加小名,塞得郁容頭大,好在他沒別的優點,就記性特別棒,腦子轉一圈,人與名俱數對上了號。
這一番鬧的,教學的氣氛頓時沒了。
小孩兒們本就難以專心,看到多了一個“匙兒哥哥”,不免是各種新奇。
氣氛有些躁動。
郁容溫聲應著蘿蔔頭們的話語,餘光瞄著他家兄長,生怕對方一言不合就要教訓這群不認真的小傢伙。
唉,怪他……
“咳咳咳——”
窗外,倏而響起一陣急咳。
活潑好動的盞兒,“好了傷疤忘了疼”,將不久前被他大兄打手板的事給拋腦後了,一聽到外頭的動靜,當即就跑過去巴著視窗,口呼:“爹爹,你在躲貓貓嗎?盞兒也要一起玩。”
沒法再藏下去的聖人,裝作沒事人似的,起身說了一句:“玩啥,小心再挨你大兄揍。”
被提醒的盞兒,頓時嚇得一個激靈,勉強安分了片刻。
郁容默然,眼前一片吵哄哄的,好不熱鬧。
偏還有人湊熱鬧。
只見官家笑眯眯地打招呼:“勺子課講得不錯,越來越有大兄的范了。”
聶昕之對誰都是一副死人臉,話語沒半點兒熱意:“陛下所為何事?”
官家“欸”了一聲,道:“馬上是你生辰,好不容易碰著你在家,給你慶賀一下呀。”
郁容:“……”
就說他好像忘了什麼事……兄長的生日!
眼看天要晚了,過了今夜子時就到了時辰,他居然一點兒準備都沒有,說好的禮物到現在沒影子。
聶昕之一口拒絕:“不必。”
官家渾然不在意他的態度,擺擺手:“別害羞了,小爹也是難得今兒有空,晚上就在這過一夜。”
聶昕之神色淡淡:“沒空房了。”
郁容差點沒繃住笑。
偌大的王府,粗略計算,大幾百個房間總歸有的吧?
官家也是好脾氣,道:“不要緊,我就睡清暑亭。”
聶昕之依舊是不死不活的語調:“沒床。”
官家一點兒不講究:“正好,我一直想試試打地鋪的感覺。”
郁容:“……”
也是搞不懂這對叔侄。
不管怎麼說,聖人到底是聖人,“死皮賴臉”地要住下,聶昕之也拿他沒轍。
趙家的兩個蘿蔔頭送回了家。
聖人領著自家的兒女,在王府蹭晚飯。
仍然沒想出生辰禮物的郁容,苦思冥想,唯一能想到的新奇物就是蛋糕。
這玩意兒是西式的,他喜歡吃,但覺得拿來給聶昕之慶生不適合。
再者,原料不夠,奶油沒有,一時也弄不到替代品,麵粉也不是適合製作蛋糕的麵粉。
便打消了這個主意。
不過當晚,郁容仍是指導了庖廚,拿雞蛋和精麵粉作了普通蛋糕。
給他新認識的“堂弟妹”們吃著玩兒。
宮廷裡好東西太多,沒拿得出手的見面禮——藥物之類忒不吉利,不適合送人——在憶起生日蛋糕時,想到小孩兒大多數喜歡吃這玩意兒,便著人做上幾塊,嘗個新鮮。
郁容拿著筷子,夾了一小塊鬆軟的蛋糕,嘗了一口,味道是出乎意料地好。
不愧是從宮廷出來的禦廚。
便是在現代吃慣了各類蛋糕的他,聞著香味便克制不住分泌著唾液,吃了第一口遂不自覺地夾起了第二塊。
“公子,公子!”
是管事李嚴。
看到素來沉靜穩重的管事,這一副慌張的姿態,郁容心裡不由得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