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虛驚一場。
洋辣子確實又毒又辣, 好在聶昕之十分機智,張開手將其接在了掌中心, 掌心沒有毛孔, 毒刺不好紮進皮膚,倒是沒有被“辣”著。
郁容關心則亂,一把抓起對方的手, 仔細檢查了一遍,半晌,確認其無礙,驀然長舒了一口氣:“還好還好……”仰頭,看著大槐樹心有餘悸, 趕緊拉著男人,跑回簷廊下, “剛正想著採摘些槐花制茶呢。”
日了過得太舒適, 一時疏忽了毛毛蟲這些“猛獸”的存在。
聶昕之渾然不在意适才差點被蟄到的事實,淺聲道:“我去採摘。”
郁容連忙阻止:“別。外邊賣槐花有的是,沒必要浪費功夫。”
萬一被毛蟲什麼的蟄了,人也太遭罪了。
聶昕之聽罷, 沒再說什麼。
清風和暢。
絲絲繞繞的槐花香鑽入鼻腔。
被洋辣子鬧這一出,郁容有些懨懨, 難得生起的童心瞬間消泯。
所謂童年, 除了爬樹掏鳥蛋、下水摸河蚌,怎能忘了,被洋辣子辣得哇哇叫的“難得體驗”。
郁容突發奇想, 出言道:“我去制些喉症丸,兄長自便。”
若被洋辣子直接蟄了,其實倒還好——儘管這玩意兒毒得很,被蟄到的皮膚又癢又辣,著實折磨人——但只需當場去了毒刺,就地取個洋辣子體內的綠筋塗抹在患部,很快就能止痛,不多時便恢復如初,堪稱奇效。
更糟心的是,在無意之時,無知無覺地沾到了毛蟲之毛,遂起了全身的紅疹,瘙癢帶著痛,一通罪遭得莫名其妙。
這時,用藥不可避免。
喉症丸,顧名思義,是治咽喉等炎症的藥,對諸如洋辣子等毛蟲毒刺造成的蟄傷,亦有顯著效果。
分析其方子,所需的藥材諸如牛黃、冰片等,或有清熱之效,或具消腫之能,可祛毒,可止痛……能解毛蟲的蟄傷,理所當然。
藥丸便於隨身攜帶,一旦被毛蟲毒到了,渾身大面積地起疹子,再以水化開藥,塗抹在患處,解毒之效立竿見影。症狀嚴重的,可同時內服個幾粒。
一共十味藥,該研磨細粉的研粉,混合後再與牛黃、冰片攪勻;同時對豬膽汁濾液,跟酒制的蟾酥溶液攪和一起,再入藥粉泛藥丸,包衣取用百草霜與青黛,陰晾完了再打光。
有幫手的協助,喉症丸一次性製成,足有好幾百粒。
郁容拿著幾瓶藥丸,出了藥房,準備送給他家兄長防身,卻見兩名侍藥者圍著水井忙活。
“這是……”
“什麼”尚沒問出口,郁容就看到幾大淘簍的槐花。
侍藥者們正忙著清洗新鮮的槐花——經由短暫焯燙,即可晾曬,乾燥後儲存,隨時可以取用。
一人見到郁容,喚著“公子”,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簡短地作出說明:“這些是主子親自採摘的。”
郁容默然,又是感動,又覺好笑。
一下子薅掉這麼多的槐花,不知大槐樹可還好?
這樣尋思著,他與兩人吩咐了幾句,便離開了這個小院。
尚沒得及去觀察大槐樹是否被薅禿了,就聽到主院好似有些不尋常的動靜。
便是猶豫,怕不小心打擾到聶昕之正事,下一瞬郁容就看到朝這邊走來的郎衛,幾步上了前。
不等他出言詢問,鄒禹城先一步說道:“正巧遇到公子,指揮使大人特遣我來請您。”
郁容不再糾結,朝著主院而去,隨口問:“可知什麼事?”
鄒禹城遲疑了少刻,道:“秦姑娘的家人帶人找上門鬧事,被我等擒拿,指揮使大人正在質審他們。”
郁容倏然止步:“怎麼回事?”
秦家的人,他有過一面之緣。就在昨天,給秦氏女複查病情,與他們打過照面,一家子看著挺“正常”的,對他也是十分感激,為何今日……
鄒禹城有問必答,卻沒說得太清楚:“說是庸醫殺人。”
郁容聽了,越發迷惑:“庸醫……”第一時間想到害得秦氏女差點自盡的不明人士,轉而又意識到不對,面露猶疑,問,“莫非說的是我?”
鄒禹城只道:“信口雌黃,簡直忘恩負義。”
郁容微微搖頭,暗覺事情沒那麼簡單,具體如何不簡單法……還是與秦家人見上一面。
疾步進了院子。
正廳裡,聶昕之高坐主位,秦家父子戰戰兢兢跪在地上,二人身後,七八個壯漢,看著像是護院或者打手一類的人物,被幾個郎衛兇狠地按壓在地。
“容兒,”男人第一時間察覺到郁容的靠近,沒頭沒尾地問,“這等污蔑你的聲名之人,當如何處置?”
郁容略覺無語,幾步走到他家兄長身旁,目光掃過地上一眾人,溫聲道:“兄長莫要動怒。他們如何就污蔑了我的聲名?”
聶昕之沒直接回答,看向跪在那裡的中年男人。
一郎衛短促出聲:“說罷。”
中年男人,即秦家當家人,語氣緊張,話語是幾分斷斷續續:“小女服、服用了你、您的藥,便發癲了,看大夫說是中、中毒。”
郁容聞言一驚:“秦姑娘沒事吧?”
秦家當家忙搖頭:“沒、沒事……”
大概是看這年輕大夫不像一眾郎衛“兇神惡煞”,中年男人說著說著,語句漸漸就順暢了。
郁容總算明白了事件大概經過。
中午,秦氏女按時煎服了湯藥,沒多久卻突然“發癲”了,嚇得一家人手忙腳亂。
幸運的是,這位秦家當家近日覺得身體不適,今天剛好請了一位名手在家,便連忙去叫大夫。
經由診斷,大夫確定是中毒。
其不愧是本地名手,醫術頗是厲害,當場以針刺之法,穩住了“發癲”之人,遂取綠豆皮、甘草等,緩解了毒性。
待秦氏女安睡了,秦家當家便徹查了起來,然後找到郁容開的湯藥,餵食了貓,貓的反應特別劇烈,確定湯藥有毒。
秦家當家怒不可遏,當即帶著長子,領上護院,來找“庸醫”的碴子。決心不管三七二十一,準備先惡整一通,再抓到衙門送關大牢。
——顯然,他們不知這座占地面積不十分寬廣的小院,其真正的主人是誰。
空氣的溫度似在一瞬降至零下。
中年男人當即闔了嘴,噤若寒蟬。
郁容下意識地伸手,撫了撫他家低氣壓狀態的兄長的手,嘴上道:“我開的方子裡,有銀花、連翹等藥,本身便有解毒之能。”
老實說,拿貓試藥什麼的,不靠譜。
譬如峻猛之劑,因是針對重症,藥材往往自身帶毒,正常人或者動物喝了,中毒不是理所當然。
再退一步說,有一些藥材含有特殊成分,對某一類動物有特別效果,諸如興奮,或是中毒……但放在人身上,適量使用,反而有良效。
秦家當家連連點頭:“曾大夫也說,若非藥湯裡有銀花、連翹,小女恐怕就……”艱難地吐出幾個字,“無力回天了。”
照這中年男人的說法,那位曾大夫的言下之意,並不認為毒藥真的是郁容故意混在方藥裡的。
不過彼時怒火沖頭,秦家當家無心分辨什麼真的假的。
郁容沉吟了片刻。
他不欲插手別人家的私事,可秦氏女是他的病人,且牽連到自身,自己差點成了害人的庸醫……遂多嘴了一句,言語不算直白。
“令愛前次被誤診是醃臢病,且傳得沸沸揚揚,滿城皆知;如今歸家不過數日,莫名中毒……想問秦先生,世間當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明顯是有人在藥裡下毒麽!
這秦家當家的,分明看著挺精明,怎的腦子轉不過彎?
秦家當家聽明白了他的意思,神色微變:“你的意思是我秦家有人心懷鬼蜮?”
郁容不予置否,瞥著秦家父子難堪到極點的神色,側首看向他家男人,溫聲道:“兄長且放了他們吧?不過是一場誤會。”
聶昕之沉默了少刻,緩緩開口:“送客。”
“等等,”郁容仍是看著他的兄長,“我也一起去秦家看看秦姑娘,到底是我的病人。”心知這男人心裡不豫,柔聲道,“兄長今日無事,麻煩你擔當一回我的護衛如何?”
聶昕之自無不可。
秦家父子倆,則是不敢有半點異議。
秦家一行,去得急,回來得也快。
確定了秦氏女果真沒什麼事,郁容便拉著他家兄長回了住處,畢竟天晚了,在別人家久待不宜……且得照顧一下盛醋勺子的心情。
那位曾大夫手法不錯,秦氏女雖是餘毒未清,好在處理得及時、到位,調理一番應不至於留下後遺症。
就如郁容說的,下毒者借著湯藥作掩飾,混入了劇毒之藥。
不想,這湯藥本身就能作解毒之用,中和了毒性,乃至秦氏女喝了後,沒有暴亡,不輕不重的毒素,約莫對神經系統有興奮的作用,從而引起了“癲證”,使得秦家人當場察覺到異常,恰逢家裡有現成的醫者……
那無辜倒楣遭受這一切的女子註定命不該絕。
既是蓄意謀殺,自有公人查辦。
秦氏女無大礙,郁容雖放下了心,到底還是有幾分惦念。
他家特別善解人意的兄長,便在第二日,極高效率地查明了真相。
拿著一紙口供,郁容好奇地翻閱著——
幾遭碎裂的三觀,又一次崩掉了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