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到底是密詔, 郁容腹誹的同時,回頭又將摺子上的文字仔細地重看了一遍……不好承認, 在內心裡, 他對官家是有些敬畏的。
遂確定,除卻某些用詞過於肉麻了,字裡行間確是情真意切, 官家似乎是真心的,要將他家大侄子“許配”給他一鄉野村醫?
郁容緊盯著密折,眼神卻是放空,細看可見其雙目透著迷茫。
半晌。
“容兒,”聶昕之低問, “何如?”
郁容回過神,反問:“官家怎麼會突然發這道密旨?”
聶昕之沒頭沒尾地說道:“容兒已至弱冠之齡。”
郁容微點著頭。
確實再過幾個月就是二十整歲了, 卻不明白這與官家“賜婚”有啥子關係。
聶昕之遂提醒:“婚律第十八。”
婚律?郁容反應了一小會兒, 陡地意識到對方說的是旻朝婚姻法。
有些黑線。
他就算大概翻閱過律條,哪裡會對某一律某幾條記得清清楚楚?
“婚律第十八條說啥了?”郁容開玩笑道,“總不會要求年滿二十就必須結婚吧?”
哪料,他家兄長聽了, 竟點了下頭。
郁容張目結舌:“真的假的?”
旻朝的律法居然這麼奇葩嗎?
聶昕之略作糾正:“滿齡不婚者,捐稅逐年有加成。”
郁容下意識地松了口氣。
還好還好, 只是收稅, 婚律還沒嚴苛到不婚即罪的程度。
儘管還是覺得奇葩,不過有這一道法令在,郁容勉強算理解了官家的“好意”, 忽地想到什麼,目光在男人硬朗略顯糙的面容流連了片刻。
他笑問:“難不成兄長也繳了這麼多年的單身稅?”
聶昕之微微頷首。
真的沒想到……
郁容不由得啞然:這旻朝婚姻法對單身狗也忒不友好了吧?
“如此規定……不會略顯苛刻嗎?”他還是不解,“別的不說,有人家境貧寒娶不到媳婦,結果再罰稅,可不是雪上加霜了?”
聶昕之回:“有例外不得為婚者。”
郁容聞言有些汗,在這個時代,這種被律法明文規定不准結婚的感覺更慘啊!
“所以,”他拉回話題,視線聚焦在密折上,“官家好意讓咱倆少交點稅?”
聶昕之淡聲道:“朝廷設有媒氏一職。”
媒氏?
郁容遲疑道:“官媒嗎?”
聶昕之點頭,再沒說甚麼了。
郁容偏了偏腦袋,回憶著之前看過的風俗志,想起了其中確實有提到過,官媒每年會固定在哪些日子,組織大齡未婚男女相親會。
現如今看來,這個大齡的標準就是男子二十咯?
福至心靈。
慢了這半天的,郁容總算回過味了,瞥著他家兄長,說甚麼婚律純粹是找理由吧,反正這傢伙不也繳了這麼多年的稅嗎,真正的用意怕是……
“兄長擔心官媒給我安排相親?”
私媒什麼的,現在在青簾當地是沒人(敢)找上門了,官媒的話……
按照當朝昏義,總得要走一套程式,公事公辦。
聶昕之沉默了。
郁容勾起嘴角,就說,這男人怎麼莫名其妙地帶他去寧泰寺求姻緣簽。
“還請兄長告知,這道密旨果真是官家主動下的……唔!”
被堵住了嘴巴好半天,差點沒斷氣。郁容費力地從他家兄長“嘴下逃生”了,急喘著氣,“忿忿”地瞪了男人一眼——
就會耍賴的傢伙!
這時,聶昕之一本正經地表示:“夜深,睡罷。”
郁容不由得無語。到底是哪個大半夜的鬧得他睡不著?
吐槽了一通,倏而想起了昏義,他笑著打趣:“我與兄長如今算是無媒苟合吧?”
聶昕之默了默。
也不在意對方是否回應,郁容不自覺地眯著眼,嘀咕起來:“在風俗志上看到,說正兒八經的男男結契,也像男女婚姻一般,有三媒六證、三書六禮。”
不僅如此,還分初婚、再蘸什麼的。像他和聶昕之這樣“無媒苟合”的,如果想再找別人結契,往往被視為“殘花敗柳”,不值錢了……囧。
意識到這個“殘酷現實”,郁容不自覺地揚起嘴角,語氣含笑:“既是官家的旨意,那我回頭是不得找個媒人到嗣王府說媒?哦,還得準備聘禮……”
到嘴的話沒說完,二度被“堵”住了。他迷迷糊糊地想道:莫非是晚上的飯食補過頭了,兄長也太容易激動啦!
既得了官家密旨,郁容便答應他家兄長,屆時一同歸回京城。
儘管所謂“賜婚”,其實是聶昕之耍了些心機,但看在對方“求嫁”之心特別急切,且誠意滿滿的份上,他就勉為其難不拒絕了……咳,戲笑之言。
純粹是,經過這整整一年的“水乳交融”,初時對感情之事心存疑慮的郁容,在不知不覺間完全相信了他家兄長。
按照昏義,自該正式結契,畢竟在這個時代,“無媒苟合”其實非君子之所為。
況,情之所至,則嚮往合昏,是為理之當然。
打定了主意,卻沒有立馬動身。
身為醫者,郁容當是對病患盡職盡責,尤其這回的病人比較特殊,是一幫被拐賣的小孩兒,雖說能治的都治了,但或多或少都有筋骨傷,所謂傷筋動骨一百天,不留待觀察一段時間,就這麼緊忙忙地離開,難免於心不安。
反正,官家沒限定他赴京的時日,結契一事也得等行了弱冠禮,時間上不緊張。
聶昕之對此自然理解,便也留理縣,如非“出差”,勿論身在何方,不影響他處理公務。
“見過公子。”
正在翻曬著草藥的郁容,聞聲看過去,微微一笑:“原來是成力士……”乃是逆鶬衛內“快遞小哥”一枚,“多日不見,一切還好?”
成力士略略點頭:“甚好,多謝公子關心,”遂是話鋒一轉,“吾等不日即經小雁京,公子可需捎帶甚麼?”
郁容沒推辭他的好意,道:“還是給匡萬春堂的,一箱子藥物。”
成力士應下了。
郁容笑著謝了聲,視線上抬,不經意地看到對方武弁間的點點紫色,頓時囧了囧。
原來如成力士這樣的彪形壯漢,也喜愛戴花麽?
旻朝男性的審美,真是“迷”。
定睛細看,更覺無語了。
猶疑了一下,郁容還是問出口:“冒昧相詢,成力士你頭上插著的花……”
成力士笑道:“路過黃花坡時看到紫豔豔的一片花開得分外好看,我便折了一些簪在帽上。”頓了頓,又道,“公子若是歡喜,這個時候去摘最好,晚了怕就要凋謝了。”
郁容確實喜歡這花,但不是喜歡它的外形,而是……
“成力士可知是什麼花?”
成力士回:“這我倒不知了,屢見野地間生長,約莫最尋常不過了。往常多是夏日見到白花,沒想居然還有紫色的,我獨愛這顏色。”
迷之審美。
郁容按捺著吐槽之心,溫聲說明:“此即是曼陀羅。”
顯然,成力士對藥草一竅不通,面露茫然。
郁容說:“蒙汗藥便用它製成的。”
成力士驚訝道:“沒想到這小小紫花,竟有如此之能。”
郁容瞥著笑得有些傻氣的漢子,嘴角微抽了抽,這傢伙沒理解自己表達的意思嗎?
他乾脆直言:“曼陀羅花葉根莖盡皆有毒,成力士還是謹慎以待為妙。”
當然了,尋常接觸,不直接服用曼陀羅,也沒那麼容易中毒。不過,既是有毒之物,稍加注意點為好。
成力士恍然大悟:“多謝公子提醒,我會留意的。”
郁容微點頭,沒再多言。
等成力士離開,他仰頭看了看日頭,想到暫且沒什麼要忙的事,果斷尋了個簍子,離家去往黃花坡。
成片盛開的曼陀羅花,不正是現成的藥嗎!
這玩意兒可不光是用來製作蒙汗藥的。
大名鼎鼎的麻沸散亦由它所制——在現代時,大家對麻沸散的成分尚未確定,就推斷是曼陀羅或莨菪子——郁容有系統藥典,內裡收錄的麻沸散方,巧妙地將二者作配伍之用。
這段時間,郁容一直在研究骨病,治骨病難免需得“手術”,麻醉藥不可或缺,畢竟可不是誰都能做關二爺。
他之前沒專門研製過麻沸散,趕巧遇上了曼陀羅,有空暇時倒該琢磨琢磨了。
沒多久,人便到了黃花坡。
說是坡,其實就在城內,距離他暫住的地方不遠,是類似“街心公園”的存在。
穿過細竹林,順著池塘往前走,果見小坡上一片豔紫妖紅的。
豔紫是紫花曼陀羅,妖紅是紅花夾竹桃。
好麽!一個更比一個毒。
郁容搖了搖頭,不多想了,採摘起紫色的花朵。
一般而言,曼陀羅花會開放得更晚些,約莫是理縣的氣候偏暖,或者今年氣溫比較高,滿坡怒放的花朵,著實精神抖擻。
既是無主之物,郁容採摘起來就毫不客氣了。
“美人……”
聽到背後這一聲叫喚,郁容完全沒意識到對方叫的是誰,無意識地皺了皺眉,對流裡流氣的傢伙十分不感冒。
“美人!”
年輕的男聲靠近了一些。
將採摘的鮮嫩紫花放入竹簍,郁容轉身循聲看去。
丈餘外,十八九歲的小青年笑得……大約是自以為風流的感覺?滿身雜采,愣是撐不起錦衣,頗有種野雞裝白鷴的意味。
“野雞”青年對上郁容的目光,頓時笑得更歡,忙又開口喚:“美……咳,”像是意識到不妥,改口道,“見過大姐,小生這廂有禮了。”
郁容:“……”
啥?原來美人叫的是他?大姐……
靠……咳!喊誰大姐呢?
“野雞”青年見郁容沒搭理他,殷切地出言提示:“想必您是不記得小生了,花朝之日,您曾仗義救了小生一命,大姐可還有印象?”
花朝……對了,他救過兩個搗馬蜂窩的傢伙。
“大姐救命之恩,小生沒齒難忘。”“野雞”青年繼續道,“小生一直四處打探大姐您的消息,可惜月餘仍渺無音訊,”遂是喜形於色,“不承想,今日于花前美景中,竟與大姐重逢……”
郁容覺得額角一抽一抽的。
“大姐”“大姐”的,這傢伙要是再叫一聲,信不信他真要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