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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劍九琊》第9章
第9章 外道

  寂靜長街上,起初只聞得腳步聲,若放空心神,便能聽見遙遙傳來鬼哭聲,還有遠處殺伐聲,劍氣破風聲。

  陳微塵便問:「和尚,你聽到沒有?」

  這白袍的僧人既能坐鎮在此百餘年,用佛家的話來講,便是有大法力與大神通。

  和尚的聲音溫潤如水:「聽到了。」

  接著緩緩道:「那兩位施主以兵戈殺伐氣對亡魂怨氣,是要硬闖入內城。」

  「再聽。」

  和尚便依言閉了眼,認真諦聽。

  良久,睜開眼來:「我拘於此處城中,百年不出,未想天下竟出了這樣人物。大抵是我未入城時,仙道那個剛剛嶄露頭角的年輕人。」

  卻又逕自搖了搖頭:「不對……他走太上忘情的路子,這個與之雖然極像,本源卻不同。若真是那人,現在早已到了三重天境界——這一個還在二重天的巔峰。」

  陳微塵笑得彎起雙眼來:「江山代有才人出,和尚,你老啦。」

  和尚不在意,只道:「確實是老了。」

  「和尚,我肉體凡胎,看不清他那無情劍意,你能否幫我一看?」

  和尚卻緩緩搖了頭:「佛與仙尚可相通,涉及劍一道,是貧僧所不能。」

  陳微塵卻難得微微蹙了一次眉:「你是說,他果真是以劍入道,與仙道毫不相干,境界全在無情劍意上?」

  「確實如此,」和尚眼中一片平和:「世間萬物,皆可為道,施主不必如此掛懷。」

  陳微塵卻把目光放在了自己白絹細織的扇面上。

  用松煙墨寫著,座中何人,誰不懷憂。

  「天地之大,」他眼中有一絲稍縱即逝的無奈笑意:「原來儘是執迷不悟之人。」

  於是不再說話,腳步聲在長街上愈行愈遠。

  過一道城門,進了內城。

  鬼氣盛極,低低喃語。

  慈悲為懷的僧人便對前面錦衣公子道:「前方錦繡灰所在,執念彙集,成萬千虛妄幻境,一步入魔,施主小心。」

  只踏出一步,便覺周圍景色驟變。

  極北的山上,落著雪,茫茫大地,靜得很。

  山上有人練劍,一身白衣勝雪,劍舞風回,宛若驚鴻。

  遠處雪原中,自塵世來的公子闔上了眼,繼續前行,一行腳印要通到天邊去,新雪漸漸,片刻又被遮蓋。

  也不知走了多久,待撲面而來的不再是凜冽寒風,睜開眼,看見天邊一輪寒月,松樹梢頭覆著舊雪,樹下設著石桌,桌上有酒。

  是中秋,該是人間團圓,對飲時候。

  片刻,只是片刻,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看。

  若看了,一步入魔。

  幻境中閉眼,實則是摒卻妄念。

  可他知道,這一生最割捨不下,是貪癡嗔妄。

  在他心頭一刻不停的絞開般的痛,此時倒成了好事,吊著一絲清明,又兼隱約梵唱,清正莊嚴,終於閉了眼,萬般繁華如雪紛紛落,歸於一片漆黑空曠的靜寂,直到伸出手觸到冰涼的門。

  府庫的門在風中半開著,雕紋生銹,銅環落灰。

  皇朝都城被破時,倉皇南遷。

  盛世堆下的無數錦繡金銀,那時,打開門就要晃了人眼。

  由先帝親自令下,燃起熊熊大火,燒盡國庫。

  有離亂中僥倖逃出的百姓說,那火是紅的,燒了幾天幾夜,鮮紅鮮紅,血一般。時而又有些別的色彩——是翡翠紅玉,良材燒透,珍寶成灰時的放出的光。

  皇城成鬼城,生人不得入內,新朝於西北另定都城——然而一則兵戈戾氣過重,二則只有名將開疆,無有大儒安邦,群狼環伺下,終究未成氣候,至今已零落成一處小王國。

  原朝君主封帝於大龍庭,上承龍氣,下接地脈。一夕之間,皇都血流成河,皇朝由盛而衰,正統覆滅。那氣運便寄在了庫中殘灰上,其災厄之氣可與無數鯨鯢蛟龍、海中異獸盛年而死後凝成的寂滅香相比,甚至略高一籌。

  公子的手,未沾過陽春水的、只翻書撫琴弄錦繡的手,無疑好看,無疑精緻,帶著嬌生慣養出的白,與幽幽淡淡風雅纏綿的香。

  那手觸了漆黑的灰,指尖收攏,收進隨身的錦囊裡,與寂滅香一處。

  亂氣運,天道不容,因果起,災厄加身。

  寒風刮入銅門,鬼哭聲忽盛。

  公子總是帶笑的唇邊滲出一絲血來。

  像是無形力道重擊,他臉色蒼白,一時眼前恍惚,幾乎要站不住。

  他眼前幻境又現,陷入無邊沉浮苦海,掙扎不得脫身。

  利刃剜骨之痛。

  「施主,你原非此界之人。」

  「大師既然慧眼識破,」他聲音中壓著痛極的喘息,「可要斬妖除魔?」

  「苦海無邊,」和尚宣一聲佛號,「只可自渡。」

  「多謝……大師慈悲,」他聲音斷斷續續,「我渡不得。」

  「勘破情障。」

  「我不勘。」

  「不勘,不能活。」

  「不勘。」

  「凡胎肉體,已承不得因果重壓。」

  公子唇角翹起一個有氣無力的笑來:「若悟道又如何?」

  「道行愈高,心魔愈重,因果越大,縱然暫活,不過苟延殘喘。」

  「我無心魔。」

  「天道不容,仍是苟延殘喘。」

  「那就……喘罷。」他猶自笑著,抹去唇邊血跡,背靠著牆壁:「和尚,你既說,世間萬物皆可為道——」

  生死一線間,靈台空明。

  紛紛紅塵,滔滔西江。

  浮沉世事,貪癡嗔妄。

  不勘,不忘。

  他再睜開眼時,呼吸漸平,不復方才垂死之態。

  「一重天,」和尚看著他:「貧僧冒犯,敢問施主所悟何道?」

  公子語氣淡淡:「邪魔外道。」

  他倚著牆,望著門外,等人來。

  待劍光劍影漸近,先進門的是鮮艷紅衣耀金面具的姑娘。

  姑娘一把重劍碎崑崙,斬鬼魂,一場惡戰後,氣息紊亂。

  重劍拄地,她環顧了四周:「你——」

  和尚雙手合十,對她微微一躬:「施主。」

  角落陰影裡的陳微塵第二個被發現。

  姑娘聲音冷厲:「你為何在這裡?」

  陳微塵有氣無力晃了晃手中的錦囊:「聽說這裡有好東西,我一介凡夫俗子,未免起了貪念,與和尚兄一拍即合,搶在你們前面拿到。」

  「你!」姑娘氣極,一把重劍就要當頭砍下來:「錦繡灰給我——不然必取你狗命!」

  只聽金石相擊聲,竟是公子以扇柄相對,擋下這一擊。

  姑娘冷笑:「不過一重天境界,也來賣弄。」

  說著,氣機灌注劍中,帶萬丈罡氣劈下。

  陳微塵自知不敵,懶洋洋靠在牆上等死。

  或許有人來救——說不准的。

  果然一聲劍氣清鳴,長劍九琊擋下重劍碎崑崙。

  姑娘不解質問:「葉九琊——」

  葉九琊微蹙了眉,對她道:「我們的人,寂滅香也在他手上。」

  「不敢當,在下實在不算是你們的人,」角落裡的公子不知死地笑了起來,「只想當葉劍主一個的人,光是想想就要喜悅而死了。」

  姑娘看著他一副上氣不接下氣,這就要氣絕而死的樣子,嫌惡道:「葉劍主憑什麼要你?」

  「大約是……」他咳了幾聲,聲音虛弱,唇邊又有血滲出來:「看我三心同深同淺,是千年難得一遇的庸常人吧。」

  「三心,你——」姑娘驀地睜大了眼,連聲音都微抖了起來:「你……」

  一時之間,竟是怔怔惘然之色。

  葉九琊的手按在她額上:「守心,回神。」

  為時已晚。

  她大約是一路踏過心魔幻境至此,心境本就動搖,被陳微塵那句話一激,一步入魔,雙目緊閉,氣息凝滯,軟軟跌了下去,如一朵萎頓的血色霜花。

  枝頭跌落的霜花被葉九琊托住,白衣襯著紅衣,相配得很。

  只聽得姑娘迷幻中喃喃喚:「焱君……」

  公子語氣大不高興:「一個兩個,都記掛著——可見這位焱君實在造下不少孽。」

  一邊的和尚取了碎崑崙,割破姑娘潔白手腕取血來施法:「誰入幻境救她?」

  「我。」陳微塵上前,遞上自己的手,「她是被我所害。」

  「我來,」葉九琊道,「你心境不穩。」

  「我雖心境不穩,但即便迷失幻境中,縱然那裡萬般繁華,只要葉劍主親身來找我,我必定被迷了心竅,乖乖跟回,」陳微塵淡淡笑著,「可若是葉劍主救人不成,自己也身陷幻境中,這裡沒有你們心心唸唸的焱君在,可是誰都找不回了。」

  葉九琊冷冷看著他,目光近乎逼視。

  「陳微塵,」他一字一句冷聲道,「你既言此處沒有焱君,又為何有把握將驂龍君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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