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松月
「我不管,」姑娘拚命搖頭,「他救了我,怎麼能不要我?」
「萍水相逢,救命之恩,不敬不畏,反倒怨他不要你,陸姑娘,你說自己會識人,這可像是凡間少女所為?你也說這翻山越嶺苦不堪言,可仍然夢見,可見實在是怕極了他丟下你的時候。」
「我偏要跟著他。」
「那便跟。」公子也不見惱,「你上前去問他,他要去何處,要做什麼。若他答,去北地劍閣見一個人,便可證明我是夢外人無疑了。」
姑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她有些畏懼那人,自然也沒敢去問。
陳微塵卻毫無顧忌走到那人旁邊。
他不知死地拿扇子打算去挑那闔著眼的人下巴,活像調戲良家子的紈褲,果不其然收穫了一個冷淡的眼神。
有詞曰不怒自威,卻無法描述那眼神萬一。
因為那不是威勢。
那是某種不沾半點凡塵的漠然,高高在上的超脫。
彷彿日月倒轉,天為之崩,地為之裂,在他眼中,不過一粒塵埃的飄落,一條小溪的斷流。
「太上忘情,寂焉不動情,」錦衣華服的公子合了扇,唇角噙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焱君,久仰大名。在下陳微塵。」
再上路時,便多了陳微塵一個。
高高在上的那位自然是不理凡塵事的,一應事務都歸了陳公子。
雪山腳下的裁縫鋪裡裁了紅裙裳,繡花雖不精細,卻是用心,好看得很。
公子笑瞇瞇拿著逗姑娘:「喊我一句兄長,裙子給你。」
姑娘已經與他熟悉了許多,但仍是氣得轉過身去:「不喊。」
「還是不待見我,」陳微塵從背後把衣服給她披上,歎息的聲音非常裝模作樣,「照理來說,本公子論相貌,論才學,都好過你那個冷冰冰的焱君,怎麼不見你對我又懼又愛?」
姑娘到底拿人手短,只哼了一聲:「自然比你好。」
正聽得客棧裡鄰桌道:「再往北百餘里,是劍閣地界,那可是仙人的門派,凡人畢生都難以踏進的地方!」
姑娘一下子沉默下來。
她自己回房間呆了一會兒,腦袋裡亂糟糟想著事情,出客棧門時迎面看見門口結了冰稜的雪樹下站著的兩個人。
陳微塵手中一支玉色長笛,吹著首不知名的曲子。
漫天雪飄飄搖搖落下來,落在旁邊焱君黑色的衣袍上。
她心中糾結起不可名狀的悲傷來,不知從何而來,蹊蹺極了。
陳微塵看她過來,收了笛聲:「收拾好了?」
姑娘「嗯」了一聲。
公子用手肘碰了碰身旁人:「焱君,都走了一路,你到底是要去哪?」
「劍閣。」
陳微塵向姑娘挑了挑眉。
姑娘低下頭一言不發跟上他們。
於是一路往北,幻境中不計時日,過無數艱難險阻,到了峭壁雪崖下。
一道長階入雲,通往那絕巔積雪處的接天樓台。
寒風中是凜冽劍意,直插雲霄,六把飛劍在上空盤旋,是人間絕無可能見到的氣象。
是曰劍閣,壁立千仞。
窮地之險,極路之峻。
石階旁站著兩個藍衣的弟子,對黑衣的帝君恭敬一禮。
那人拾級而上,兩人卻被攔在外面。
陳微塵伸手遮住姑娘眼睛:「走了,別看了。」
有眼淚在他手心裡落下。
姑娘聲音哽咽:「陳微塵,你騙我。」
「何處騙你?」
「你說這是幻境,說這裡是我最好最想要的東西……為什麼他還是走了?」
一句「走了」落下,像是一道漣漪盪開,那人身影消失在茫茫雪霧雲氣中,再也不見。
陳微塵為她擦去臉上淚水:「因為你雖想就這樣一路跟隨,卻知道終究留不住,他終究會走。」
他頓了頓,接著一字一句落下:「貪癡嗔妄,騙得過自己,騙不過心魔幻境。」
姑娘發出一聲嗚咽,片刻,眼中倔強的火又燒了起來:「那又如何?」
「待我修成仙人,便打上去,看他拿不拿正眼看我!」
周邊暴雪忽驟,山崖動盪,虛幻如鏡花水月。
「待你終於修得大道,一覽眾山小,劍可撼崑崙,」陳微塵的聲音忽然透出幾分寒涼:「他在哪?」
「他……」姑娘崩潰搖頭,後退幾步。
幻境層層崩落。
「我們凡間常唱曲子,說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錦衣的公子眼中卻又泛起溫柔笑意,看在姑娘眼裡,卻是驚心的涼薄。
「你別說了!」姑娘聲音近乎尖叫。
「他求死,有人偏偏不讓他死!」姑娘眼中泛起血絲:「此去踏遍十四洲,縱然……縱然十死無生!」
「十死無生,」陳微塵把這詞來回念了幾遍,在她耳畔輕輕道:「取開陽血,得寂滅香,拿錦繡灰,你們是要……」
「一年之後,天地氣機,盛極衰,衰極盛,」姑娘聲音有些顫,身形忽然拔高,臉龐長開,金色面具覆上臉龐,黑髮披散恍若瘋魔,手中重劍碎崑崙,變了驂龍君的樣子:「開生生造化……」
「原來如此。」陳微塵垂下眼,低低笑一聲,手中拿起鏡花鑒,背面對著陸紅顏,鏡背鑲著一顆灰白眼石,當真如一顆看遍紅塵的冷冷眼眸,「想起來了,就回去吧。」
鏡花鑒,觀心,破幻。
姑娘與那眼對視,一時怔住。
幻境坍落忽地加快,從四面八方向兩人所處之處崩塌,幾息過後,四處全是虛空,唯余此處孤島。
她閉上眼,喃喃那幾句:「我生君已,君已……」
終於想起前塵,她嘴角牽出一個似喜似悲的笑,仰頭向後倒下。
那紅影在寒風雪色中翻飛,沒入無邊虛空,迷霧散去,回歸清明。
「終究沒有看破。」陳微塵自言自語,環視四周,看見又是峭壁雪崖,長階入雲。
「看不破便看不破……」他低低道:「你不是也沒有看破?」
他收了鏡花鑒,像之前那人一樣,沿著長長石階向上,走入雲氣中。
山巔有棵約有千年的雪松,新雪覆上梢頭,下面設著石桌石椅,質地潤澤,有玉色。
桌上一壺酒,一對杯。
他坐下自斟自飲,不知過了多久,夜色落下,天邊幾處疏星,朗月輝映。
背後響起腳步聲,他回頭,看見白衣人踏雪而來,一輪銀月下,寒風吹起衣袂。
一時恍若置身廣寒仙宮,看見畫中仙。
「葉劍主,」他笑著向那人招呼:「你來找我回去?」
葉九琊微微蹙眉:「你沒有陷入幻境?」
「我無心魔,自然不會為幻境所惑。」
「你分明身處幻境。」
陳微塵望著他,答非所問:「葉九琊,你眼裡有雪。」
「八月十五松風台,」葉九琊閉了眼,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來,眼中無悲無喜,緩緩道:「陳微塵,還說你不是他。」
陳微塵為另一盞杯斟滿酒,示意葉九琊來共飲:「葉劍主明察秋毫,在下實在有口難言。」
「要說我不是他,你是定然不信的,」他啜一口杯中酒,低頭笑了笑,「那就當我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