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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劍九琊》第26章
第26章 平生

  據遲鈞天所說, 「九幽天泉」乃是擔魔界造化之物,那麼它處在魔皇宮中也算應當。

  這樣說來,他們要取得九幽天泉, 就要去往星羅淵——少不得要與正主照面,那位魔界君主不知修為幾何, 但魔界星羅淵是與仙道幻蕩山一樣的所在,他既然能夠封帝, 想必實力卓絕。

  陳微塵看著幽水侯。

  她低著頭, 目光停在地面上,髮髻上插一朵深紅的花,花瓣根處泛著一絲絲詭譎的黑氣,正蛇一樣流竄著,愈來愈快。

  陳微塵抬眼看葉九琊,見他也正看著幽水侯。

  他心中漸生警兆, 握緊手中劍。

  魔界中相互傾軋生死相決,險惡程度遠遠高出仙界。

  若九幽天泉是珍貴寶物, 他人想要竊取必會悄悄潛入,不洩露消息,下一步便是殺幽水侯滅口。

  若像錦繡灰那般,雖承載氣運, 卻並無特殊效用, 或許使眼前幽水侯起疑。

  房中靜極,只聞呼吸聲起落。

  天邊星子明滅。

  陳微塵耳邊忽響起刺耳尖嘯。

  女人面上現出一絲冷笑,瞬息之間, 身體蛇一樣折過來,蒼白的手指朝他喉間刺去。

  陳微塵早有戒備,出劍橫擋,無雙寶劍鏘然一聲撞在幽水侯雪白的腕子上,竟然有如金石相擊。

  女人被那力道擊退幾步,啞聲喝道:「哪裡來的散修,帶上關氣運的寶物裝神弄鬼,就要來騙九幽天泉!」

  重重陰冷氣機鎖住整個房間,使人如同置身幽深潭底。

  她修為實在不弱,那一擊中所能被看出的境界,至少與仙界二重天武修相當。

  可葉九琊一身修為所化的劍更不是凡物,即使陳微塵不能再消耗元氣使出在歸墟時破虛空的一劍,也能與她平手。

  她一擊未成,身邊氣機噴湧,顯然正蓄力要再一擊。

  陳微塵卻開口:「夫人,是哪裡出了破綻?」

  女人面龐上笑意森寒:「你身上氣運,仔細觀之,分明來自外物——魔界多年未曾有過這樣寶物,交出來,可饒你不死。」

  「夫人,」陳微塵的聲音似是歎息,「眼力不好,是會壞事的。」

  女人不復方才溫順模樣,下巴抬起,略帶些輕蔑的高傲:「我倒要看你能裝到幾時。」

  陳微塵慢吞吞解下腰間裝著寂滅香與錦繡灰、繡雲水的精緻錦囊來,放到一邊:「夫人,你再看。」

  幽水侯冷眼看著他將那含著無上逆厄之氣的錦囊拿下,下一刻卻發現他身上氣運卻幾近於絲毫未減。

  她大驚失色。

  陳微塵對自己一身的晦氣十分自信,又差不多明白了眼前女人欺軟怕硬的性格,好整以暇看著她。

  幽水侯覺得自己這下確鑿是招惹到了了不得的人物,方寸大亂,折身逃向門口。

  冷白飛劍瞬息之間脫手,劍氣煌煌,阻住她去路。

  「夫人,」陳微塵聲音在她身後悠悠響起:「方纔說我是來騙九幽天泉,從何說起?」

  幽水侯見勢不如人,權衡之下轉過身來,再次低頭:「我未看出大人原是避世的高人,大人恕罪。」

  陳微塵挑了挑眉:「何以得見?」

  幽水侯低眉順眼:「大人,二十年前帝君登位後,已不再如先前幾位帝君一般獨佔九幽天泉,而是年年向諸位君候分發,我見識短淺,以為您是無門無派的散修,不知從何處得了承載氣運的寶物,要裝做境界高深,從我手中騙取九幽天泉。」

  「我的確無門無派,也不與其它魔修一道,」陳微塵氣定神閒,「自己誤打誤撞修到這裡,聽聞九幽天泉可以助我修行,便想找夫人問一問,沒有別的意思。」

  「大人,那只是片面之詞,」幽水侯道:「那人必定對魔道所知不深,以您現下修為,分給君侯的泉水只如杯水車薪。您要想用九幽天泉避過天譴,需得成為帝君,擁有整個泉池才可。」

  原來九幽天泉是修魔人用來躲避天譴的寶物。

  說來也是——陳微塵心想,假如魔界的帝君與君候也像自己一樣被天道不喜,今日封了帝,明天便跌下山崖一命嗚呼——簡直是滑稽極了。

  而眼前這女人手中正握有一些九幽天泉,故而自己尋問「九幽天泉在何處」時,因為所知不詳露了馬腳,讓她誤以為自己是要逼她交出自己手中的泉水。

  若果真有本事,便殺了她,奪了侯位,自然有源源不斷的九幽泉水可得,而自己卻向她索要,就成了一個拙劣的笑話,再加之他身上氣運有些源自錦繡灰與寂滅香,稍有些腦子的人都會斷定眼前人是個學藝不精的騙子。

  幸而這位幽水侯先是與他打了個平手,又在看到他身上真正氣運時自亂陣腳,想當然以為他是多年避世不出,不曉得魔界世情的高人,不必陳公子自己想辦法掩飾,就為他圓了過去。

  事已至此,當然要繼續演下去。

  陳微塵便蹙了眉道:「果真?」

  「是的,大人,」幽水侯見他眼中疑慮,咬了咬牙,拿出一個精巧玉瓶雙手獻上,「您一看便知。」

  陳微塵打開瓶子,見裡面泉水澄澄,與尋常清水無異,而他身上時刻存在著的天道重壓之感竟略微輕了一些。

  他將瓶子收好:「聊勝於無。」

  幽水侯的九幽天泉還是讓人拿了去,頓時心頭一梗,然而面前人氣機確鑿深沉,她敢怒不敢言。

  「明日帶我去魔皇宮,」陳微塵對她道,「等我成了魔帝,還你一缸就是。」

  幽水侯忍氣吞聲應了一聲「是」,低著頭退出去。

  她今日先是以為陛下駕臨,前來討好一番。誰料情勢變化,又以為遇上了不知死活騙取九幽天泉的蟊賊,心頭火起。後來竟是遇到果真能與魔帝相媲美的高人,最終沒有得到任何好處,還丟了泉水——正走著便開始遭天譴,被石子狠狠絆了一跤,草叢中有條黑蛇張著嘴就要來咬,她正生著氣,立時使出法術把蛇碎成了千百段。

  今日失策,停到陛下前來失了冷靜,又確實是自己技不如人,丟了泉水也是活該,所幸並未將泉水全部帶在身上,宮殿中還有一瓶——至於那人是否真能打敗魔帝,與自己無關,明日派了車馬,隱蔽送到星羅淵附近,撇清關係也就算了,那一缸九幽天泉,實在不能奢望。

  陳微塵看著被自己騙得不輕的幽水侯離開,笑容裡略有些惡劣。

  他回過神,把注意力轉到葉九琊身上。

  之前把兩人氣氛弄得僵硬,他有些後悔,只好自己搭話:「葉兄,若是方才沒有唬住她,動起手來,能有幾分勝算?」

  葉九琊:「未曾見你真正出手,不知。」

  陳微塵歎一聲:「我自己是決計打不過,只能拿著你的修為狐假虎威。」

  方纔用劍與幽水侯過了一招,她沒能識出這是仙界之物,也就是說,若修為歸還葉九琊,讓他以劍修之身出招,大抵也不會被認出——畢竟錦繡城裡的和尚也說,劍閣雖是仙道鼎足,可劍之一道與仙並不相通。

  然而葉九琊身上氣運卻絕對與逆、厄扯不上關係,所以還是謹慎為好。暫且讓葉九琊維持毫無修為的狀態,不會引起他人注意。

  「此處竟然是以氣運看修為,並非是不出手便不會露餡,」陳微塵道,「還好是我陪你來,假如是陸姑娘,有識之士一眼便能看出非魔界之人,到時就有數不清的麻煩。」

  葉九琊看著他,道:「多謝。」

  陳微塵放下了方才扮作高人時端著的架子,解開外袍掛在一邊,懶洋洋往床上一倒,用被子埋住自己,聲音帶著些柔軟的鼻音:「葉兄,是時候睡覺了。」

  便不再說話,當葉九琊也躺下,以為他已經睡著時,才聽得他一聲。

  「葉九琊,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陳微塵說這話時,語氣極輕。

  流淌著某種纏綿不去的情意,斬不斷忘不了的牽絆。

  葉九琊無法理解這樣的情意和牽絆從何而來,又將往何處去,就如同他無法看清身旁這人真假難辨的笑容,以及那換臉如翻書的本領。

  ——就像一縷明明飄蕩在自己身邊寸步不離,卻無法抓在手裡的輕煙。

  次日清晨,一駕寬敞馬車已然在門外等候。

  駕車的正是昨日那黑衣人,大抵是被自己怒火攻心的主子丟出來贖罪。

  一看那誠惶誠恐的模樣,就知道幽水侯並沒有交代清楚兩人切實的身份,這黑衣人仍以為陳微塵是帝君。

  「陛……大人。」黑衣人話說得磕磕絆絆。

  陳微塵起了興致,有心捉弄他:「太遠,大抵是回不去了——嗯?」

  黑衣人想起昨日敷衍的態度,很想撞死在門口,同時十分慶幸昨日沒有多嘴,他原是想再說一句「不如就地找戶人家入贅下來,反正你們兩個模樣俊俏,想必入贅會十分容易」的。

  於是便上了路,去往魔皇宮所在,一洲之隔的鯨洲。

  陳微塵拿著裝九幽天泉的玉瓶把玩。

  這泉水雖能微微緩解他身上的天道重壓,卻仍不是與錦繡灰、寂滅香等同的東西,不然,兩人早改換方向去渡天河,回到仙家的地界。

  或許是因為泉水太少——錦繡灰若單拿出幾粒灰來,也是毫無用處的。

  又或者是要取那泉池中的精華,總之要見到泉池才能定奪。

  而且,看幽水侯隨身攜帶泉水以避天譴的行為,魔帝應當也常在泉水邊修煉,寸步不離。而兩人要取得想要的東西,必須要接近泉水——此行恐怕不會太順利。

  黑衣人有著不弱的修為,一路上沒有遇到事端,倒是見識了不少魔界的風光。

  修煉之人到底是少數,魔界中仍是凡人城池村鎮居多,而且,由於各洲都有君候統領,又最終歸屬魔帝,沒有凡間那樣國朝之間的戰火,竟然十分太平。

  人們除了看到「大人」時戰戰兢兢,其它時候都與凡間無異,甚至民風還要淳樸些——而那份戰戰兢兢凡間也有,不過是給了皇朝的官吏兵卒。

  官吏兵卒們得到的待遇居然與修魔人等同,算是一件趣事了。

  這一路花了約莫二十天,時間足夠長,也足夠陳微塵把魔界現狀知道得透徹。

  將皇帝換了魔帝,大臣換做君侯,百姓仍是百姓,繳稅充軍,君侯們修築宮殿時兒子應召去做民夫,大人們想要女侍嬌妻時送出女兒去選妃,與凡間並無大異。

  另有一件可喜的事情,那位充當侍從的黑衣人朔望這些天下來,將陳微塵與葉九琊的關係揣摩得十分透徹,使得離開溫回後頗有些失落的陳微塵有了個說話人。

  休整時,陳微塵十分苦惱:「朔望,我該如何討他歡心?」

  朔望慇勤獻計:「大人,我以為,您實在是對他好到了極點,是時候對他壞一些,讓他惦記起您的好來。」

  「不可,」陳微塵望著灰濛濛天空:「我若對他不好,他倒未必難受,我自己必定卻要難過。」

  朔望語氣誠懇:「大人,您要對自己狠下心來啊,狠不下心怎麼成?」

  「是了,或許我的確不該這樣。」陳微塵若有所思。

  朔望覺得自己的提議得到了重視,十分喜悅。

  就聽陳微塵又道:「是我想錯了,我原本就不該纏著他,要討他歡心。人心最是易變,雖說他是那樣絕情的性子,不會起任何不該有的心思——可萬一對我有那麼一些稍微的上心,來日我沒了,想起我在時的好,他就會傷心。我是連哪怕一點兒傷心都不願讓他有的。」

  朔望一臉恨鐵不成鋼:「大人修為高深,與日月同齊,哪會輕易歿了呢。」

  卻見陳微塵斂了一貫的淡淡笑意,低低道:「人生苦短。」

  又自言自語:「我原本只想遠遠望著他,可望著望著,就忍不住想要離他近些,讓自己歡喜。現在想來,竟對他是不好的,待到此間事了,我便離他遠些,不再去招惹。」

  朔望以手扶額,沒想到自己一番話,不僅沒能讓陛下離心上人更近一步,反而決心要遠離了!

  陳微塵十分鄭重對他道:「朔望兄,多謝點醒。」

  朔望:「……」

  幽水侯的車馬將他們送到了鯨洲中央。

  此洲地勢與「平」字扯不上一點兒關係,山巒綿延,群峰疊翠。傳說東面與西面各有大山,山中有城,城中住著的,皆是神通廣大之人。城中築高樓美閣,分別是兩位魔君所居之地。

  邊緣山最高,卻只有半個,彷彿盤古開天闢地的斧子往那處高山峻嶺狠狠劈了一下,將山巒削去一半。

  斷面便成了高崖,崖下是巨淵。

  傳說這是滿天星辰所出之地,日昇月沉之所,因而名為星羅淵。

  ——便是魔界的盡頭了,無人能越過巨淵,去看看淵後是否還有另一片天地。

  魔皇宮臨淵而築。

  「傳說盤古於混沌中開天闢地,方有日月星辰鳥獸蟲魚,」陳微塵看著濃黑紫色的天際:「然而天地有窮,天地之外有什麼,終究不可知。天地既有涯,天道也顯得不是那麼使人畏懼了。」

  葉九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沉沉天際映著巍峨山巖,濃紫與漆黑交錯,隱約傳來風聲呼嘯,像是獸類喉中的低吼,在深淵中往回激盪,籠罩這方天地。

  兩人在群山環繞下,顯得渺小無比。

  魔界眾人稱星羅淵為萬物所出之地,倒與歸墟的萬物所終之地相似。

  葉九琊看著陳微塵走上山路的背影,忽覺他近日來有些不一樣。

  這人眼中神色似乎冷了些,平日不怎麼言語,開口也只是必要事情。

  他回想往日情形,才知道缺了些那時常有的問寒問暖、戲謔玩笑。

  不過那人就是這樣令人難以捉摸的易變,也不必掛懷。

  他微蹙了眉,壓下心中一點淡淡的不慣,也走上陡峭山路。

  也許是那瓶九幽天泉的功效,又或是這座高山便是九幽天泉發源地,陳公子一路竟然沒有被天道捉弄,走得頗為穩當。

  天邊一輪彎月,許是地勢的緣故,顯得格外大。山上生著樹,黑壓壓漫山遍野,偶爾撲飛出漆黑色的鴉鳥來,看體型算是肥胖,想必林中不是生機斷絕之地。

  山路帶著夜晚的潮氣,盤盤曲曲,轉過一個彎,聽到有人聲傳來,兩人斂息進了路邊密林裡,等人經過。

  只聽是兩個女子聲音,大概是魔皇宮中的隨侍。

  其中一個聲音帶怯:「浮陵,我們可是不許私自下山的,萬一被發現……」

  「不必害怕。」另一個聲音要大不少,「陛下閉關已久,一時半會必定不會出來。再說,即使被陛下發現,也不會多做責備的——我等修魔道,就要隨心所欲,若因為那些死板規矩束手束腳,豈不是變成了修仙人的德性!」

  「規矩畢竟是規矩……」

  「我們既不帶宮中東西下山,又沒有玩忽職守,哪裡有這麼多規矩!陛下閉關,這樣好的時機還能去哪裡找?」

  「不是說陛下已經修至魔道最高,為何還要閉關……」

  「你傻呀,」聲音中帶著責備的意味,「九洲之內都沒有了帝君的敵手,可我們最大的敵手就是天道,就是壽命,帝君這是在求長生!」

  聲音漸漸遠去,她們並沒有發現路旁有人。

  從這兩個女子談話,倒是可以知道魔帝正在閉關。

  若閉關在別的地方,實在好得很,若就在泉邊閉關,實在有些棘手。

  他們沿路接著向上,看到不少巡邏的崗哨。

  「看來是那位魔帝是惜命之人。」陳微塵打量著崗哨,視線向上看到掩映在群山與天幕下的巍峨連綿宮殿。

  他見這樣牢固的守衛,不由得想起南朝國都那位皇帝來,經歷過亡國之痛,唯一領會到的便是珍惜自己性命,禁衛軍密密麻麻護著皇宮,生怕錯放一隻心懷歹意的蒼蠅飛進。

  葉九琊順著他的話,卻想起另一位帝君來。

  幻蕩山上,除去兩位並無用處的隨侍,再無他人,更無崗哨。

  說是帝君,可仙道脫出塵俗,實際並不像魔君這樣統掌九洲,更像個虛名。

  那人當初敗三君十四候,上幻蕩山封帝,卻也不是為了虛名。

  到底是……為了什麼?

  僅僅因為一句戲言?

  他正想著,陳微塵稍稍回過頭來,不放心似的,看他一眼,些微的溫和轉瞬即逝,片刻後又轉回去了。

  那一眼,讓他覺出些許熟悉,彷彿重回多年前記憶中的某一幕。

  一路無話,接著向上。

  巡邏的兵士穿著黑衣,提著熒熒燈火,各自都有不弱的修為。

  陳微塵會牽動氣機,容易被有修為之人察覺,故而需要十分小心,容不得差錯。

  在山下,他這一身氣機或許會被人錯認成帝君,山上卻不成。人人皆知魔帝正在閉關,又見過帝君長相,此時外面又出現一個,約莫就會被認為是前來挑戰魔帝,欲得帝位之人,必定會驚動魔帝——他們並不想驚動他。

  陳微塵能夠認定,這位魔帝十分愛惜自己的位子。

  分發九幽天泉給諸位君候,可見一斑。

  若是從前,九幽天泉為魔帝獨有,但凡是有修為的修魔人都想得到九幽天泉來避過天譴,於是紛紛覬覦魔帝之位,帝位交替必然十分頻繁——他們沿途所瞭解到的事實也是這樣。

  而如今帝君慷慨,分出不少的份量給自己的下屬,使他們心滿意足,不思奪位,正如幽水侯誤以為陳微塵是魔帝時的態度,溫順極了。

  若有天賦卓絕的良才,為了擁有九幽天泉,使修煉路途順暢,大多要先成為君侯,這樣一來暴露在魔帝的眼睛裡,有威脅的,盡可以早早剷除。

  剩下便是少有的心思深沉之輩,韜光養晦,頂著天譴一步步修到頂峰,再去找魔帝挑戰——在幽水侯眼裡,陳微塵與這些人實力相當。

  可魔帝守著九幽天泉修煉多年,一路光明坦途,那些人勝利的可能實在渺小,故而帝位多年沒有易主。

  這一夜格外漫長,夜寒深重,道旁的草木梢頭凝了露水。但若是白天,這樣密集的守衛,是絕無可能上去的。

  既然方纔那兩位侍女能夠下去,那就該有避過崗哨的方法。

  崗哨遍佈山頭,他們在下方停住,花了一兩個時辰看燈火的走向,終於推演出他們行走的規律來,找出了一條曲折的路線。

  山路不能再走,要從林子裡穿過去。

  然而樹林實在太密,他們並不知道會不會有漏看的兵士隊伍燈火被林子完全掩住,始終沒有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裡。

  萬一到那時候,也只好見機行事。

  又等了半個時辰,等到各個隊伍都按自己的路線走過一圈,重新開始一遍時,兩人開始沿著預料好的路子向上。

  一開始頗為順利,中途果然遇到了預料外的隊伍,他們後退了一段,以免被看出氣機異常,等人馬過去,加快了速度向上,走過一段路,仍能以在預定的時機避過兩隊交叉而來的巡邏人後,才恢復了原來速度。

  然而,走過一半的山頭後,他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陳微塵看著面前不小的空地,感歎道:「何其陰險。」

  密林之間出現了一條空隙,想必環繞了整座山頭。

  每隔一段,都設了崗哨,任何人從空隙中穿過,都會毫無遮蔽展現在兵衛眼前。

  隨後便是驚動整座山的守衛,進而驚動閉關的魔帝,兩人還未能摸到九幽天泉的邊就要被追殺。

  陳微塵的腦袋已然不足以讓他應對這種毫無破綻的守衛,只好惡意揣測方才下山那兩個女子:「一定是賄賂了此處的衛兵,實在可恨。」

  可現在他們兩個身無長物,並沒有什麼東西可用於賄賂——即使有,衛兵只認自己人,大概也是不會接的。

  若有道家玄門在此,倒也不成問題,他們符咒法術中有一樣遁術,能夠悄無聲息過去——可兩人都不是玄門中人。

  「不能飛,也不能走,」陳公子別無他法:「難道要挖洞鑽過去不成?」

  他看了看那冷白的長劍。

  不行,這是葉九琊的修為,就是葉九琊——怎麼能用來挖土呢?

  若用九琊劍來,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同意。

  葉九琊見他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九琊劍,便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無奈道:「若用劍氣,會被察覺。」

  「也是……」陳微塵嘀咕了一聲。

  若真是挖洞,必然要用劍氣——否則以劍為鋤,一點點往下,不知道要挖到何年何日。

  「只有一法。」葉九琊道。

  「要怎樣?」

  「我現下不算是真正以身化劍。若完全化劍,不存身體,可開闢虛空,雖不如歸墟,仍可以將你送至那邊。」

  歸墟本就是無盡虛空,故而可以從那裡辟出通往天地各處的通路,然而現在要於平常處直接開闢虛空?

  「如何才能使虛空通往那邊?」

  「此法前人記載只有隻言片語,不過劍之一途,無非是看執劍人的心意,」葉九琊與他對視,淡淡道,「劍閣古訓第三,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陳微塵無端覺出一分不詳的意味來:「那你要怎樣回來?」

  「三日之內帶我回劍閣,有秘法重聚身體。」

  「三日之外?」

  「入輪迴。」

  這樣的代價過於巨大,陳微塵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葉九琊看出了他的動搖。

  他繼續道:「我有形體時,劍意被二重天境界束縛,不可完全施展,我在一旁,亦是徒增累贅。化劍後幾與天道同齊,無境界之分,加之你有焱君全部記憶,知他劍招,與魔帝遇上,或許有一戰之力。劍開虛空無法支持魔界到仙界的長路,拿到九幽天泉後,若星羅淵下是虛空,便斬虛空回去,若不是,便渡天河。」

  陳微塵望著他:「三天太短,若拿九幽天泉便保不住你的性命——」

  葉九琊道:「要九幽天泉。」

  陳微塵怔怔搖了搖頭:「我必定不會選九幽天泉。」

  葉九琊沒有說話。

  陳微塵與他對視那一刻,忽然感到週遭一切聲響遠去,陷入空茫的寂靜中。

  他在那眼裡看到了雪。

  「你與他明明只有幾面之緣。」

  「滴水之恩尚且湧泉相報,」葉九琊聲音稍稍退去往日涼薄:「雖是短暫相識,仍是平生知己。」

  「葉九琊,你實在殘忍,」陳微塵卻淡淡笑了,「若境況實在不容兩全,我捨你性命,取泉水,倒是成全了你,誰來成全我?」

  他們那日,在幽水侯到來之前提過一次焱君,陷入僵局之後,默契地不再提及這個話題。

  今日重提,竟然是生死攸關,稍有意外便魂魄永不歸來之時。

  「陳微塵。」葉九琊道。

  他喊這名字時,十分認真。

  陳微塵聽著,知道他只是在喊陳微塵,不是這個名字下另一人的影子。

  「東海拿寂滅香,舊都取錦繡灰時你為我擔下因果,尚未報答。歸墟中借你之手開闢虛空,今日要你拿九幽天泉,皆是你不願之事。」

  「我平生無愧師門,無愧焱君,亦無愧自己,」葉九琊聲音如深秋霜湖,涼而清,「唯獨有愧於你。」

  陳微塵心中一陣尖銳的疼痛,呼吸中帶著壓抑的顫抖,垂眼不去看他:「我不要你的報答。」

  「如果此次不能歸來,只好來世報答。」

  「來世不夠,要生生世世,」陳微塵重又看著他,像是忘了方才自己還說不要報答,「葉劍主,一諾千金,若入了輪迴,千萬記得,若你此次能歸來,便等下次,等真正入輪迴的時候再踐諾。」

  葉九琊:「好。」

  今夜許諾,一諾千金。

  他身影漸漸透明,化作散發微光的星星點點,如同深深夏夜蘆葦叢裡明滅的螢火。

  星芒漸漸,如同北國飄飛白雪,落於劍身、劍柄。

  長劍通身散發瑩潤光芒。

  若三日後不回劍閣,等這光芒黯淡下去,便是斯人魂魄離開塵世之時。

  陳微塵靠在身後參天大樹上,緩緩平復了自己的呼吸。

  尖銳的刺痛過去,餘下是隱痛。

  他眼前視野忽然模糊起來。

  漫天落著的,是雪。

  他從遠方來,走過劍閣流雪山九百道石階,來到長著青松的台閣,赴一個約。

  他眼前場景漸漸清晰,松樹下是石桌,桌上擺了天青的酒壺,一對杯,杯裡有酒,雪落進去,便融在裡面,再分不出來。

  像是一些記憶,輕輕刻在歲月裡,再出不來。

  有人看著自己,衣似白雪,發如鴉墨,一張不會被光陰忘記的臉,桌上放一柄冰晶剔透的折竹劍,說不清劍如人,還是人似劍。

  原來世上——世上真有這般出塵絕艷人,有這樣超塵拔俗劍。

  仙途是一條長到看不見盡頭的路。

  滿頭白髮的女人聲音冷淡:「你記著,修仙人,怕無師,怕無友,怕無敵。無師不知天地高深,無友不知歸於何處,無敵不知去往何方。我雖引你入道途,卻仍當不得師之一字。此三者,能否遇見,看你造化。大道孤獨,我等俯仰天地,能遇其一,已是萬幸。」

  陳微塵倚在樹幹上,唇角泛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眨了眨眼,從腦海中浮現的畫面中脫身,看著手中劍,道:「你既信我,我便必要讓你兩全,既能歸魂,又有泉水。至於生生世世,我不奢求,只是若你來日想起,記得有這麼一個人,便是成全我了。」

  他是記得許多劍招的。

  招式雖繁,萬法歸一,最終也只是簡簡單單的幾式。

  如同記憶紛繁,塵埃落盡,留下的,不過是一個人的影子。

  他閉上眼,隱隱覺得劍中有東西與自己的魂魄遙相呼應。

  出劍。

  ——劍之一途,無非是看執劍人的心意。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我自然心誠,原本不該在人世,天道下偷來一生,生也是為你,死也是為你,」他站在虛空的入口,默默在心裡說著那人聽不到的話:「世上再沒有人像我,對你這樣心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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