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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劍九琊》第42章
第42章 祀身

  寬闊殿堂中落針可聞。

  上方皇帝眉頭糾結, 座上諸人或引頸或傾身,要看他會做出什麼舉動來。

  陳微塵啜一口酒,然後發現氣氛過於死寂, 即使自己這一點兒動作都顯得不合時宜。

  他只好放下杯子,也靜靜看著。

  他想起來, 這位謝大人師出名門,素以忠耿有節著稱, 昔日任知諫院之首時, 因為觸犯聖顏,連貶數階,成了朝也上不得的微末小官。

  這架勢,是要進諫。

  ——不過此時桃花宴,與朝堂不同。滿座衣冠,或文臣武將, 或貴爵富商,此種境況下進諫, 是全然不給皇帝留一點臉面。

  刑秋輕輕嗤笑了一聲,道,「選在這裡,皇帝礙於面子。他倒是可以不必死了。」

  陳微塵看著階下謝大人, 卻搖了搖頭, 道:「你仔細看,他是要死的。」

  刑秋仍有些不信:「哦?」

  只見那謝大人對著上方御座,自懷中取出諫章:「臣謝兗, 請削官體,開科舉,養精兵,革舊制,變新法。」

  眼下眾目睽睽,即便是只為了從諫如流的美名,皇帝也不能不接,不能不看。

  便有宦官取了,奉給皇帝。

  皇帝展卷而讀,臉色卻是愈來愈差,讀至一半,將那諫章往面前一擲:「一派胡言!」

  龍顏一怒,眾人皆噤若寒蟬。

  唯有謝大人一個,昂然抬頭,與面色不善的皇帝對視:「今日我朝,至腐至朽,如不變法,再難回天。」

  皇帝俯視下方眾人,強自按捺下方才看見諫章中「亡國之象」「與昏君何異」這般激烈詞句時的怒意,道:「如今正值清平,都中繁華,不輸往日,愛卿多慮。」

  皇帝大約是知道這類文人的,曉得他們喜歡「死諫」的美名,接下來就要陳情,就要撞柱。

  然而諫官愈正直,顯得皇帝愈昏庸。撞柱——這是萬萬不能的,他對身邊的宦官使了個眼色,宦官彎下腰迅速離開,傳下命令,令侍衛們嚴陣以待,一旦發現不好的苗頭,立刻用御前失儀的罪名將人制住。

  「都中繁華,源於重賦,天下清平,乃是偏安。二十年中,無須外敵入侵,我朝國力殆矣。」

  「偏安」二字,實在刺耳,皇帝深吸幾口氣,將「愛卿多慮」又重複了一遍:「如今我朝外有天險,內有良田,休養生息,來日……」

  不等他說完,謝大人重重叩一個頭,聲音沉悶,額上滲出血珠。

  「陛下,」他一字一句:「安天下者,在德不在險。」

  將「無德」二字明晃晃甩在皇帝頭上,他全然不顧皇帝已漲成豬肝的臉色,又是叩頭,鮮血淋漓。

  皇帝胸脯狠狠起伏幾下,侍衛長察顏觀色,知道是到了自己為陛下分憂的時候,喝一聲:「御前失儀,妖言惑眾,大膽!」

  便帶了一眾手下向中央去,要把人帶下。

  ——卻被駭人一幕鎮住。

  只見那謝大人緩緩閉目,兩行血淚滑下!

  「陛下,」他聲音悲切,「陛下,聽臣一言——」

  陳微塵所在桌上,一行世外人卻都凝了臉色。

  謝琅小聲道:「這是……」

  侍衛長喝斥手下:「還愣著做什麼!」

  「大人……」一個手下,伸手,抖抖索索道:「你看那裡。」

  侍衛長循那手指看去,也是一驚。

  那一行血淚滑下的同時,謝大人十指指尖也洇出血來,鮮血滴落玉階,忽然瘋狂蔓延,先是紋路猙獰,繼而大片暈染。

  不多時,那晶瑩的白玉階已成了血玉階。

  而血色的蔓延仍然沒有止歇,以他身體為中心,漣漪般散著。

  侍衛們實在不敢接近那詭異的血灘,甚至被逼退了幾步。

  滿座驚駭。

  皇帝身體不穩,向後跌去,喘了幾口氣,看向刑秋的方向:「國師,這、這是……」

  刑秋輕輕「咦」了一聲,伸出手來,朝那處凌空一抓,手指緩緩合攏。

  隨著他的動作,鮮血蔓延的勢頭稍減,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便又投在了國師的身上——一場進諫,竟成了如此詭譎的場景。

  皇帝見國師果然神通廣大,心中稍安,喝一聲:「謝兗,你竟使邪術!」

  話音未落,卻見刑秋臉色一變,火燒一般迅速撤回右手。

  血跡像是有生命一般扭動起來,猛地掙脫束縛,血海一樣掀起波濤。

  刑秋皺眉看自己的手,而一旁謝琅冥思苦想。

  卻是葉九琊沉聲道:「天書殘卷有載,儒起於巫,以血祭天地,為『祀身』有奪氣運之功。」

  陳微塵問他:「此法要如何用?」

  「文氣聚集之地,至赤至誠之心,佐『祀身』秘法。」

  桃花宴選址大有講究,眼下座中又有許多文臣,民間書生有才學者亦聚集於此,果真是「文氣聚集之地」。

  「可他一介凡人,如何得知?」

  兩人對視一眼,葉九琊道:「是遲前輩。」

  陳微塵也想起來之前那句「靜觀其變」來。他歎一口氣:「既然是她出手擾皇朝氣運,我們也只好乖乖看著——虧得我們與她要做的事情是同一樣,不然誰能算得過這老妖婆?」

  皇帝看見以謝大人為中心的翻騰血海,心中大駭,聲音顫抖:「國、國師……」

  陳微塵手肘碰碰刑秋:「不要去管。」

  國師大人抬眼瞧瞧外面明顯暗下來的天色:「是了,我反正也沒有這樣能耐。」

  他施施然起身,到皇帝御座前:「陛下,此乃天意。」

  皇帝臉色煞白:「天意——如何是好?」

  話音剛落,白光閃動,外面轟隆一聲雷響,震人心魄。

  肅冷的狂風匡噹一聲刮開窗戶,近百個桌岸上寫詩用的宣紙呼啦啦掀起,滿大殿飄飛紙頁,像極了送葬時一把一把撒下的紙錢。

  「唯今之計,陛下假意納諫,變革新法,下罪己詔,臣藉機顯現天瑞,以示陛下誠心,天意昭彰,正可藉機封禪以定民心。」刑秋說得煞有介事。

  皇帝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連連點頭:「國師高見。」

  下方謝大人霍然張開雙眼,看著座上君王。

  許是祭天地的古法使他此時耳聰目明,聽得見那裡的竊竊私語。他眼裡的神情由悲憤至悲哀,由悲哀而淡漠,最終趨於無望。

  大殿金碧輝煌,繁華到了不堪的地步,侍衛亂成一團,關門的關門,關窗的關窗,書生們伸手去捉自己被風刮走的紙張,大臣們在冷風裡各自縮起了脖子。

  灰袍的年輕道士抱著拂塵:「這下連小道都能看出,這裡氣數已盡了。」

  陳微塵歎一口氣,看著座下大臣,垂頭縮尾者為多數,但也不乏有人死死看著謝大人,眼眶通紅。他又在書生中找了一圈,看見莊白函身體微微顫著,拳頭握緊,任眼前紙頁嘩啦啦飛走。

  宦官攙著皇帝一步步走下高台,站在血灘邊緣皇帝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笑來:「謝愛卿高見,利國利民,愛卿,請起——」

  謝大人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愈來愈大。

  「若早知有今日,臣寧可身死戰火中!」

  他一身盡被鮮血洇濕,聲音擲地,如若金石。

  「今日殘軀一具,願以身殉天地,廓妖氛,匡正義!」

  陳微塵記得當時在魔界時,葉九琊說劍閣古訓第三,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只見大殿上空氣機翻湧,掀起驚濤駭浪。那謝大人以一介凡人之軀,引動天地真氣,山雨欲來中,紫金雲霞蒸騰,隱約成龍形。

  不知遲鈞天用了什麼法子與謝大人接觸,並讓他得知了這樣一個上古傳下來的祭祀法,然而若非這人當真胸懷大義,能為人間疾苦殉身,是無論如何都成不了的。

  可見萬法歸一的說辭有跡可循,當真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只是,只是——

  葉九琊望著窗外只有他們能夠見到的紫金雲氣:「天書中有載,洪荒時,只分各國,尚無皇朝,各國每三年以千人為祀,固氣運。」

  「這樣說來,謝大人殉身,可固皇朝氣運了?」

  葉九琊搖頭:「若他心中想著忠於君主,自然能固皇朝氣運,若他心中想著黎民百姓,氣運……便往有益黎民百姓的地方去。」

  是日,桃花宴上,謝兗死諫,血濺白玉階,引動天地異象。坊間眾說紛紜,「南朝氣數將近,降下天譴」之說最盛,皇帝大怒,戮數十人。

  次日,皇帝下罪己詔,赦天下,加恩科。詔下當日,有瑞紫色巨鳥盤旋皇宮上方,日暮時方去。國師大人進言,陛下一時蒙蔽,政策不當,有失聖明,幸有謝大人死諫。現下已然改正,感動天地,鳳鳥出世,乃祥瑞之兆。

  皇帝大喜,御命下,擇吉日封禪以謝天地。

  刑秋肩頭棲一隻紫色小鳥,飄飄然進了陳府大門。

  葉九琊在庭中練劍,見刑秋,略一頷首,當做見禮,繼續習劍。

  他劍勢利落,劍氣凜冽,縱然身處春日好景中,也如朔風捲雪,冰河斷流,使觀者魂悸魄動。刑秋饒有興趣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感到葉九琊出劍時,自己竟然有點害怕,便悄悄溜走進了書房。

  陳微塵正在讀佛經,見他進來,挑了挑眉:「國師大人攜鳳鳥前來,好興致。」

  刑秋把「鳳鳥」放在一旁架子上,坐在陳微塵旁邊,一眼看見他手裡佛經,嫌惡地皺起眉頭:「一股禿驢氣,燒了燒了。」

  陳微塵無奈地看了一眼他:「來做什麼?」

  刑秋伸個懶腰,軟綿綿就往他肩上靠:「無事可做。」

  陳微塵推了推他,並沒有推動。想想初見時魔帝陛下還十分氣派,未曾想,他像是沒骨頭一般——有樹便靠樹,有牆便靠牆。平日裡被美姬伺候,倚紅偎翠也就罷了,見了自己也要靠著。

  「你這是什麼毛病?」他問。

  刑秋懶懶道:「我活了這麼些年,修來修去,沒有修出什麼所以然來,只覺得一個人待著,很是沒意思。」

  陳微塵便把佛經往他臉上一扣:「那便找你的和尚去。」

  刑秋把佛經拿下來,看了幾行,歎一口氣:「和尚自去成他的佛,我才不去討人嫌。」

  正玩鬧著,有小廝前來,道:「少爺,消息探聽到了。」

  陳微塵把沒正經的魔帝推到一邊,道:「講。」

  「我問了謝府的婢女,得知謝大人近些日子總是往城郊落子湖去。」

  「落子湖?」

  「就在南邊,要過兩座山。」

  「帶路。」陳公子看一眼皺眉讀佛經的刑秋:「要去找一個人,你跟我們一起去?」

  刑秋點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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