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孤望
陳微塵往回走的時候,想著陸紅顏方纔所說,終於明白了葉九琊對自己那不鹹不淡的態度是從何而來。
大約是覺得自己身上寄著故人一縷魂。
他一時間覺得自己很是卑鄙。
「阿回,要是有一天小桃沒了,魂碎成了八九十塊——」公子的話還沒說完,小廝就像燒了衣角一樣跳了起來:「公子,好端端的,怎麼要讓小桃的魂碎了呢!」
「這樣才能讓你聽懂,」公子笑瞇瞇道,「那些魂是很難找的——可你又碰見了一個跟小桃一點兒都不一樣的姑娘,不僅長得不一樣,性子也離得遠,不打你,也不罵你,天天百依百順喊你溫郎,溫郎……」
溫回連連擺手:「我不要,我心裡裝著小桃,她就是喊相公我也不要。」
「聽我說完,」公子眼裡含著漫漫晨霧,道,「可這姑娘偏又記得小桃記得的所有事情,像是魂魄裡頗大的一片進了她的魂,你要不要?」
「啊?」溫回苦著臉:「那還是不是她了?」
「你要怎麼待她?」
「我……」溫回苦惱地思索了一會兒,「我先養著她。」
「然後呢?」
「實在沒轍,湊合……湊合著也是能過的。」溫回這話說的底氣不足,「可是她要是天天捏著嗓子喊相公,我聽了可真是難受,實在不知道該應不該應。」
「可你倆終於過完了大半輩子,姑娘坦白她其實沒有小桃的魂,她是故意騙你,好讓你心甘情願養著她,跟她湊合,你又要如何?」
小廝瞪大了眼睛,已然無法面對這複雜的情形,想來想去怎樣都十分痛苦,半天憋出來一句:「公子,你耍我呢?」
「誰料明日風波事,耍得幾日是幾日,」公子的背影晨風裡飄飄蕩蕩向前去:「我本將心照明月——」
小廝撓頭,覺得近日來,自家公子愈發的瘋了。
他拿出隨身帶著的粉帕,看著上面繡著的桃花,想著那從小一起長大的刁蠻姑娘,癡癡笑了笑,重新揣進懷裡:「好好的魂,哪能說碎就碎了呢——公子成日淨愛說些鬼話。」
馬車加了仙家的術法,一路疾馳,所過之處全部是荒野狼煙,好不容易看到了頗具規模的城池。
只有在這時候,溫回才覺得自家公子是有些用處的——公子畢竟曉得不少人間事情。
「當年北疆幾個兵強馬壯的屬國聯合踏平了舊都,先帝倉皇南逃,樹倒猢猻散,滿朝文武沒了大半——其中燕大將軍反叛,帶兵馬自立門戶,佔地封王,就是南朝人所謂『燕黨亂匪』了。北疆蠻夫們不善治國,幾十年間將一片大好河山弄得烏煙瘴氣。又兼貪圖掠來的富貴,兵馬鬆懈,被其餘封國攻打,瓜分了好幾大塊下去,徹底斷了龍庭封帝的念想。」公子向他們道來:「可燕黨這些年卻漸漸盛起來,雖然也是一身兵匪氣不仁不義,時而還要劫掠,到底有往日為皇家圖謀天下的底子在,勉強算是像模像樣——看城頭旗,這裡正是燕黨的城池。」
城中有兵士把守,鎧甲頗為鮮亮,然而此處生計十分蕭條,客棧店舖皆門可羅雀,一條街有大半閉了戶。
可見燕黨的當家人把兵力當做現下亂世最大的倚仗,並未下力氣經營民生。
奔波一路,這才算是住進了正經的客棧。
陳公子沐浴完,披了一肩濕漉漉的發進房裡:「葉劍主,頭髮。」
葉九琊不動。
陳微塵便一直看著他:「頭髮。」
那人眼睫終於略抬了抬,聲音冷淡:「我與你很熟?」
「自然是很熟的。」陳微塵眨了眨眼睛:「葉劍主心裡清楚。」
這公子大抵是抓住葉九琊一個了不得的軟肋,拿準了自己不會被怎麼樣,只能像溫回所說一般被「先養著',乾脆在床畔坐下,大有在此處賴著不走的架勢。
葉九琊終於伸出手來,從濕軟的發間穿過,氣機緩緩流淌,不多時,水汽盡去,煩惱絲自指尖滑落,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陳微塵笑瞇瞇道:「謝葉劍主。」
他如願以償又在房間裡磨蹭了一會兒,才告辭要回自己房中睡覺。
臨走前目光頗有幽怨留戀之意,倒像是委委屈屈被趕出門來。
葉九琊抱臂冷冷睨著他。
陳微塵扒著門框往回看。
還是溫回嫌棄自家公子實在沒有出息,拖了回去。
燭火燃至盡頭,火焰跳了幾下,細細「嗤」一聲過後,最後的火苗也滅在了滾燙透亮的蠟油裡。
月光穿過寂靜城池裡半開的窗,落在房中仙君的身上。
自小習武習劍的人,身板儀態如何站如何坐皆成了刻在骨子裡的習慣,那是舒展挺直的,找不出一絲可挑剔的地方,連月光下的剪影都修長削直。
他的手指滑過九琊劍漆黑劍柄,名劍有靈,發出一聲短暫清鳴。
「你曾與他精魄相連,」他對長劍道,「為何不鳴?」
長劍再鳴,這次的鳴聲弱了些。
「你也認不出。」
夜風過窗,他緩緩閉眼,不再言語。
一室靜寂。
第二日清晨,在城中購置些物品後,一行人便再次上路。
中途路過村落,看到農家,去討水。長滿荒草的田埂上站著位身穿粗布衣服的小娘子,拄鋤頭的手上已磨出了繭,另一隻手抹著眼淚。
「夫人,」溫回先上前,「我們是過路到此,可有水嗎?」
小娘子猶疑地打量了他幾眼,見不似歹人,點頭:「有。」
屋子是茅草房,極低矮極簡陋,偶傳來老人的咳喘聲。
小娘子為他們倒了水,又灌滿了水囊,輕聲細語:「公子,我聽村裡人說,再往南山水險惡,幾天也見不到人。」
「無妨,」陳微塵知道這是善意的勸阻,對她道,「我們有辦法。」
又聽得裡面老婦的悲泣聲:「兒,我兒……」
小娘子匆匆過去安撫,老婦嘶啞哭聲卻又大了起來:「阿卿,你……你還沒走……找戶好人家,別管我……」
「娘,您糊塗了,」小娘子聲音帶著哭腔,「村裡哪還有男人?」
出來時,她眼眶依然是紅的,歉意對來客笑笑,「是我公婆,不太清醒。」
不必再多言,已知必定是她夫婿被徵入軍中音訊杳無,也未留下一兒半女作為念想,只剩病弱糊塗的老婦與年輕娘子操持生計,打理貧瘠荒地。
遙想昔日盛世時,有新婚不征,冶喪不征的規矩,現下已蕩然無存,少年男童到衰年老翁,無一得以倖免。
陸紅顏腳尖輕點出門外,一身紅衣獵獵,碎崑崙激盪劍氣,使出仙人神通來,力道拿捏極好,幾個起落間,田中只翻了一小半的土壤全部鬆動,為小娘子免去數日勞作之苦。
小娘子知曉了這行人身份,嗚咽一聲,不知是敬是畏,聲音顫抖:「仙長……」
離開此處,馬車上,溫回小心翼翼問:「公子,怎麼不給她些銀子?以前在月城中你就給……」
「她哪裡花得出去?」公子歎了口氣,「此處村裡只剩老弱婦孺,養活自己尚且不及,集市早已不開,便是想買糧食也無處可去。何況再過幾日便是征秋稅的時候,若讓前來翻箱倒櫃搜刮的兵卒發現了油水,下一次只會加倍——只有陸姑娘所做,才真正能幫上這小娘子。」
陸紅顏抱劍看外面荒野亂鴉:「我也曾是亂世人。」
謝琅一副思忖的模樣:「救不了世,只得出世,人間竟已零落到這種地步,我倒是可以明白沉書候為何棄儒入道了。」
他皺眉:「蹊蹺,實在蹊蹺,人間氣運,何以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