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魔魅
卡嚓一聲雷響, 電光劈在遠處黑影身上,謝琅從馬車中出來,一手持拂塵, 一手掐雷訣。
「他們想要這些東西。」陳微塵在打鬥的間隙裡道。
陸紅顏提著重劍出來加入戰局,劍勢重逾千鈞, 掃遍周圍。
刑秋看見他們似乎遇上了麻煩,把漆黑長笛放到唇邊, 打算幫忙。
陳微塵與葉九琊背對著, 手中錦扇收合翻飛,見刑秋動作,一道氣機打在笛身上:「別出手,你不許受傷。」
刑秋扁了扁嘴,回了馬車裡。
謝琅一道道雷訣打出來,擊在遠處要撲過來的心魔上。雷聲轟隆不絕, 那原本懸在空中的東西便被擊落,委頓蜷縮在地, 然而不出一會兒,便又重新舒展開來,黑氣中央的人臉咧開嘴,嘶叫著又撲上來, 口中密密麻麻黑色尖刺。
陸紅顏持重劍, 不擅攻擊遠處,來了陳微塵葉九琊身邊。
她面對那東西時的情況與在錦繡城中無二,即使碎成千萬塊, 一會兒之後,那些碎塊便又會凝結起來,即使是她這樣的實力,面對心魔時也只能拖延時間。
除去葉九琊外的所有人,對這些東西的傷害都有限——可即使是葉九琊誅魔破邪的無情劍意,也不能完全殺滅它。
被葉九琊劍意所劈開的心魔,若成兩半,一半會消失無蹤,另一半卻會重新撲上來,若是碎成幾塊,那幾塊中必有一塊重新變成稍小一些的心魔。
葉九琊道:「鉤月。」
陸紅顏迅速轉頭看向陳微塵,見陳微塵對她一點頭,立刻游身前去,重劍盪開。陳微塵則是往與她相反的方向掠去。
葉九琊飛身而起,雪衣獵獵。
各有一串黑影跟著他們攻去,像是黑色獸潮分成三股。
鉤月為劍閣諸多劍陣中一種,主陣只須三人。需知兩人劍陣缺少變換,唯有幾種定勢,而人數一旦多起來,又會周密有餘而靈活不足,唯有這取自「一鉤殘月掛三星」的鉤月陣變換攻守皆無定勢,最適合面對現在這樣不知深淺不知弱點的對手。
——全無定勢,只看彼此配合與直覺,也意味著唯有用劍高手才能將這陣變幻莫測的威勢發揮到極致了。
山巔三人身影翻飛輪換,時而分散,時而聚起,刀光劍影成一片炫目情景,心魔或是要偷襲一人背後時被另一人攔腰斬斷,待重聚好時兩人又已經飛掠分開,或是被陳微塵氣機阻住時被另外一人碎成無數塊,又或是聚首圍攻時被葉九琊盪開的大片肅殺劍光掃過。
再加上外面謝琅遙遙落下雷訣,填補空當,不說游刃有餘,也是應對得當,直到現在也無人受傷。
可是心魔卻越來越多,彷彿無窮無盡。
像是黑色的潮水漫上了山頭,或是漆黑的雨點從天上落下,被狂風吹得四下迸濺,半盞茶的功夫,已經有數百個彷彿永遠不知疲倦的心魔將他們重重包圍——從地上、從半空中與頭頂上。嘯聲、怪笑聲詭譎刺耳。
「為何殺不掉!」錯身而過時,陸紅顏咬牙道。
「心魔是這世上人的心魔,葉九琊也只能削弱,不能斬斷,除非這人死了,或自己將心魔斬得乾乾淨淨——」陳微塵抓住她肩膀,將她向上一提,陸紅顏借勢上翻,避過一個從斜下方竄過來的心魔,回身將碎崑崙下劈,把那東西削成兩半。
葉九琊閉目,聚氣,片刻後雙眼霍然睜開,九琊劍脫手飛出,化萬千劍影,繞他們迅速迴旋,劍氣衝霄,再漩渦般捲起來,將密密麻麻的心魔層層逼退,使他們有了喘息之機。
——而心魔仍從四面八方源源不斷湧上來,這一點喘息之機也不會長久。
「太多了——他們要這些東西做什麼?」陸紅顏擰著眉。
陳微塵:「先要知道它們從哪裡出來。」
刑秋撩開馬車的車簾朝他們大喊了一聲:「星羅淵沒有這東西!」
「他們只害怕你,」陳微塵拿出隨身帶著的精緻錦囊,方才挨個數過東西後便被圍攻,他匆忙收拾了進去。他把錦囊迅速遞到葉九琊手中:「這些東西你帶著。」
「九幽天泉與其它東西會氣運相擾,我沒放在錦囊裡。」陳微塵單獨拿出盛放九幽天泉的玉瓶來,要遞給葉九琊。
他的動作卻不知為何有了片刻的停滯——僅僅是一個極短的瞬間。
而在這一個瞬間,漆黑影子從地下迅速冒出,用任何人都不及反應的速度撕咬上陳微塵的手腕,玉瓶脫手,被它吞入口中!
然後,這東西迅速飛上天去,另外的許多黑影發出怪笑,也跟著掠過去,環繞拱衛著它疾飛而去。
陳微塵腕上鮮血淋漓,飛快地蔓延上可怖的黑氣,臉色蒼白,聲音裡帶著微微急促的喘息:「別管我,去追。」
葉九琊最後看了他一眼,雪白身影向遠處掠去,衣袂翻飛中隱現寒涼的劍意。
陸紅顏亦跟著飛身過去。
當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遠方天際,山巔只剩陳微塵一人,漫山的心魔忽停了動作,身上黑氣仍不停纏繞流轉著,只是中央的臉卻都一致望向了陳微塵。
謝琅心頭沒來由一陣發楚,也看向陳微塵。
「謝兄。」陳微塵對他一笑,笑意中略帶著些勉強。
謝琅心頭不安更甚——陳微塵素日裡只會半開玩笑地喊他「小道士」,絕無這樣正經叫法。
「今日所見,還望不要對葉九琊提起。」陳微塵說罷,眼神望向從車窗中探出頭來的刑秋。
刑秋乖巧地在自己嘴邊做了個畫叉的動作。
謝琅見他神情氣勢皆與往日不同,心中打鼓,但也點了點頭。
陳微塵不再看他們兩個,向前一步。
他週身氣勢猛地攀升。
心魔們像是回過神來一樣,齊聲尖嘯著撲了上來。
陳微塵踏地躍起,浮在空中,狂風吹動他錦衣袍袖。
謝琅驚愕地睜大了眼睛,拂塵落地。
但見山巔氣機瘋狂翻湧,飛沙走石,狂風摧折樹木。
陳微塵長髮散開,垂下,面無表情,墨發映著蒼白的臉色,添了鬼魅般的森冷氣。
那凡間式樣的錦衣上,有墨一筆暈染開,轉瞬間成一身暗銀紋的玄袍。
僅僅,僅僅在一瞬間——他身上纏繞起與那些東西無異的黑氣。
他在空中向前踏出一步。
心魔們似是齊齊打了一個寒噤,方纔的攻勢也難以維持。
陳微塵開口,聲音如同一潭波瀾不動的死水,沒有一絲一毫起伏:「你們從哪裡出來。」
心魔們緘默片刻,忽又亂起來,聲音沙啞粗糲中又透出一絲刺耳的尖細:「你又從哪裡出來?」
不止是一個心魔說話,而是許多,形成使人頭痛欲裂的餘音。
「你又是從哪裡出來?」
陳微塵只冷淡地掃視著他們。
心魔們躁動起來,又蠢蠢欲動,要向他再撲過去。
嘶啞難聽聲音迴盪在茂密山林間。
「你憑什麼做了人?」
「憑什麼做了人?」
「憑什麼你是人?」
陳微塵唇角扯出一絲笑容:「你們也想……」
他展扇向空中一拋。
扇骨處迸射處無數黑氣凝成的細絲,漫天拋出,如天羅地網,將所有心魔束在其中。
陳微塵抬起右手。
紅塵錦繡堆裡養出來的,好看的手,年年月月溫柔鄉里熏染就幽幽淡淡的暗香。
五指向前張開,緩緩收攏,再張開。
收攏時,天羅地網猛地收緊,那些視凡間實體如無物的心魔嘶聲痛叫起來。
張開時,他們全部被無形力道推離山巔。
陳微塵閉上眼。
只聽得他問:「誰帶你們來?」
心魔們猶自嘶叫:「憑什麼你成了人?」
他再睜開眼時,臉色愈加蒼白,而天邊開出一道漆黑裂口來。
那手繼續收攏,再張開。
心魔被一點點推入裂縫。
陳微塵微蹙了眉,面上有痛苦的神色,喘幾口氣,微微發著抖。
「不說也罷,回去吧,」他緩緩道,「不該來的地方,不要來。」
黑氣翻湧,心魔瘋狂掙動:「我們也要做人!」
陳微塵再次閉上眼睛,面容帶著虛弱的疲倦:「你們以為我便算是人了麼?你們以為……我便想做人了麼?」
心魔們的身影一點點隱沒在裂縫中,尖嘯聲漸漸遠去,裂縫開始緩緩合攏。
陳微塵輕輕吐出一口氣,方纔所做那些,已然耗費盡他所有修為與力氣,此時腦中一片混沌昏沉。
他算著時間,想來這樣短……這樣短的一會兒,葉九琊應當還未發現。
他轉頭望向天邊。
天邊有人風中立,烏墨發,雪白衣。
「哈。」他唇角滲著血,極盡譏諷地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