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塵緣
陳微塵此人, 雖然精通些琴棋書畫,卻是不曾好好讀書的。一則心思不在這裡,二則家中有長兄繼承家業, 並不指望他上進。
長兄原在國都任職,這幾月被派去外郡, 家裡便只留了管家與一應僕人。
——管家是原本在月城本宅的老管家,小桃的父親, 僕人中也有不少是陳家長兄來京時帶過來的, 因此都對陳微塵十分熟悉。
老管家瞇著眼睛笑:「二公子長大了。」
接著慈祥關切道:「我已吩咐下去,家裡一應易碎的東西都藏了起來,熏好了驅蚊蟲的香,庭院易滑跌的地方也都做好了佈置,公子只管放心住。」
不等陳微塵回應,立刻又拉了他的手, 細細打量:「好的很,好的很——眼下的小姐們最愛這樣風流俊俏的公子哥, 夫人可為公子定好了親事?」
陳公子在這種近乎於媒婆的目光下有點心虛,摸了摸鼻子:「尚未,我不想娶。」
「這可不妙啊,」老管家捻了捻鬍鬚, 「公子今年已經十九, 需得早日訂下婚約,我看月城裡面趙家的三小姐與方家的二小姐就很好,若是不好, 都城裡各個高門的小姐也是可以娶得的,我們家還怕娶不來媳婦不成……」
「蕭叔,輕聲,」陳微塵鬼鬼祟祟湊近老管家,悄悄道,「我心上人就在那邊,他聽去了可不好。」
「啊呀,」老管家又驚又喜,望著那一邊,「原來拐了一個仙女,看身架是很好的,是個大美人,只是怎麼總帶個面具——」
陳公子趁老管家不備,逃一般溜走了。
陸紅顏發現一頓飯過後,整個陳府裡的人都對她格外慇勤,百思不得其解。
近來讓她不解的事情還有一件。
小桃抱了庭院裡採來的花枝,要放到公子房裡,拐過一個彎後,卻看見前面站著陸紅顏,聽得一聲:「蕭姑娘。」
她有些疑惑:「陸姑娘找我有事?」
陸紅顏淡淡「嗯」了一聲,與她在園中並肩走:「能否和我說說你家公子。」
「我家公子……」小桃在心裡暗暗猜測這位陸姑娘的用意,未覺出惡意來,再加上這是自家公子一路同行的友人,便道:「公子是個好人。」
陸紅顏看著前方:「如何好?」
小桃抱著花枝,認真道:「外人都說公子瘋,可像我這樣在近前的人都知道,世間再沒有像公子一樣好的人了。」
陸紅顏只淡淡道:「可你又見過世間多少人。」
小桃搖了搖頭:「我是沒有見過多少人,可我也跟著公子讀過書,也知道,世間人熙熙攘攘有善有惡,無非幾種。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求仁,有人求義。公子說,就連不理塵俗的修仙人,也要求道,要求長生。」
陸紅顏看了看她:「他又求什麼?」
小桃抿了抿唇,道:「我不知道。」
她說罷,又想了想:「公子什麼也不求。」
陸紅顏笑了一聲,聲音有些涼:「若是無所求,活著豈不是與死無異?」
小桃皺眉想了好一會兒,才道:「有異,這世間不待見公子,可公子喜歡這世間,一草一木,他都是喜歡的。公子眼裡無貴賤之分,一視同仁,你若是看見他待人待物的樣子……」
陸紅顏搖了搖頭:「你覺得一個人好,自然看什麼都好。」
說話間已到了房間門口,小桃推門進去,最後說了一句:「那麼你覺得他不好,自然處處不順眼。可陸姑娘如果覺得公子與常人無異,又為何要問我?」
陳微塵正在房裡看書,聽到說話聲,抬起頭來。
小桃快步向他走過去,陸紅顏則是看他一眼,轉身走了。
小桃往天青的柳葉瓶裡插著花枝:「她問我公子是什麼樣的人。」
「你怎樣答?」
「我說公子是世上最好的人,她卻不信我。」
陳微塵懶懶支在桌案上,聞言歎了一口氣:「她看樣子,是起疑心了。」
「疑心?」
「自然是本公子的身份。」
小桃頗有些疑惑:「身份?她知道你是陳家公子呀。」
公子搖頭晃腦:「我還是世間最好的人,是小桃最喜歡的人,是……」
小桃拿一根花枝要去打他:「誰要喜歡你!」
陳微塵哀哀歎氣:「我曉得,我曉得,你最喜歡阿回,咱們三個從小一起長大,你卻不要我,反被阿回騙了去——你爹還催我娶妻,可我一點不討人喜歡,哪能娶到呢?」
小桃「嘁」一聲:「裝模作樣,我就知道你還記掛著那個夢中月下的美人,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趕緊早日忘了,娶妻生子才是正經。」
陳微塵拉她過來,認真道:「我遇見了。」
小桃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真瘋了?」
「算命人說我有一段仙緣,我便去了,便遇見了他——我原以為要一年後才能看見他。若那天他也去算命,定是被說,有一段塵緣。雖說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可終究一起走了一程,實在是平生幸事。」
小桃皺起了秀氣的眉毛:「你在說誰?」
「自然是美人,」陳微塵看著桌上瓶中一枝桃花,道:「我第一次見他時不在滄浪崖,而在九琊山。那時他在山頂練劍,一身白衣,發如鴉墨,劍鋒之下,儘是天地風起雲湧鍾靈毓秀氣。」
「我想,這世上真有這般出塵絕艷人,有這樣超塵拔俗劍,世間再一輪滄海桑田後,或可與我比肩——我那時自負為天下第一人,便上前去,教他一劍。」
小桃看他神色有異,推了推:「公子,你又胡說些什麼瘋話。」
「可還是做了錯事,那一劍之冷,困他半生……」陳微塵正說著,忽然打住,猝然夢醒一般清明了過來,聲音低了下去,「又記混了,那分明不是我。」
小桃歎了口氣,走到一邊,為他點上安神清心的香:「公子,早睡吧。」
陳微塵道:「無事可做,自然要早睡,阿桃,你去請葉劍主過來。」
小桃應了一聲,提起裙擺往門外走,走到門邊,又問:「要怎樣請?」
「你只管說,我要他過來,他自會來的。」
小桃將信將疑去叩了葉九琊的門,未想還果真將人請了來。
只見自家的公子笑得開心:「阿桃,你也去睡吧。」
小桃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這人愈發莫名奇妙,但她車馬勞頓,也確實乏累,想是公子關心自己,便去外間卸了釵環,歇下了。
房裡剩了兩人,葉九琊:「何事?」
「無事,」陳微塵抱著軟枕,「叫你來一起睡覺。」
葉九琊微蹙眉:「睡覺?」
陳微塵愉快地「嗯」了一聲:「我想了想,你既答應我可以為所欲為,我竟還一個人睡,實在是虧了。」
聽起來確實合理,找不出可反駁的地方。在魔界時也曾同床而寢,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葉九琊從了。
陳公子望了望身邊的美人,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修仙人並不需要太多的睡眠,夜中很多時候,是在凝神,觀冥。而陳微塵往往是要睡一整晚的。
人在清醒、淺眠與熟睡時氣息有異,很輕易便能辨別出來。
葉九琊知道,陳微塵躺下來的時候,雖然安靜,但其實很難入睡——他在魔界時便有所知覺。
陳微塵感覺有人在看自己。
他惴惴不安地睜開眼睛,果然對上了葉九琊的視線。
聽見那人淡淡道:「睡不著?」
陳微塵「嗯」了一聲,往他那邊湊了湊,試試探探抱著葉九琊的胳膊,腦袋靠近他肩頭,再次閉上了眼:「所以我常要早睡。」
大約是因為化劍的那幾日被陳微塵使用,對於這種親密的接觸,葉九琊雖仍有些不適,身體卻並沒有過於抗拒。
陳微塵此時的姿態十分放鬆且依賴。
葉九琊想起自己的承諾,覺得自己此時是應該做些什麼。他面無表情地回想了下山後所見的塵世人相處的情景,也沒有得出結果來。
——最後腦海中出現謝琅抱著清圓的樣子。
他於是緩緩伸出手,在陳微塵發間輕輕撫觸了幾下。
陳微塵整個人顫了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