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秋聲
刑秋推門進了隔壁, 第一眼看見案前提筆寫畫的葉九琊,氣焰先滅了一半。
陳微塵倚在床頭,手裡拿一面銅鏡, 見他來:「醒了?」
刑秋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你怎麼把我弄到了禿驢窩來?」
雖然過來興師問罪,但刑秋終究還是在指塵留了下來。
原來這幾日來那個對付心魔的陣法進展頗大, 已經能抵擋一陣子,這些人商議之下, 決定將論法會提前半月, 一則能將陣法傳授,二則那時百家齊聚,或許能使陣法更加完備。
再過幾日,等清淨觀將陣法刻成符菉,就要動身往論法會舉行的扶搖台上去。
扶搖台大約位於此洲中央,往北七百里是幻蕩山, 往南五百里是捭闔道與大龍庭,可謂是一大氣機聚集的寶地。
刑秋此前也答應了要在論法會上出面, 如今雖然不怎麼情願,但也沒有下山,等著幾天後和陳微塵一起去扶搖台。
他回自己房間以後,陳微塵放下手裡鏡子, 從背後抱住葉九琊, 下巴擱在他肩上,也不說話。
葉九琊轉頭過去。
陳微塵面無表情親了親他的唇角,繼續安安靜靜待著。
又過一會兒, 耳畔的呼吸聲逐漸勻長起來,是又睡著了。
他記得陳微塵曾說過的——他已經壓不住心魔之氣,只要長久待在自己身邊,就會逐漸虛弱。
然而即使如此,無處可去的時候,這人還是選擇回來。
葉九琊把人在床上放平,蓋好被子,又看了他睡顏一會兒,終究還是走出房門去了。
卻沒有想到,陳微塵再次醒來的時候,人已經不怎麼清醒了。
傍晚,葉九琊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他又如早晨一樣,照著一面銅鏡。
礙於自己的氣息會傷到他,葉九琊沒有走近,只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陳微塵恍若未聞。
等葉九琊又喚一聲,才略帶茫然地轉過眼來,看見葉九琊,微微向後瑟縮了一下,眼裡竟然是某種帶著敵意的警惕。
葉九琊想起他昨晚的異狀來,想是那面鏡子上有古怪,走到床前,要把鏡子從他手中拿掉。
陳微塵沒了鏡子,眨了眨眼睛,一雙眼裡仍然沒有什麼神采,抬頭看葉九琊,竟是拿起枕邊的折扇朝他攻了過去。
他招式邪性凌厲,而葉九琊只守不攻,僵持了許久,終於驚動了隔壁的刑秋。
刑秋當即割了自己的手腕餵過去。
陳微塵嚥了幾口,重新安靜下來。
刑秋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可這人仍是一副什麼都沒看見的模樣。
「我的血不管用,不能讓他再這樣下去了,要盡快變回人才行。」刑秋蹙著眉:「我被心魔上身時也差不多是這個樣子,時間越長,越不容易清醒。」
葉九琊:「他原本就是心魔。」
刑秋搖搖頭:「心魔這種東西,本來就沒什麼神智,他能維持這麼久,已經是極限了。」
葉九琊拿過陳微塵手腕,要看他經脈氣息,可氣息乍一進入陳微塵體內,他便痛哼一聲。
他們兩人是不能相容的,連氣息都是莫大的傷害。
「你看著他,」葉九琊對刑秋道,「我去後殿。」
刑秋知道他要去鎖著心魔的地方,闌珊君與謝琅都在那裡——只有陳微塵是心魔之體的時候,那個心魔才會被縛著,一旦陳微塵變回人,心魔就會被放出,不僅謝琅的安全立刻受到莫大威脅,陣法的進展也會因此停滯。
可葉九琊剛要轉身,就被陳微塵伸手拉住。
他不說話,只是不讓葉九琊走遠。
刑秋無奈笑了笑:「剛才不是還要打他嗎,嗯?」
葉九琊看著他眼睛:「記得我?」
陳微塵點頭。
葉九琊執起他的手:「那就好好跟著,不要鬧。」
陳微塵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他們走到門口,忽然聽刑秋道:「葉兄。」
葉九琊回頭。
此時夕日欲沉,餘暉穿過窗欞,光束裡浮塵飛蕩,刑秋站在光後,認真道:「他方才既然對你出手,便是心中怨你。我想問葉兄一句,事到如今,你究竟將他至於何地?」
短暫的靜默後,葉九琊淡淡道:「事到如今,我不知道他究竟為何而來,又會怎樣歸去,也不知他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了我。」
刑秋直視著葉九琊眼睛,等待下文。
「——他願意在我身邊留到幾時,我便好好待他到那天。」
「你們之間到底有什麼事情,我不曉得,只盼你是真心想待他好,也盼你能始終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刑秋緩緩道:「他所求不多,只是唯有你能給得。」
葉九琊淡淡道:「多謝。」
便轉過身去,帶著陳微塵離開。
刑秋看著這一幕,自言自語道:「也不知你們前世造下多少冤孽,才糾纏不清成了這個樣子。」
後殿裡,謝琅正拿著一個符菉對付自己的心魔,餘光看到葉九琊,道:「葉劍主,你回來了——快幫我看看這個。」
然後轉頭看到陳微塵,見他不似往日模樣:「他這是?」
「不能再讓他用心魔之體。」葉九琊道。
「可心魔需得被縛著……」謝琅道。
「若是這樣下去,他會如何?」闌珊君蹙眉問。
「神智全失。」
「——也會變成那樣的心魔?」
葉九琊看著陳微塵雖然失了神采但仍一眨不眨看著自己的眼睛:「大約不會。」
「大局為重,還是讓他繼續維持下去方可,」闌珊君道,「待我們將陣法研成,再考慮他的事情。」
房中謝琅、陸紅顏、空明皆不言語,是默認了闌珊君的話。
「他等不到那時候。」葉九琊並未多看他們哪怕一眼,走到心魔前。
「葉兄,你這是要做什麼?」陸嵐山以為他為陳微塵所惑,要放出被縛著的心魔來,這就要上前阻攔。
卻見葉九琊並未對那心魔做什麼,而是右手並指,從左臂緩緩劃下,至手腕時,能看到一絲殷紅血線隨著手指遊走。
動作極慢,從手腕至手指,最後在食指的指尖逼出一顆血珠來。
「心頭血?」謝琅道。
可仔細看去,又不是血,還有些瑩白的光澤在泛著。
「虛元。」闌珊君微微睜大了眼睛。
修仙之人,倚仗慧根與根骨,而虛元則是根骨的底子——「氣入骨,是仙骨」,虛元便是那貫通經脈骨骼裡的「氣」。
將它逼出體內,其中痛楚自不必提,即使只是混著心頭血的、這樣少的一滴,便讓葉九琊失掉了小半的修為。
那一粒血珠浮起來,來到被縛著的心魔旁,分成無數星星點點,將它圍在其中。
明眼人都能看出,心魔畏懼這些星星點點,比那濁氣凝成的漆黑鎖鏈更甚。
他們此時也反應過來,葉九琊原本就不是來徵詢他們意見的。
「葉兄,」陸嵐山道,「為何你的虛元有此等效用?」
葉九琊看他一眼,淡淡道:「我是天生仙骨。」
天生的仙骨——而不是別的修仙人那樣後天洗煉而成,骨裡的「氣」便是直接來自先天,來自天道,能制住心魔也就不足為奇。
葉九琊沒有接著再與他們說話,而是徑直走到了殿外。
「原來是天賦異稟……」殿內闌珊君笑了一下,道,「怪不得能有這樣高的修為。」
他這略有些不對勁兒的話聽到了陸紅顏耳朵裡,聽出了些陰陽怪氣的味道。
陸紅顏冷淡道:「即使沒有天生仙骨,他也能到現在的境界。」
闌珊君道:「他終究太過年輕,若非天分過人,不能至此。」
「哈,」陸紅顏道,「你們只知道他年紀輕輕便以無情劍意名滿仙道,又怎麼知道他是怎樣日日夜夜在雪山習劍?又怎麼知道他從十四五歲就要為仙道守著天河,要一個人撐起一個七零八落的門派?」
她說完,又道:「我平生只服過兩個人,他是一個。」
闌珊君溫和笑了一下,道:「是在下唐突了。」
殿外,葉九琊看著陳微塵眼睛道:「可以變回來了。」
陳微塵搖搖頭,大概是沒有聽懂。
他手指冰涼,指尖不安地在葉九琊方才逼出心頭血與虛元的指尖上磨蹭。
葉九琊靠近他,在他耳邊道:「變回人。」
陳微塵缺乏神采的眼睛眨了眨,重複道:「人……」
他眉頭蹙起,臉上浮現出略微痛苦的神色,用力搖了搖頭,像是在試圖理清思緒:「要做人。」
「要做人……」
他身上黑氣緩緩消散,冰涼的手指漸漸溫熱了些。
等到過於蒼白的膚色恢復原狀,眼裡也多了生動的神采。
他做心魔時,即使神智清楚,也總是面無表情,只有這樣的時候,才會生動鮮活起來,一雙眼裡,彷彿藏了整個春秋冬夏的溫潤清透。
彷彿初秋時的清溪水流遍全身,濃重的黑氣濁氣被盡數滌去,壓在神智上的那些昏沉的東西也消失無蹤,陳微塵終於回復了清明。
他有些不敢去看葉九琊,只看著深碧的遠山,與山間隱約露出的山寺一角,漸漸想起自己失去神智時那些事情來,略有些不好意思:「又讓你看了笑話。」
葉九琊在他背後道:「無妨。」
「我原本還能支撐很久……但是看著鏡子,總覺得鏡子那面是他,不是我,亂了心神,才被侵蝕了神智。」
葉九琊知道他的執念是做人,亦知道他最怕與那個人混淆不清,怕自己心魔的身份。
他道:「不用怕。」
「怎麼能不怕呢,」陳微塵笑了一下,「且不說我不論怎樣,都比不上他,只說方才在殿裡……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一旦我不是與你們一樣的人,誰又會在意我的死活。」
葉九琊不知該說什麼。
他看見晚風吹過陳微塵髮梢與衣角,顯得這人隨時都會隨風而去一般。
他以為陳微塵是無辜得了焱君的魂魄碎片在魂裡,因而對自己這樣執念,為自己做下諸般事情的時候,覺得心有虧欠,因而才補償一般去對他好。
而如今前塵今朝交錯,不知該怎樣面對,亦不知最終會走到怎樣的結局,唯有眼前人的面容與身影在腦海裡愈發鮮明與深刻,想起之前一個人在晝夜風雪裡度過的光陰,竟覺得空曠寂寥起來。
可他看著陳微塵,想著他說過的那些話,又覺得,這人心裡也藏著一塊空曠寂寥的冰原,下著晝夜不停的冷雪。
在看到那雪的一刻,葉九琊向前一步,像陳微塵曾對自己做的那樣,從背後擁住了他,把人攏在懷裡。
陳微塵先是微微一怔,繼而眼中泛上點點溫柔的笑意,放鬆了身子,向後倚在葉九琊身上。
此時暮色四合,晚鐘聲在山間迴盪,遠方天際飛過成群林鳥,幾個盤旋後又落回密林裡。鐘聲的餘音散去後,起了風,無邊林海在風中簌簌作響。
他在這人難得的溫存裡輕輕閉上眼睛,想著光陰這般無情,再過幾日便是白露,他上山時碧林初茂,轉眼間已是萬葉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