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踏月留香(八)
原隨雲道:「這復明之術於我何用?」
江雪寒說:「蝙蝠不正是生活在黑夜之中不見光日的東西嗎?」
原隨雲臉色驀然一凜, 他說:「姑娘說笑了。」
江雪寒冷笑, 「我從不說笑。」
原隨雲思忖良久, 才道:「那姑娘需得先讓我見識一下這復明之術的厲害,我才能判斷它是不是無價之寶。」
楚留香忍不住說道:「蝙蝠公子此番是不是有些欺人太甚了?」
到時眼睛好了他卻翻臉不認人怎麼辦?
可江雪寒卻一口答應了,「好。」
原隨雲露出一個笑容,「姑娘爽快。」
江雪寒爽快, 可原隨雲卻不跟著她爽快。
他對著主持拍賣的男子說道:「你繼續主持拍賣,江姑娘, 請隨我來。」
楚留香自覺主動的起身跟著, 原隨雲卻道:「香帥, 你可不能去。」
楚留香問:「我為什麼不能去?莫非蝙蝠公子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原隨雲不緊不慢, 「因為這裡是蝙蝠島,不是你的香榭。」
「你……」
「楚留香!」江雪寒打斷楚留香說:「你留在這裡等我。」
楚留香愣了一下,而後冷靜的說:「好。」
前輩實力不凡,所以他要相信前輩的安排, 更何況, 首先發現原隨雲不對勁的正是前輩,他不信前輩一點準備也沒有。
事實上,江雪寒不止有準備, 而且準備的很充分, 不過她的這個充分現在暫且還體現不出來。
從表面上看,她是老老實實的在為原隨雲醫治眼睛。
原隨雲也很放心,因為他手裡握著韓菱。
他對江雪寒說:「我若是有一點點不對,韓菱都必死無疑。」
看他的樣子, 彷彿很篤定江雪寒和韓菱有交情。
江雪寒面無表情的說道:「知道了。」
醫治結束以後,她對原隨雲說:「可以了。」
原隨雲蹙眉,「我怎麼看不見?」
江雪寒冷笑道:「這暗洞之中,誰能看得見?」
原隨雲太緊張他的眼睛,以致於他根本沒想到,既然大家都看不見,那江雪寒又是怎麼為他醫治的?
他不知道他究竟忽略了一些什麼,他只知道,他要去看一看黑暗以外的世界。
當暗洞外的光芒映入原隨雲的眼簾的時候,他笑了,或許是因為他心心唸唸的東西終於實現了,又或許為那些曾經不堪的言語和經歷,但無論如何,原隨雲都不值得同情。
江雪寒慢慢的靠近他,問他:「我為你醫治好了眼睛,你也該告訴我東都血案的凶手了吧。」
原隨雲面對江雪寒,展露出一個笑意,一個黑暗的笑意,從這個笑意之中就能看出,他雖然獲得了光明,卻依舊身處黑暗。
他說:「是我。」
江雪寒瞭然,她說:「果然如此。」
東都城風水寶地的傳言來的突兀,彷彿專門是為了吸引那些富家大戶一般,至於為什麼要吸引那些富家大戶,原因就更簡單了——為了他們的財富。
原隨雲也承認了,「我雖是無爭山莊的少莊主,但是我真正可以調用的勢力和錢財卻不多。」他要瞞著他爹,就不能肆意的調用無爭山莊的人。
江雪寒又問:「你把真面目暴露在我面前,不怕我回去揭發你嗎?」
原隨雲笑了,「不怕,因為你們都回不去了。」
雖然島上的人不一定知道他是誰,但是江雪寒給出了最重要的那條線索,總有聰明人能順著那條線索找出答案,他不能留下這樣的隱患。
江雪寒嘆氣,「你果然已經沒救了。」
她給了原隨雲機會,但事實證明,即使是擁有了光明,原隨雲也還是那個蝙蝠公子,那個把自己隱沒在黑暗之中的蝙蝠公子。
原隨雲說:「不,沒救的會是你們,而我會展開新的生活。」
他要將他的過去連同蝙蝠島一同沉沒在海中,而跟著蝙蝠島一起沉沒還有島上的人。
從此以後,他就是一個嶄新的原隨雲,而不是那個被人可憐的原隨雲。
江雪寒搖頭,「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原隨雲心中陡然升起了不好的預感,「你做了什麼?」
他摸著自己的眼睛,道:「你對我做了什麼?」
江雪寒說:「我只是將你原來的還給你。」
她有權利選擇將她給予的收回去,比如說光明。
所以,原隨雲在短暫的獲得了光明以後,又重新失去了光明。
如果有什麼比從未擁有更可怕的話,那就是得而復失,原隨雲正是如此。
前一刻他還能看見絲絲縷縷的光芒,後一刻他的世界就重新恢復黑暗,這其中的偏差,哪怕是心黑如蝙蝠公子也難以承受。
他陰沉沉的看著江雪寒說:「你是不是忘了,韓菱還在我的手中!」
江雪寒也說:「我既然敢這樣做,就說明我有把握救出韓菱。」
原隨雲冷笑,「那我倒要看看,我們之間究竟是誰技高一籌。」
正當江雪寒和原隨雲對峙的時候,一個女子跌跌撞撞的從暗洞內跑了出來,她哭喊著:「隨雲……」
原隨雲雖然看不見,但是他卻能聽出這個女子的聲音,他驚訝道,「靈芝?」
金靈芝跑到原隨雲身邊,緊緊的拉住他的手說:「隨雲,我們放棄這裡重新開始,好不好?」
原隨雲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陰暗,他甩開金靈芝的手,冷冷的問道:「我為什麼要放棄蝙蝠島。」
金靈芝急的眼淚都快掉出來了,「你是鬥不過楚留香的,隨雲,聽我的,我們離開這裡重新開始。」
原隨雲有些錯愕,「楚留香?」
這一路走來,他都未看到楚留香有什麼作為,也因此,他並沒有把楚留香看做是對手。
原隨雲搖頭,「楚留香不足為懼。」
他承認楚留香確實有些運道,但任何運道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都是枉然。他楚留香就是盜帥,在他蝙蝠島的地盤上也得窩著。
金靈芝拚命搖頭,「隨雲,你不懂,楚留香他是不同的,不同的。」
她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也未能說出口,所以她的話根本無法取信原隨雲。
原隨雲對金靈芝說:「靈芝,別鬧了。你到一邊上去等著我,等我處理好了,我就帶你離開。」
金靈芝眼見原隨雲愈陷愈深,終於忍不住大喊道:「隨雲,收手吧!」
「收手?」原隨雲失焦的眼神看向她,「你也認為我做的是錯的嗎?」
金靈芝淚如雨下,「隨雲,我肚子已經有了你的孩子。」
原隨雲愣住了,是那種真正的茫然,起碼在旁觀的江雪寒看來,這是她見過的最簡單的原隨雲。
「你有了我的孩子?」原隨雲重複。
金靈芝點頭,「隨雲,我們一家三口離開這裡重新開始,好不好?」
原隨雲望向金靈芝的肚子,他雖然看不見,但他的目光卻好像能穿過黑暗看見金靈芝肚子裡那個小小的生命一般。
江雪寒心中搖頭,金靈芝想的太簡單了。
原隨雲早已沉淪黑暗,說的再不好聽一點,他已經離不開黑暗。
這個黑暗不止是形容詞上的黑暗也是名詞上的黑暗,君不見他哪怕獲得了光明,他的所思所想也是如何把她們連同蝙蝠島一起埋葬嗎?
江雪寒死死盯著原隨雲,她不知道這個孩子的到來能不能喚醒原隨雲的一點柔軟,又或者是讓他變得更加瘋狂,但她知道起碼這個孩子是無辜的。
原隨雲呆愣了很久,才長長嘆了一口氣,道:「你走吧。」
金靈芝搖頭道:「要走我們一起走。」
原隨雲背過身不看她,「我是不會走的。」
正如江雪寒所說的那樣,他已經離不開黑暗了。
如果沒有金靈芝肚子裡的這個孩子,可能他只會想著如何把其他人一同拖下黑暗;可是有了這個孩子,他的心中就彷彿映入了一道微弱卻矚目的光芒,這道光芒稍稍拉住了他即將徹底跌入黑暗的理智,但他也不知道,這道光芒究竟能支撐多久,所以在這道光芒失效之前,他必須斬斷一切,放這道光芒離開,因為這是他的希望啊!
他看向江雪寒:「我把韓菱給你,你帶她去無爭山莊,找我的父親。」
作為一個兒子,他不能體諒父親的心情,肆意揮霍著父親的寵愛和保護,但是當他做了父親,他終於體會到了原東園的心情,他也想保護自己的孩子。雖然很不公平,但必須說,這個孩子哪怕尚未出世,但是他/她在原隨雲的心中已經佔據了第二的位置,至於第一,當然是他自己。
金靈芝不同意,「我不走,要走我們一起走,要死我們一起死。」
原隨雲走過去,抱著她,對她說:「如果能早一點遇到你,多好。」
他手在金靈芝脖子上一擊,金靈芝便立刻昏了過去。
原隨雲把金靈芝交給江雪寒說:「雖然我恨不得殺你了,但我也得承認,你很厲害,而且讓我放心。」
江雪寒對韓菱的幫助曾是原隨雲嗤之以鼻的東西,但是此刻,它卻是原隨雲願意相信江雪寒的理由,哪怕他們是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