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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一刀》第66章
第66章 溫柔終老(五)

  寒冬雨裡, 一行人渾身狼狽地趕回了城主府,接著謝琬身邊人便開始忙碌起來。

  謝琬直接讓人請來了城中醫術最高明的王老大夫,老人家這幾年身子骨差了些, 除了坐堂, 一般很少出門到人家裡看診。但王老醫者仁心,縱是雨天裡坐轎子奔波過來也馬上詢問病人的事。

  謝琬也淋了雨, 身邊幾個侍女都勸她先好好洗澡除除寒氣,但謝琬心裡記掛著那個讓她覺得像系統的孩子, 根本沒有心思洗漱衣容, 草草換了乾淨衣服洗了把臉就出來了, 正好王大夫也到了。

  王老對謝琬行禮問好,謝琬親自引王老進到裡屋:「那孩子就在裡頭。」

  床榻上,那個孩子也由侍女擦拭過身體換了臨時從府中有孩子的僕人那裡借來的乾淨衣服。原本緊閉的雙眼似乎在感覺到謝琬的到來後猛然睜開, 黑沉沉的眼睛沒有任何神采。王大夫要為他看病的時候,他往床裡一躲避開了王大夫的手,之後王老再伸手,小孩怎麼也不肯配合。

  他對其他人十分排斥, 即便沒有攻擊性的行為,但眼神中流露出的冷漠卻顯而易見。

  唯獨對謝琬,他表現得與眾不同。

  怎麼哄勸都不能讓小孩子願意治病, 最後謝琬拉著他的一隻手,孩童思索了一會才沉默卻乖順地任大夫為自己察看渾身的傷口。

  王大夫告訴謝琬,這個孩子身上除了今天受的傷外還有其他很嚴重的傷,積年累月, 對於這樣年齡的孩子來說恐怕會影響他的以後,如今只能好生看護照料,但能恢復到什麼樣的程度卻不是一語能夠斷定的。謝琬和王老說了小孩子救自己的始末,王老回想方才小孩子對謝琬的特別和親暱,感慨道:「奇了……這孩子身體已經這樣,卻還有這樣一瞬間的爆發力,恐怕是個習武絕佳的苗子。此外,想必他也和夫人有緣,這般義無反顧護著您。」

  又說道小孩子的年歲。

  「這孩子太瘦小了,看著約六歲,但我摸了骨,該是有八.九歲的。」

  謝琬回頭看床上的孩童,他們兩個大人不避諱地說了這麼一段,他卻沒有任何反應,頂多是注意到謝琬回頭看他,他也盯著謝琬,然後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謝琬看得心裡柔軟,卻又很是難過。

  鄭重謝過王老後,謝琬讓侍衛送老人家回藥堂並抓藥。她自己坐回到床榻邊,因為孩子表現得很排外,謝琬沒有坐得離他太近。謝琬放柔語氣問道:「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一個人在外頭?」

  孩童自己想了想,而後沉默搖頭。

  謝琬又問了他其他一些問題,問他叫什麼名字,從前的傷是哪來的,為什麼要救她,可對方始終沒有回答她。謝琬說著說著一腔苦澀,是她魔怔了嗎,因為遇見了從前那些故人,心裡便妄想著說不定統兒也能重新回到她身邊。可統兒只是一個系統,沒有實體,她怎能因為僅僅一個眼神,覺得這就是它呢。

  謝琬伸了伸手,觸摸了下孩子瘦得過分的手腕,最後不死心地問了句:「你認得我嗎?」

  孩子沒說話,謝琬從他沉靜的眼睛裡看到自己神態狼狽的倒影,失落地縮回手。

  孩童卻伸過手來,學著方才謝琬安慰他的方式,在她手背上輕輕摸了兩下。

  「別……難過……」

  小孩子嘶啞的聲音並不好聽,謝琬忍不住紅了眼眶。

  孩童見他面前這個溫柔的夫人哭了,一下子有些慌神,在他印象裡,哭是因為疼,他以為謝琬也和他一樣哪裡受了傷,連忙蹭到她身邊乾巴巴地重複著:「不疼不疼……」

  事後謝琬掩飾去失態,但私底下葉孤城還是發覺了她哭過後微紅的眼眶。葉孤城臉色一正,把人拉到身邊耐心詢問:「何事讓你難過了?」

  謝琬搖搖頭,道:「我只是覺得那個孩子可憐,一下子心裡有些難過……雖然我們還沒有孩子,但我只要一想到哪個孩子不是父母心裡的寶貝,就覺得不太舒服。」這是一部分,謝琬沒有和葉孤城說她覺得這個孩子是統兒。

  這個念頭只在她自己的心裡紮根,謝琬誰也沒有告訴。

  葉孤城攬她進懷裡無聲安慰了一會。

  那個謝琬救回來的孩子,葉孤城也去看過,驚異過他絕佳的根骨,只是這孩子外傷內傷傷得實在太重,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到以後習武。葉孤城起了惜才之心,有些為對方感到遺憾。

  差人城中打聽了一遍,沒有哪家丟了孩子,這個沒有名字的孩子就像憑空冒出來的一樣。他沒有地方去,謝琬徵得葉孤城的同意後,把這個孩子留在了府中。

  孩子沒有名字,謝琬想過為他取一個,但取名是大事,不可輕率定奪,便暫時擱置在了一邊。因目前葉孤城和謝琬還沒有自己的孩子,府中一干人都管孩子叫小公子。

  孩子在城主府中住了幾日後,便迎來了除夕。

  今年除夕,城主府的廚子們集體沒了用武之地,因為夫人今年直接自己做了一桌年夜飯。謝琬讓人端到前廳,自己洗了手又換掉一身油煙味的衣服才施施趕去。桌上坐著的一大一小沒動筷,都在等她。

  謝琬笑開,坐到他們之間,給兩人分別夾了他們愛吃的菜,回頭讓葉叔也一起坐下來用年夜飯。今年葉叔也不多推辭了,樂呵呵地坐到了下位。桌上雖只有四個人,但過年的味道已經有了。

  席間,謝琬說賀詞,對葉孤城說:「祝夫君來年萬事順心。」

  對老管家說:「葉叔要身體安康。」

  然後微笑著給小孩子夾了一些太遠的他自己夾不到的菜:「你也是,快快長大吧。」

  萬家燈火,鞭炮聲裡,葉孤城在這一天也神態放鬆,背靠椅背手中握酒,低頭一抿,前年他和她一起埋酒時的記憶就順著清冽的酒香回味上心頭。目光裡是她,低頭後餘光裡也是她,葉孤城看了一整夜葉夫人言笑晏晏的模樣,倏然,葉孤城唇角也浮露幾分清淺笑意。

  大家也紛紛給葉夫人敬了酒,與她說新年快樂。

  小孩子很黏謝琬,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但他又不煩人,就像個沉默的小尾巴一樣。冬天過去後小孩子長了些肉,臉上顴骨不再那麼明顯,模樣就像個小仙童實在討喜。

  謝琬身邊的侍女和謝琬打趣道:「夫人,小公子這模樣就跟神仙身邊的小仙童一樣。」

  而謝琬私心覺得自家的小孩子比西門吹雪和孫秀青的孩子還要好看上幾分呢。

  取名字的事搬了上來,謝琬徵求小孩子的意見。

  「叫迎之,如何?隨我姓謝,謝迎之。」

  小孩子想了想,點頭:「好。我想跟你姓呀。」

  謝琬笑嘆,看來小孩子並沒有特別喜歡迎之這個名字。

  儘管仍有些時候覺得迎之就是統兒,但謝琬不再時刻牽掛在心上了,若不是,這對迎之來說太不公平了,這個孩子就是他自己本身。無論他是不是統兒,他們本身就很有緣分。

  然而幾天後,謝琬拿著當初留下來的那把匕首例行擦拭的時候,迎之正巧跑了進來,謝琬怕傷到他,連忙收了起來。迎之卻一眼就看中了那把匕首。匕首後來空刃,是謝琬讓人重新補了刀刃上去,她不再用這把匕首,只是偶爾拿出來看看,沒想到便被迎之撞了個正著。

  迎之頭一次主動說話:「我很喜歡它。」

  謝琬一愣,反問道:「真的嗎?」

  迎之點頭,然後指著匕首上謝琬後刻來緬懷系統的小篆字:「我認得它,統,這是這把匕首的名字嗎?」

  謝琬擦了擦眼角,笑著和迎之說道:「那不是名字,你要是喜歡,它便歸你了,你自己給它取個名字如何?」

  迎之接過匕首,小聲說了句謝謝,然後就被取名的事犯了難。

  小孩子悶頭想了一天,第二天跑來和謝琬說:「阿琬,我想好了。我想給匕首取名叫『迎之』。」

  謝琬一開始沒太認真,只是被小孩子逗笑了,問:「那你把名字給它了,你要叫什麼?」

  迎之顯得有些忐忑,黑曜色的眼睛緊緊盯著謝琬,小心翼翼怕她生氣:「我和它換個名字,它叫迎之,我叫統兒,但我還想跟你姓,好麼?」

  小孩子說完,發現謝琬哭了,他一下子慌了手腳,心裡氣急了自己,他怎麼老是讓謝琬哭呢。下一秒,迎之卻被謝琬抱住。

  「好,怎麼不好。」

  於是迎之的大名定了下來,謝統,字迎之。

  迎之迎之,你終於回來了。

  也就是這個夏天,謝琬被查出有了身孕。葉孤城和謝琬成親四載才有了孩子,可謂是盼壞了眾人,一時間大家都比兩個當事人還要狂喜。

  躺在床上的謝琬哭笑不得。

  葉孤城握住謝琬的手,兩人相視一笑。

  私底下大家都說迎之是個小福星,他來了以後,夫人就有了身孕,迎之這名字取得太好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迎之近來幾日悶悶不樂,謝琬天天被小心照顧著,自己都自顧不暇,一下子沒有注意到他潛藏起來的惶惶不安。

  葉孤城收了迎之為徒,迎之天分實在很高,或許這和他當初身為系統無所不能有關。葉孤城摸了摸迎之柔軟的發旋,將為人父,葉孤城身上多了些父親內斂的慈愛。

  「她很在乎你,莫要多想。」

  謝琬從未和葉孤城說過統兒的事,但葉孤城何其瞭解她,謝琬待迎之的態度比那些人都要特別得多。如今迎之能回到謝琬身邊,葉孤城知道謝琬定然是百般千般高興的。

  葉孤城不想謝琬難過。

  迎之抬頭看著頭頂上男人的臉,葉孤城並無多言,只與他說了句:「愛一個人,愛她所愛。」

  迎之生來不懂七情六慾,卻在葉孤城這句話中有了感悟。

  第二天春,孩子出生了,是個男孩。葉孤城聽了一宿謝琬生產的呻.吟聲,早已眉頭緊皺,只覺得孩子只這一個就夠了,迎之也是他的孩子,兩兄弟相互扶持足以。足月後,孩子取名叫葉君睿。

  葉孤城的孩子自然要學劍,好在君睿有父親在劍上的天賦和喜愛,否則就有些強人所難了。至於迎之,他當初費勁千辛萬苦逃脫主神和天道投胎的這個肉身空有天賦,卻體弱一生無法習內功,只能從其他地方彌補,不過迎之並不在意,岐黃五行占星他樣樣拿手,可謂多智近妖。

  陸小鳳也在君睿出生的第二年給葉孤城夫婦發了一封喜帖,他和薛冰終究是情有歸處,浪子這輩子有了港灣。而楚留香,謝琬偶爾能在江湖上聽到他的一點消息,鐵手他們也是。

  至於廿五,他實在不開竅,單了許多年,從小夥子也到了當初他們城主那般年歲後遇到了一個比他小十來歲的小丫頭,小丫頭磨人,追得侍衛長一看到她就慌不擇路。可你追我逃,最後還是娶了小姑娘為妻。

  十年如一日,轉瞬即逝,兩個孩子也長大了。

  而夫妻兩人還如往昔,耳鬢廝磨恩愛非常。

  某一年某一天,葉城主站在夫人身後,看她梳妝,銅鏡裡也映出一半他的面容。謝琬對著銅鏡感慨:「我也到了會長皺紋的年紀了。」

  葉孤城從她身後走近,雙手搭在謝琬肩上,隨她一起端詳鏡中沉澱了歲月仍很美的容顏。

  「哪有皺紋,我未曾看見。」

  葉孤城認真回答著,轉頭卻看見他自己的頭上不知何時長了幾根白髮。

  男人嘴上不說,心裡卻難免有些複雜。生老病死是誰也逃不過的事,可當真發生在白雲城主身上時,他也免不了俗人那些心態。他長謝琬一些年歲,葉孤城想到若是往後他老態龍鍾,與謝琬不再般配,葉孤城自己心裡過不去。

  第二日,謝琬梳好發換好衣裳,葉孤城發現她眼角倏然多了幾道皺紋。

  葉孤城一愣,而後嘆道:「你又何必如此……」

  謝琬鑽進葉孤城懷抱,依偎在他寬厚胸膛前嗤嗤笑道:「那夫君又為何如此,不過是白發而已,或許再過個幾日,我也會長的。我還怕那時我會變得太難看,索性先貼幾道皺紋適應下。你虛長我幾歲,可切記得腳步要慢些,要等我。」

  葉孤城心裡柔軟極了,低頭在謝琬梳得光亮的黑髮上輕吻了吻。

  「會的,我等你。」

  十多年前塞北看雪,那時我脫口而出,想與你並肩雪落共白頭。

  如今得以實現,真好。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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