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懷抱
夜深燭火, 總是藏著白日裡不曾言述的心事。
一扇門扉宛若千山萬水,她在裡頭,而他站在外頭。
楚留香知道, 於已經不記得他的蓉蓉來說, 三更半夜,陌生男子敲響她的門, 說能否與她聊聊,她或許會抱有疑惑和戒備。他做得有些冒犯, 可內心裡思念若狂潮, 排山倒海而來。楚留香並不奢望謝琬會答應, 畢竟楚留香還不至人見人愛的地步。這一點楚留香早已認清。荊州時,某位不拘一格的姑娘就教會了他這個道理。
謝琬手扣在門框上,她看著楚留香, 知道有些事不妨再往裡頭添一把柴。
「好。」謝琬應聲完讓開身子,讓楚留香進來。
楚留香柔軟了神情,主動退讓:「我只與你說幾句話,就不進去了。」
楚留香經歷不知道多少風流韻事, 也總有幾次夜半時分敲響佳人香閨、大被同眠的旖旎。可他現在卻為謝琬考慮起來,寧願站在門口也不打算進屋坐下,不願她認為自己是個輕浮的人。
謝琬一頓, 目光暗帶著些許訝異看向楚留香。因為她發現楚留香似乎有些不太一樣了。而女人天性裡的直覺往往毫無根據,卻又準得令人心驚。是久別的時間改變了他嗎,謝琬不得而知,也不是很想深究了。有的東西, 明白不如不明白的好。
楚留香見到謝琬靜靜倚立在門框邊,嘴角輕上揚了幾分,看起來沉靜而溫柔。而這份溫柔分外像曾經的蓉蓉,人一旦和另一個人待久了,總會有些像她的。即便往往不自知。
「或許我現在該叫你謝琬?」
謝琬聽到後一笑了之,對此的反應很平靜。
「名字也只是別人叫的,叫的人和聽的人都尚不一定達成共識,香帥你不必這麼計較。」
但楚留香知道,謝琬即便這麼說,也不一定真的樂意別人始終喊她蓉蓉。對於已經忘記了過往的蓉蓉來說,蘇蓉蓉這個人便是完全陌生的存在,沒有記憶,便沒有共鳴,怎麼可能心甘情願讓別人始終把自己認成別人呢。楚留香聽過謝琬的話後點了點頭,卻還是選擇了叫她現在的名字。
「那我叫你阿琬,好麼?」
謝琬笑起來的樣子似乎是對楚留香的無奈,還有一絲點會被楚留香錯認的縱容。
「好吧。」
她輕輕應一句好吧,就能輕而易舉擊垮久在江湖中漂泊的香帥的心防。所以世上怎麼會有真正鋼鐵般心腸的人呢,只是遇不到他的繞指柔。
夜深了,疲倦溜進她的眼裡,她突然眨了眨眼皮,似乎想要把睏意從她的身體裡趕走。這副樣子叫楚留香看了既滿心溫柔又滿心心疼,原本想說的話都在腹裡擾了三圈。
「阿琬,你當時發生了什麼,又是去了哪裡,你都可還記得?」
謝琬輕輕搖頭:「不記得了。再醒來就到了南海。當時是葉城主救的我,因為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就另給自己取了一個。」她說話的口吻還是那般輕柔,卻叫楚留香只想深深嘆息,他即刻回道:「沒關係,總有一天會想起來的,我帶你去看最好的名醫。我們之後一起回小船上——就是從前我們住的家,你也看到了,甜兒做的飯這般好吃,你回到家了她定然很歡喜,日日都做你喜歡的菜色。」
謝琬沉默了一會,輕咬下唇,神情有些猶豫,最後依舊直視著自顧自說著的楚留香。楚留香漸漸注意到了,他停下話頭,關切地問她:「阿琬,怎麼了?」
「我……可能就不回去了。」只看了一眼,謝琬就別開頭,低聲繼續說道,「其實也只是忘記了一些事情,也沒有真正對我產生哪些不好。想不起來……也就想不起來吧。」
楚留香一愣,隨後震驚、又接著是滿心苦澀,可他卻又不能逼迫謝琬和他回去。即便她是蓉蓉,可蓉蓉早就不是小孩子了,阿琬也不是。
她對你再重要,你對她再重要,都不是主動迫使她留在你身邊的理由。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
楚留香聽懂了謝琬的言下之意,他失魂落魄,卻最終只剩下一聲嘆息。
楚留香變得不像是楚留香了,今夜他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嘆氣。
謝琬一怔,下意識說道:「你別這樣嘆氣了,我聽了心裡難受。」
「阿琬?」楚留香訝異地看著她,實在想不到他又會從謝琬口中聽到這般柔情蜜意的體己話。就彷彿此刻,蓉蓉又回到了他的面前。楚留香念頭一起,心生欣喜,而這使他的雙眼也染上絢爛的色彩,在暗夜中格外得迷人。他不敢確認,又忍不住確認。
縱只有千萬分之一可能,但若是蓉蓉回來了呢。
楚留香抬起手,他想碰一碰謝琬的發間,可他的手停在半空許久終是沒有撫上那緞青絲。而謝琬也早在莫名說出這句話後就嚇了一跳,眼下不自在地微垂著眼皮。楚留香見她這樣,哪還捨得繼續為難她,他手收回來背到身後,溫聲對謝琬說著,想讓她放寬心,對他也可多一些信任。
「我不說了,你好好休息,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好麼?」
謝琬頗為乖順地點了點頭:「嗯。」
隔著一牆,謝琬關起門後收起了臉上的溫柔。燭光的映襯下,她的眼睛格外得亮,那裡頭哪還有什麼疲色。可即使溫柔被她有意收斂,她依舊令人心生平靜。最開始時的謝琬或許不是這樣的,溫柔附骨,久了便成了真。
早在荊州時,謝琬就已遇見過了楚留香,不過當時她一心把重心放在鐵手身上,貼著一張假面與如今這樣以「蘇蓉蓉」的身份和他對話是完全不一樣的。潛意識裡,她在排序任務目標的時候把楚留香放在了最後一位,他是公認的聰明,可難道其他兩個人不聰明嗎,謝琬只是不太情願那麼早和楚留香打交道。他身上有她所花費過的最長一段歲月的印記,有她最開始時靈魂的稚嫩,有她所有一切有關不成熟的回憶,那是她這場輪迴裡最初的開始。就像一個最荒蕪的起點,在她的悉心照料下綠意盎然,是她人生裡花費心血最多的地方,也是斬斷時最痛苦的地方。
這張臉可以千百年不變,可靈魂依舊有年輕到垂暮的過程。
【系統:阿琬,你想起了什麼?】
謝琬微微一笑,【只是想起了曾經的我。】
回憶確實有讓人囿於過去的本事。
楚留香是謝琬與系統相互綁定後的第一個任務對象,他所在的世界也是謝琬經歷的第一個充斥滿了武功和俠義的世界。那時的謝琬和系統都是初出茅廬的新手,還沒安定下來就遭逢了他們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失誤。他們只顧著管任務對象楚留香,卻忽略了和他人生有著重要關係的親近之人。他們的命運如何也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任務目標本人。年幼的蘇蓉蓉在還沒有遇到楚留香的時候就去世了。
那時謝琬覺得她大概要因為這次失誤被主神直接魂飛魄散了。
「怎麼辦啊系統?」
系統想了個將功折過的法子。
【系統:蘇蓉蓉對於楚留香很重要,你索性頂替蘇蓉蓉這個人的身份,成為真正的蘇蓉蓉。】
這並不是一個多麼好的主意,但當時的謝琬也沒有其他辦法,最後讓系統將她變成了稚童模樣,滿心無可奈何地按照蘇蓉蓉的人生軌跡一步步地走下去。這麼一走,就是十多年。直到後來統兒和她說這個世界已經不再需要她的維護後,謝琬才離開那個世界。
謝琬本以為世界會自動修復關於「蘇蓉蓉」的一切,卻沒有想到最後導致了蘇蓉蓉的失蹤。
【謝琬:我以為主神會另外想辦法憑空捏一個「蘇蓉蓉」出來呢。】
【系統:……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這確實不合理。我等一下回稟主神,主神會做出相應的解釋和決斷。】
謝琬點了點頭,不再過問與這有關的問題。她對於主神的瞭解十分有限,所有一切有關主神的信息全部都是通過系統,而一般也都是由系統作為中介,在兩邊傳達信息。
【系統:阿琬,你要休息嗎?】
【謝琬:不急,楚留香走了,還會有別人來的。】
謝琬似笑非笑,給了她家統兒這樣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燭光已經滅了很久。
打更人的巡邏聲遙遙地傳進來兩聲,已過子時。只聽見窗戶發出輕微的聲響,兩三丈高的窗戶外突然鑽進來一個人。他匿聲走到床邊,看到床邊趴著睡著的謝琬已經床上仍處於昏迷中的薛冰。來人冷笑一聲,伸出五指化作利掌就要先結果薛冰的性命。
他掌風已經落下,就在這個時候謝琬卻顫了顫眼皮從睡夢中迷濛醒來。
「你是誰!」
謝琬撲身為薛冰擋開了黑衣人的一掌,同時受了不輕的內傷。她這一聲低呵顯然驚動了隔壁的楚留香,黑衣人心中暗恨,索性挾持住了謝琬,給她為了一顆軟骨散,後又在薛冰頭頂拍了一掌,在楚留香聞聲趕來之前帶著謝琬從窗戶外逃跑了。
黑衣人帶著謝琬飛簷走壁了好一段距離,最後落在一處十分偏僻的小屋子裡。
謝琬被扔在牆角,黑衣蹲下來,拿手背怕了拍她的臉,刻意偽裝過的聲音啞聲道:「我本為陸小鳳布好了局,可他卻不願意按我的走。司徒摘星不肯幫他,就找來了盜帥楚留香,他倒是有幾分能耐。」
「你是繡花大盜?」
男人哼笑一聲,承認了謝琬的話。他捏著謝琬的下巴,像是要將她來回打量清楚,看看這副臉皮有什麼值得楚留香看重的。
「楚留香很在乎你呀,你說他們會希望你有點閃失嗎?」
謝琬搖頭。
「不會,但你會殺了我。因為陸小鳳已經快要發現你的身份了,所以你只好殺一個我殺一個薛冰洩憤,對麼,窮途末路的金捕頭。」
男人,也就是金九齡,他露在面罩外的眼睛眯了起來。倏然,他狠狠掐住了謝琬的脖頸,往日盛滿了風流的眼睛滿是狠辣與無情。
「現在你卻是完全沒有機會活下去了。謝姑娘,有時人實在不該趁口舌之快。」
即便出於弱勢,謝琬卻笑得依舊淡然,那副模樣叫金九齡看了更為火大,他加大了手中的力氣。謝琬張了張喉嚨,無比清晰地感受到空氣正在迅速離自己遠去,可她的頭腦卻依舊十分清醒。她握住了金九齡掐著她脖子的手,喉嚨裡只吐露出兩個字:「南……王……」
金九齡的手立刻鬆了,但他整個人卻更加的陰鬱。
「你知道些什麼!快說!」
謝琬撫摸著脖子,帶著令金九齡此刻看了有些滲的微笑,湊到他耳邊說道:「你偷南王寶庫的時候,看到了點不該看的東西吧。南王密謀篡位的佐證?所以金捕頭你巴不得立刻找到一個替死鬼,讓陸小鳳把他抓起來了事。」
金九齡的臉色更白了,他的眼神也更暗了。
他意識到自己或許中了眼前這個看起來溫柔好拿捏的人的圈套。
謝琬無聲給他做了個口型:「快,逃,吧。」
金九齡瞳孔一縮,如觸電一般立刻放開了謝琬。同時,他身後的大門碎成幾塊,飛出的木屑混入空氣中嗆人口鼻。一道蒼白的劍光如驚虹掣電,下一瞬已到了金九齡的面前。金九齡狼狽地挨了一劍,有了謝琬的預警,他即便狼狽卻也最終能在天外飛仙下奪回性命。否則此刻他的屍體此刻便會躺在地上。
沒有時間留給金九齡多想,他慌不擇路最後從紗窗脫逃。
來人的下一劍本欲刺出,但他不含情的目光瞥至倒在地上的人後,握劍的手微頓了片刻,讓金九齡有了逃跑的機會。屋內再無其他聲音,只留下了謝琬壓低的咳嗽聲。半晌後,葉孤城收起了劍,疾步走上前把人從地上扶了起來。
老舊的房屋內根本沒有可以倚靠的地方,葉孤城一劍寒光,驚得四周灰塵遍起,原本攬靠在懷中的人沒有安置之地,葉孤城圈著謝琬的手頓了頓,終是沒有鬆開。
他低頭看去,看清了謝琬脖子上青紫色的掐痕,殺意大盛,但對著身邊的人,變成了淡淡的關切:「可還好?」
謝琬咳嗽了兩聲,金九齡確實掐得有些狠,不過這尚在謝琬的忍受範圍內。她從前為了任務受過更重的傷,離有過離生死一線更近的時刻。只是她難免意外葉孤城的出現,她這場戲本是為了楚留香準備的,卻沒有想到最後一招破門而入的會是遙在雲端的白雲城主。
可她卻不能因為人家的好意反過來責怪他。
甚至謝琬還是有幾分開心的。
這份計畫之外,才顯得他對自己的善意有多麼珍貴。
「沒事的。」
可葉孤城看著逐漸浮腫起來的淤痕雙眉皺得越來越深,謝琬的話並沒有起到任何說服的作用。
「我帶你去看大夫。」
謝琬輕聲說了句謝謝:「那剛才那個人?」
葉孤城冷言:「一隻耗子,跑不了多遠。無需掛心。」說完,他詢問謝琬,「走得動嗎?」
聞言,謝琬為難地搖了搖頭:「他給我服了軟骨散,我現在並沒有多少力氣。」
葉孤城沉默了一會,但白雲城主很快就有了決斷。他素來不假人手的劍被他親手放在了謝琬的懷裡。隨即,謝琬感受到自己被兩隻有力的手掌抱著,雙腳離開了地面。謝琬一隻手抓著葉孤城的劍,另一隻手下意識揪住了一樣東西,那是葉孤城的衣領。謝琬反應過來,連忙鬆開,那處已起了淺淺的褶痕。
葉孤城垂頭看了一眼懷中人,淡淡提醒了一句:「拿好。」
謝琬依言兩隻手抱緊了對方暫時放在她這裡保管的烏鞘劍。
兩隻手沒有攀附的地方,謝琬卻生不出一點不安,將她橫抱在壞裡的人走得很穩當。葉孤城這句話倒像是同樣也說給他自己聽的似的。
謝琬為自己的想法笑了。
葉城主問懷中的姑娘:「笑什麼?」
姑娘笑著直搖頭,怎麼也不肯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