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押誰

　　九月， 京城擠滿了中原各地趕來的武林人士，來得早的、來得晚的，把大大小小的客棧的房間都訂滿了， 都是住到九月十五後。客棧們賺得盆滿缽滿， 掌櫃的各個笑得露出了後槽牙。而這些江湖人來京城，為的全都是一件事。

　　希望能夠旁觀這場曠世之戰。

　　明明比劍是兩個人的事， 最後卻淪為眾人的博弈場，兩個都高潔孤傲的當事人想必難以忍受。至少謝琬是這麼想的。她只要一想到葉城主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就覺得他一定會因此薄怒。謝琬拿了葉孤城做藉口， 一行人最終到了京城， 隨著九月十五臨近，本是把這當成幌子為自己搭台唱戲的謝琬心中也多多牽掛起了葉孤城。

　　他對她不錯，情誼在他那樣骨子冷淡的人那裡算起來應該已是不淺了吧。

　　看你的朋友一步步走向既定好的命局， 知道他會死，謝琬怎麼可能無動於衷。可她立場尷尬，就好比至始至終窺得天機的人，在命運面前更深諳天道無情， 無法插手。

　　這時候，謝琬反倒希望諸如薛冰那樣的例子再多點，說不定葉孤城還有希望活下來。

　　系統知道了謝琬心中的想法後有些擔心她會插手這件事， 主動和她提醒道，【阿琬，哪怕這個世界其他人的命運和原定偏移，但這可以被歸算為世界自身的漏洞和不定性， 但你卻絕對不可以改變它。你和我都是外來者，一旦妄圖去改變這個世界，就會被天道立即絞殺。】

　　【謝琬：我知道的，一路看了這麼多，怎麼會不知道呢。我只是……有些感嘆罷了。】

　　【謝琬：有時候看得多了，才會心存畏懼，覺得自己渺小。】

　　謝琬語意含糊，但系統明白她的意思。

　　謝琬彎唇笑了笑，調侃她家的統兒，【哎呀，果然統兒最好，沒有你我可怎麼辦啊。】

　　系統悶聲給它的宿主調戲，反正等阿琬調戲完，它還是一個正直善良的好系統。

　　謝琬他們來京城的時間比大部分江湖人士早一些，故而幾個人舒舒服服地各住了一間京城相當不錯的客棧的房間。而僅僅幾日，他們也見證了客棧酒樓人滿為患的場面。

　　甜兒咂舌：「我本來就覺得這兩個人厲害，可沒想到就是兩個人比劍，竟然有這麼多人特地來看。」

　　胡鐵花大笑：「甜兒你這就不懂了吧，京城暗地下還有關於這兩個人輸贏的賭局，為首押得最多的就是李燕北和杜桐軒這兩個京城南北的勢力。」接著他又和甜兒說了現在的賠率。

　　甜兒聽後直嘀咕，那要是跟著押贏了，豈不是能賺不少銀子。

　　楚留香微笑：「是啊，李燕北壓了六十萬兩銀子，而其他小頭押的也不少，實在是一筆十分可怕的數目。」要胡鐵花說，在座誰也不是姬冰雁那個鐵公雞，但正常人聽到數額這麼大的銀兩還是難免會有些躍躍欲試。

　　楚留香偏頭問一旁坐著的謝琬：「阿琬呢，你想押嗎？」

　　楚留香率先問謝琬，自然是因為她當日那一句她寧可喜歡個冷冰冰不溫柔的人、楚留香指向葉孤城而她沒有否認。他們此刻會在京城，起因也都是這一戰。楚留香認為他們中最關切這件事的，自然是謝琬。

　　謝琬唔了一聲：「如果要贏的話，我會押西門吹雪吧。」

　　雖然最後這一戰並沒有真正的高下，但葉孤城畢竟死了，若要有個贏家，便是西門吹雪了。

　　楚留香、紅袖、胡鐵花紛紛一噎，難以置信謝琬竟然選擇押西門吹雪贏。不提眼下情況押葉孤城贏的人更多，先前不是被問時默認喜歡葉孤城嗎，怎麼反而押他對手贏了？

　　……還是說只要是個性格冷冰冰的就可以？

　　甜兒說：「真的嗎？我聽琬琬的，回頭押五十兩好了。」

　　謝琬附和：「那我再拿五十兩給甜兒，湊個整百押吧。」

　　楚留香突然覺得，當時謝琬會默認，說不定是編造旁余藉口令他知難而退的吧。

　　哪有人對喜歡的人這麼狠。

　　系統也懵了一下。

　　【系統：？？？】

　　【謝琬：我就是覺得，既然救不了他，那就做些有意義的事吧。】

　　押他輸來賺銀子嗎？？？

　　就在這時候，一個女聲高喊道：「胡鐵花！」

　　大家紛紛回頭看，胡鐵花見了對方，瞬間頭皮一緊整個人就要從椅子上跳起來。

　　楚留香、姬冰雁、胡鐵花三人年少出名，楚留香最風流最招女孩子喜歡，但這並不代表胡鐵花與姬冰雁沒人喜歡。可捉弄人的是，姬冰雁喜歡的姑娘卻喜歡上了胡鐵花，一追就是三年，直到胡鐵花扎進大漠裡。如今一別數年京城再遇，彷彿兜了個圈子，又回到了從前。

　　楚留香微愣：「是高亞男。」

　　撇去高亞男與胡鐵花、姬冰雁三個人之間錯綜複雜的感情關係，他們是很好的朋友。胡鐵花甫一見她，驚大於喜，可楚留香卻是反過來的。江湖人稱清風女劍客的高亞男，使得一套清妙雅緻的「清風十三式」劍法，而用劍的人，一定會來看這一場對決。

　　楚留香笑了，他先前怎麼沒想到呢。

　　闊別多年，高亞男英氣漂亮的臉龐多了歲月磨礪的成熟，使她看上去更有韻味。但她望著胡鐵花的目光還是那樣真摯不掩情意，微微上挑的眼尾亮得逼人。至少逼走了胡鐵花。他轉身就從二樓窗戶飛了出去。

　　「高亞男，你也來了！」楚留香沖高亞男打招呼。

　　因為胡鐵花又一次的逃跑，高亞男的臉色不太好看，她悶聲回應：「我當然會來。」

　　楚留香微笑：「的確。」

　　高亞男目光一轉，看見和楚留香同桌的另外三個姑娘，略一想便知道是他的那三位紅顏知己了。作為老朋友，高亞男當然知道三位姑娘的存在，她對謝琬幾個人打了招呼：「你們好，我是高亞男。」

　　紅袖和甜兒自然是知道高亞男的，也知道她是楚留香的朋友、她與胡鐵花之間的關係，楚留香總會笑談他在外面結交的朋友以及經歷的事情。但親眼看到胡鐵花嚇得奪窗而逃，還是出乎紅袖她們的意外，兩個姑娘愣了愣才和高亞男打招呼。謝琬也同樣和高亞男打了招呼，不過她介紹時說的是蘇蓉蓉的名字，讓除了不知情的高亞男外的幾個人均不同程度地愣神。

　　楚留香意外地看了謝琬一眼。

　　謝琬沖高亞男微微笑了，並沒有回應楚留香的目光。

　　過了一會，高亞男的心情看起來好了一些，或許她也已經習慣了胡鐵花每次面對她避之不及的態度。她問楚留香：「你們也是為了西門吹雪和葉孤城比劍來的？」

　　楚留香聳肩笑道：「誰不是呢。」

　　高亞男應了一聲：「也對。」

　　現在來到京城的人，哪一個不是為了這場對決？

　　兩邊聊了一會，高亞男衝他們告辭，顯然還是要去找胡鐵花。楚留香失笑，跟著站起來：「我也去吧，老朋友相見，他的反應也太不是男人了。」

　　高亞男冷哼了一聲。

　　楚留香摸摸鼻子，問坐著的三個姑娘：「你們去嗎？」

　　紅袖擺了擺手，現在已經華燈初上，京城的夜景在這幾日她們已經看膩了，不想再與人擠來擠去。有紅袖這麼說，甜兒也說不去，最後只有謝琬答應了。紅袖和甜兒便叮囑楚留香和謝琬在外小心，早些回來。

　　偌大京城，高亞男自己一個人，楚留香和謝琬一起，兩方分開來找不知躲到哪去的胡鐵花。

　　人潮攢動，兩人不得不緊緊挨在一起。身邊的人眉目溫和，眼中映襯著燈火，比人世間任何繁華都動人心。氣氛使然，讓楚留香把先前存疑問出了口：「……方才為什麼要介紹自己是蓉蓉。」

　　謝琬看了楚留香一眼，平靜說道：「我不是麼。」

　　她當然是。但謝琬這樣答，實則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楚留香再找到蓉蓉的時候，她換了新的身份，選擇過新的人生，連帶著她在楚留香面前，也多了比以前的溫柔之外的其他情緒，會生氣，會冷漠，這些都讓楚留香最開始難以適從，但後來卻也都一一接受了。

　　再溫柔的人也有自己的喜怒，這些既然是他自己種下的因果，由他承受也是理所當然。習慣了阿琬待他變得冷淡的態度，楚留香開始慢慢反思從前。或許是經歷過最糟糕的情況了，楚留香反感覺得到她對自己的態度有所緩和。

　　自然是阿琬她軟了心腸。

　　就比如她在高亞男面前最終選擇介紹自己是蘇蓉蓉而非她重新開始的謝琬。楚留香甚至願意自作多情想成她是不忍自己為難的。人總是忍不住為自己留幾分念想和奢望。

　　「你笑什麼。」謝琬有些不解。

　　楚留香微笑搖頭：「沒什麼。阿琬說得對。」說著，楚留香一邊在擁擠的人群中小心護好謝琬，免得別人撞到了她。

　　阿琬便是蓉蓉，楚留香現在已經逐漸心平氣和接受這個認知了。

　　【謝琬：高亞男來了，拖住一個胡鐵花，我們動手能方便不少。】

　　【系統：就在這裡動手嗎？】

　　【謝琬：那倒不至於，不急，我想就這一兩天了。】

　　謝琬問：「我們去哪找胡鐵花？」

　　關於這一點，楚留香很篤定地回答道：「自然是能夠讓他喝好酒的地方。」

　　誠如楚留香所說，要找胡鐵花這樣的酒鬼，酒樓是最有可能的地方。而他們去了幾間酒樓後，也找到了胡鐵花。胡鐵花果然在喝酒，見到楚留香就下意識想跑，看到他身邊只有一個謝琬而沒有再多跟一個人後長舒了口氣。

　　「你沒前腳過來，後腳就給高亞男通風報信吧。」

　　楚留香挑眉：「我是那樣的人嗎？」

　　胡鐵花斬釘截鐵：「你是。」

　　朋友好到一定程度，就有損友這麼一說，而他們之間也確實會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楚留香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笑話胡鐵花：「你這麼多年了還是那麼怕人家。」

　　胡鐵花擺了擺手：「我賤，行吧？」

　　看他們喝酒，謝琬也有些饞了，她和楚留香說：「也給我倒一杯好嗎。」

　　胡鐵花瞪眼直呼：「蓉蓉你什麼時候也成了和我們一樣的酒鬼了，了不得，老臭蟲你說不定不自覺培養了一個比我們更饞酒的傢伙出來。」

　　謝琬她假作失憶這一點已經是幾個人心知肚明的秘密，從不主動提及，但難免有幾次說漏。胡鐵花從不知道蓉蓉還是喜歡喝酒的，震驚之餘，便叫出了蓉蓉的名字。

　　楚留香也很意外，便問：「你什麼時候變得喜歡喝酒了？」

　　謝琬心說，一直都是，只是從前憋得太狠了。

　　「後來吧，嘗試了便發現確實有讓人貪戀的妙處，再說酒又不是什麼壞東西。」

　　胡鐵花大笑，和謝琬碰杯：「說得對！」

　　楚留香也笑了。

　　一開始兩個男人只以為謝琬酒量一般，最後喝到兩個人都有些上頭，才發現他們以貌取人大錯特錯，他們臉開始紅了，人家還淡笑著端坐不動。

　　胡鐵花朝謝琬比了個拇指：「厲害……！我服你蓉蓉！」

　　這時候夜已經很深了，他們喝完了最後一罈酒。楚留香扶著有一點醉意的胡鐵花，和謝琬走在人潮退去後安靜的街道上。

　　回去路上不乏聊天。

　　楚留香道：「如今他們都在說，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都已紛紛抵達京城。」

　　「可誰也沒有見過他們。」

　　「是的。」楚留香偏頭問謝琬，「所以阿琬覺得呢？」

　　謝琬心裡正琢磨著此刻捅楚留香一擊成功的可能性，聞言，面上自然地回應：「我信他們已經到了。」

　　「阿琬為什麼之前想押西門吹雪？」楚留香笑著開了這個話題，對此他既不解也好奇。

　　「感覺西門吹雪會贏。」謝琬只能這麼說。經楚留香這麼一提醒，謝琬反倒想起來原先自己答應甜兒的事。

　　「明天還要問問甜兒去不去押呢。」一百兩啊……不知最後的賠率定下後能賺多少。

　　楚留香失笑不已，替謝琬拂去了她頭頂沾到的落葉，言行舉止無一不流露親暱。

　　「你啊……」

　　【系統：阿琬，等等，先別拿匕首。】

　　【謝琬：？】

　　系統這次總算來得及提前預警一次，它也有些怕了出沒不定的某人。

　　【系統：葉孤城。】

　　謝琬一愣，她抬起頭時，果然看到了不遠處的白衣劍仙。

　　【謝琬：……統兒，下次再說快一點好麼。】

　　系統：……好吧，可能好像也沒有來得及。

　　謝琬沉默著和葉孤城對望，有點擔心他聽到了自己賭他的對手贏。如果是，謝琬感覺葉城主能瞬間拋下飯友情誼對她揮劍就是一招天外飛仙。

　　葉孤城額角微不可見地抽了抽，用一種難以言述的複雜目光盯著謝琬。

　　「你也來京城了？」

　　謝琬不敢多說，只得點頭。

　　心情並不怎麼美妙的葉城主忽略了他心底裡頭一下見到謝琬的一點喜悅，難得如此直言不諱說道。

　　「看來是因為葉孤城與西門吹雪這一戰。」

　　……他果然聽到了啊。

　　謝琬有點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