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決戰（二）

　　明知道她身上古怪之處， 甚至還是個滿口不值得推敲的謊言的騙子，可葉孤城卻無法忽略內心裡在聽到陸小鳳的轉述後隱蔽生起的一絲喜意。

　　前不久他還枯坐在這間破陋的廟宇廂房裡，獨自一人苦嘗這份孤獨和淒涼， 但此刻他卻多了一個說話解悶的朋友， 也得知一份直白的情意。葉孤城本覺得自己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愛情， 劍與劍所衍生的寂寞才是他一生的伴侶。可現在，葉孤城開始覺得自己因為朋友和愛情突然間變得有血有肉起來。

　　陸小鳳是個沒得挑的朋友， 至於謝琬……

　　葉孤城挑了挑眉：「她親口說？」

　　陸小鳳以為葉孤城不信， 便極力自證。

　　「這是當然， 她的原話是喜歡性格冷一些的、卻能待她好的，楚留香邊問她『是不是葉孤城』，謝琬就默認了。」

　　當然， 陸小鳳對葉孤城提及的時候他把謝琬和楚留香談話的內容修飾美化了一些。陸小鳳認為，這兩邊都是他的朋友，楚留香對謝琬有情意他是肯定的，可葉孤城也不像是無情的樣子， 如此而來，自然是看人家姑娘心儀誰。謝琬既親口承認她喜歡的是葉孤城，陸小鳳便想撮合他們兩個人成全一樁美事。

　　陸小鳳摸著鬍子揶揄道：「我今天在春華樓還看到她了， 她肯定也是關心你和西門吹雪比劍才來的京城。」

　　「總不會是為了西門吹雪吧。」陸小鳳哈哈笑道。他剛好想到西門吹雪也是這樣的人。

　　陸小鳳不說還好，葉孤城一下子就想起了謝琬與楚留香談天是說押西門吹雪會贏這件事。既是自己喜歡的姑娘，葉孤城自然會在意對方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三十餘年，人生大半醉心劍道， 葉孤城走的是無情的劍道。他從未嘗過情，也沒有愛過一個人。但他不是不懂人情，世間人情裡那些琢磨來琢磨去的那些細微之處，他通通都懂。

　　謝琬在他這成了一個琢磨不透的謎題。撥雲見日在她這卻成撥雲見霧，越探究越弄不清。

　　陸小鳳原以為他為謝琬說了好話，卻發現葉孤城變化的臉色上卻不見多少對謝琬漸深的情意來，陸小鳳頓了一下，遲疑問道：「……怎麼？」

　　葉城主自然沒有將喜歡自己的姑娘卻押別人贏這樣好笑丟臉的事情說出來。

　　「無事。」

　　陸小鳳被他驟然又恢復了的冷淡弄得摸了摸鼻子。

　　葉孤城出現的消息早在不過半天的時間內傳遍京城，人們討論他的那一劍，討論唐門高手在他面前的不堪一擊，討論他的對手西門吹雪至今沒有出現，似乎這一戰的勝負已經十分明顯。

　　「不過他們這一場對決的準確地點在哪裡，卻也沒有人知道。」楚留香一語中的。

　　但眾位江湖人的高漲情緒卻似乎並沒有因為這個問題而減弱，彷彿他們各個都已經知曉了最後的結局。

　　謝琬微微一笑：「但我想有一個人是知道的。」

　　紅袖適當接話道：「陸小鳳。」

　　楚留香笑了，合著的摺扇拍了拍自己另一手的掌心：「你們兩個將我想說的話都說完了。」

　　紅袖小女兒姿態地抿嘴一笑，極白皙的臉上泛出一絲絲嬌俏的紅暈，楚留香常常誇她，但紅袖每每還是開心。甜兒看了壞笑著，偏吊著嗓子說字正腔圓的官話，生怕紅袖沒聽清：「哎喲，某人的臉紅成猴屁股了。」

　　紅袖一聽作勢就要打甜兒，兩個姑娘擠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

　　楚留香早就習慣了紅袖和甜兒兩個丫頭或笑或惱在一起打鬧的樣子。可楚留香發現謝琬卻以一種隱秘的不贊同的目光看向自己，楚留香一愣，兩人四目相對後，他看到謝琬朝他淡淡一笑，沒有了下文。

　　但楚留香已經反應過來了。

　　從前蓉蓉喜歡她，因為他是救了她的人，並給了她一個家，他也是她十多年來唯一關係親近的男人。這麼多種原因，至使蓉蓉喜歡上楚留香，那麼對於紅袖和甜兒來說，這些也就是她們喜歡上楚留香的理由。尋常姑娘家喜歡上同一個男人，她們的關係一定不會太好，可紅袖與甜兒的小打小鬧裡確是真切深厚的親情。她們已經是家人了，那艘小船是她們此生的依賴，即便是喜歡上同樣一個男人，也不能成為家變得支離破碎的理由。

　　無論是紅袖還是甜兒都是這樣想的。

　　楚留香將這些情意看得明明白白，所以他也懂，小船這個家對於她們每一個人來說有著怎樣的意義，也因此，他不能真正與蓉蓉、紅袖、甜兒中無論哪個在一起。

　　感情注定了厚此薄彼，注定了有辜負。

　　而謝琬現在的目光在告訴楚留香，紅袖與甜兒知足常樂從不奢求，但她們終歸都是會怕疼的姑娘。

　　長此以往，深陷泥潭，無法自拔。

　　縱有千百般理由，但這是不對的。

　　楚留香唇角的笑意收了起來……阿琬她是對的。

　　他們兩人之間的眼神交流並沒有被紅袖及甜兒注意到，甚至直到一頓飯結束，兩人的神情都沒有明顯的變化。

　　這不是楚留香第一次驚覺蓉蓉身上的改變，她與以前變得有些不一樣了，但楚留香並沒有覺得相較起來有什麼不好。但前天葉孤城問及他的那句話，卻讓楚留香思考了更多。葉孤城不會無緣無故問他的家鄉，而楚留香認為所有一切的原因大抵都是與阿琬有關的。

　　可為什麼葉孤城要問這個？

　　楚留香懷揣著這個問題，這兩日總在悄然觀察著謝琬。

　　午後，陸小鳳來了。

　　因為他想起了謝琬，他昨夜為了救中蛇毒的歐陽情寄希望於葉孤城，結果雖得到了不少十分重要的訊息，但他對歐陽情危在旦夕的性命仍舊束手無策，葉孤城自身也身負唐門之毒無法幫他。但陸小鳳隨後又想起，當時在羊城臨時救薛冰一命的正是謝琬，而謝琬的醫術很高。於是陸小鳳又馬不停蹄地趕來了。

　　「救人？」

　　謝琬訝異地看了陸小鳳一眼，沒有想到僅一晚不見他身邊就出了這麼多事。但顯然救人要緊，謝琬見到姿容豔麗只因蛇毒難掩慘白臉色的歐陽情，也無暇多問陸小鳳一句兩人之間比起薛冰，又是什麼樣的關係。

　　陸小鳳來尋人時一臉緊急，楚留香自然也跟去幫忙。如今在李燕北十三姨太家中，謝琬在替歐陽情診斷，陸小鳳將他到京城以來所發生的事俱告訴了楚留香。這種行為似乎是主動揪住你的朋友讓他為你分擔真正會要命的麻煩，但陸小鳳卻沒有想這麼多，因為楚留香同樣也不會想這麼多。他們性格里都有好管閒事愛逞英雄的部分，卻同時有一個更大的優點，那就是有自知之明，需要朋友幫助的時候他們一定不會扭扭捏捏。而他們這樣的人所交到的朋友也往往十分義氣，不做猶豫卻傾囊相助。大抵是因為他們也同樣會義無反顧地回護自己的朋友。

　　在陸小鳳眼裡，楚留香是個和他不相上下的睿智聰明人，他自己一個人想不明白的問題，或許兩個自己就能想通了。

　　「張英風被一匹馬從紫禁城馱出來？」

　　而張英風是去找西門吹雪尋仇的，結果一劍封喉斃命，陸小鳳起先便認定西門吹雪一定躲在皇宮，可一通翻找還惹來了侍衛，陸小鳳也沒有找到西門吹雪。

　　這邊，謝琬對歐陽情身上的毒已有了辦法，心定之餘有了心思聽一旁的兩個人說話。陸小鳳自然談了他昨晚在破廟中與葉孤城見了面的事。

　　謝琬有些愕然：「他竟然真的受了傷？」

　　陸小鳳看了她一眼，看清她眼裡淡淡的也真切的關心，他心裡有些為葉孤城高興。有一個這樣好的姑娘對你牽腸掛肚，陸小鳳覺得換作他，他一定渾身上下都舒服極了。但很快，陸小鳳的心情又因為葉孤城的傷而低落了下來，他回答道：「是的。」

　　葉孤城受了這樣重的傷，那麼他與西門吹雪對決時勢必會敗在對方的劍下。

　　三個人一時都沉默了，他們心裡各有所思，但對葉孤城這樣的劍客，這樣絕世出塵的人物，他們無一例外產生了一種惋惜。

　　十三姨本想在歐陽情給陸小鳳親手做的泡螺裡下毒，她確信陸小鳳一定會吃，但她卻算不到陸小鳳還會帶來其他兩個人，十三姨不敢同時對這麼多的武林高數下毒，最後悻悻地看著謝琬治好了歐陽情。

　　陸小鳳很感激謝琬的幫忙，抓住機會悄聲附耳在她旁邊說道：「昨晚我和葉孤城說了你，並說你喜歡他，他表現得很在意你。」

　　「……什麼？」

　　陸小鳳往後扯了幾步，恢復兩人之間的距離。他朝謝琬眨了眨眼，表示就是她剛才聽到的那個意思。

　　謝琬心裡冷笑，陸小鳳他真該慶幸自己剛好往後退了幾步，否則當下謝琬覺得她可能會忍不住順手也捅他一刀，讓他和即將被捅的楚留香一起做個伴。

　　【系統：咳咳，阿琬是我的錯。】

　　【謝琬：沒事，這只能怪某人大嘴巴，你看紅袖就不曾到處亂講。呵呵。】

　　系統知道，阿琬她是真有些生氣了。它當然是站在自家宿主這邊的，唯一能為陸小鳳做的，大概就是祝他好運。

　　好在天道還是很眷顧陸小鳳的，讓陸小鳳忙的累死累活，也省得他老在謝琬面前晃悠結果被謝琬捅了。陸小鳳來得匆忙，離開得也很匆忙，他總有忙不完的事情和解決不完的麻煩。歐陽情剛醒，但她暗含情愫的目光卻一下子變得黯然。

　　回去路上，楚留香問謝琬：「阿琬在想些什麼？」

　　「我在想歐陽情。她剛才一定很難過。」

　　楚留香嘆息了一聲，但他卻沒有立場置咄陸小鳳的對錯，因為他本來也是這樣的人。多情的人有時候也很傷人。

　　「阿琬……從前也是嗎？」

　　聞言，謝琬腳步一滯，在楚留香認真看著她的時候她釋然一笑。

　　「以前有的。」她眼睫輕掀，眼中流光凝轉，剩餘的千言萬語似乎都在其中。而十多年的日日夜夜，的確是三言兩語道不盡的。

　　「旁的，我只想你不再問了，蓉蓉不記得，阿琬也不記得。」

　　楚留香盡剩滿腔嘆息。他不是不識趣的人，起先非要起了這個話頭，無非是因為謝琬她說起歐陽情會難過時的表情，令楚留香實在難以忽略，他很想問，當初你也是這般難過嗎，會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苦笑爬上嘴角，在他不在的年月裡為他做那一整櫃子易容面.具時想起的又是有關他的什麼。楚留香突然很想都知道。

　　他知道錯過了，深情已辜負，愛他的姑娘也不會再回來了。

　　可楚留香想讓自己明白個徹底。

　　「你恨我吧。」

　　謝琬看他，搖了搖頭，笑容與昔日重疊，溫柔依舊。

　　「我無論如何都會不恨你的，你怎麼會這麼想。」

　　但楚留香明白，不恨卻不代表還愛，也只是不恨了。

　　謝琬繼續笑著，笑意卻在楚留香心神恍惚之間加深。

　　佳人悠悠道：「你來尋我時，我心裡其實很歡喜，但也有些迷茫……我想同你說的是，你莫再責怪自己了……從頭到尾，沒有其他人，蓉蓉沒有被擄走，是自己走的。我從未怨恨你，這些是我想要這樣做的，蓉蓉只是想重新開始，一個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蓉蓉可能永遠也不會回家了，也可能有一天覺得累了，想休息了，蓉蓉便回家了。」

　　這種語氣，這些話，楚留香隱約聽過。而就在同時，謝琬刀刃已刺向他。

　　楚留香摀住傷口，雙眼裡俱是不可置信。這一刀本該插在他心口的位置，但因為他突然而至的莫名念頭，令他注意力回聚，在最後關頭堪堪偏移了一寸。

　　謝琬皺眉，毫不猶豫地拔出匕首，鮮血頓時從楚留香的傷口處湧出。

　　「竟然躲開了啊。」

　　這一句，令楚留香渾身都冷了，他不能再相信，謝琬是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他現在想起來了，他為何會覺得熟悉，幾個月前的荊州，他曾經險些把一個姑娘認成蓉蓉，而當時對方就以這樣悠悠的口吻和他說了近似的話。

　　這個為他而設的局竟然這麼早就已經布下。

　　謝琬嘆了一聲，語氣輕描淡寫：「那就再捅一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