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等花(四)
二月開春, 沿路北上的三人途經一場場雪,此前從未看過雪的白雲城主僕二人在這短短十數天內把一輩子的雪都看完了,看得不愛再看。愛雪的阿琬姑娘也老老實實地待在馬車裡裹成一個大毛團, 再沒有玩雪的興致。
廿五被葉孤城斥了一頓後不解又鬱悶, 心裡甚至還有一點小委屈,可廿五就是沒看出來城主和阿琬姑娘的相處有什麼變化。
看來被說也不是那麼冤了。
廿五趕著馬車一路在官道上揮揚長鞭, 馬車內兩個人卻相顧無言氣氛很是沉默。
坐著白雲城一城之主的馬車自然不會差到哪裡去。廿五特地選了這一輛馬車,車廂內雖不豪奢, 卻溫暖寬敞, 寬敞到兩個人中間放著茶几果盤, 謝琬還能空出半個身子的位置坐得離葉孤城遠遠的。
葉孤城見謝琬端坐著,可卻都要貼近窗邊的樣子,眉頭一壓:「坐過來些。」
葉孤城的聲音不大, 謝琬閉著眼,倚著車壁假寐,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話。謝姑娘沒聽到,可外頭的廿五都聽得清清楚楚呢。
葉孤城知道這姑娘慣會作態, 當下抿直了薄唇,語氣有些冷冽:「有手爐也不願意用,剛好沒幾天的身體又想病了?」
謝琬只好睜開眼, 往葉孤城那邊挪了些位置,並與他彎唇笑著說討饒的話:「哪有。」
葉孤城睨看了她一眼,對她的話不予置評。
把桌上的手爐遞給謝琬,葉孤城對外面駕車的廿五說道:「廿五, 走慢些。」
廿五心領神會,應了一聲便拉起韁繩把馬車速度放緩下來,風吹刮得慢些,才不會沿縫隙鑽進馬車裡呀。城主有了喜歡的人,原來是這般樣子。
謝琬聽到葉孤城讓廿五駕車慢些,心裡舒了口氣。這般速度,去萬梅山莊便又慢了一些。
葉孤城不喜歡謝琬的客氣和溫柔的疏離,但卻不能改變她的決意,只不過一來二去,便讓葉孤城發現了讓謝琬主動打破她製造的沉默的方法來。
不想與他說話?
可以。
「廿五,趕路。儘早到萬梅山莊。」
謝琬轉頭與葉城主聊起天來,同時心裡不禁生悶氣,知道葉孤城是吃準了自己。
謝琬很少吃癟,卻三番幾次在葉孤城這裡吃悶虧。
萬梅山莊不負其名,春寒料峭乍暖還寒時節,漫山遍野皆是點點紅梅。一株株、一簇簇盛放,明豔卻自有一身芳華傲骨。途經燕北時,他們還休息了一晚。燕北離萬梅山莊不遠,只半日腳程,謝琬本以為終點近在咫尺,葉孤城不會特地停留。
愈靠近萬梅山莊,謝琬發現葉孤城實際並沒有很急迫,此行有無見到西門吹雪,他本人都不是很在意。反倒總拿著這個話題來刺激她看她反應。謝琬早先就有幾次覺得葉孤城態度不太對勁,原本只以為是因為他喜歡上了自己的緣故。她謝他的好,敬重他的為人,想要慢慢疏遠他。謝琬也相信以葉孤城的驕傲,不會在看出只是一場襄王有意後仍不死心。
若不是因為這個,或者不僅是因為這個,又是由於什麼。
葉孤城一身白衣在萬梅中分外顯眼,謝琬走在他身後,望他挺拔身姿,有些怔然。
沒有讓廿五去,葉孤城親自敲了門。
開門的下人在第一眼見到門外的白衣劍客後著實愣了好些會,對方實在很像他們的莊主西門吹雪。並非形似,而是神似。白衣,長劍,這些外在之物模仿起來通通都很容易,難的卻是氣質和劍客最為重要的劍意。他們當真很像。
「您,您是……」
「葉孤城,前來一會西門吹雪。」
僕人大驚。白雲城主名諱,天下江湖中人何人不知,但凡用劍,莫不視其為畢生望能比肩之對手。萬梅山莊的管事來了,見到葉孤城,進退有度中帶著歉意:「莊主對您亦是久聞其名。只是莊主他前些日子剛出了遠門,若他知曉,心中定然萬分遺憾。」
葉孤城聞言,只道:「我與他倒真如參商。」
謝琬離得不遠,聽到男人的低語後不知是該慶幸,還是為他感到遺憾可惜。
葉孤城沒有問,不過管事卻主動告知了他西門吹雪的下落。
「莊主與他的朋友陸小鳳陸大俠早前兩天一道往山西去了。」
花費半月時間,最後只在萬梅山莊大門前待了短短幾刻鐘,下山的時候廿五問葉孤城:「城主,接下來要去山西嗎?」
走在前頭的白雲城主卻沒有回應半點隻言片語。
廿五不禁求助地看向了身旁的謝琬,盼望著阿琬姑娘能與城主說幾句話,也好知道城主他是否因而不快。謝琬只沖廿五搖了搖頭,讓他此刻不必再提。
當天晚上他們重回了燕北,再次逢上燕北的花朝節。這一次,謝琬親自看著葉孤城是如何與廿五說,讓他大可去街市廟會上逛一遭,他與謝琬在客棧中休息。謝琬也跟著附和,廿五這才告辭出去了。
廿五離開後,屋子裡頓時安靜。謝琬見葉孤城靜靜垂眸坐著,想起他晚飯時候也沒怎麼動筷,便認為他仍因為白天的事情而情緒不高。重回燕北,謝琬本有物是人非的感慨,如今卻在想著如何勸慰葉孤城面前漸淡了。
「我再讓小二端幾盤你喜歡吃的菜上來吧,你晚飯都沒怎麼吃。」謝琬說道,「你與西門吹雪,總有機會比一場的。」
一個人對於對手究竟有多麼渴求,謝琬自己並不能體會。但她卻很瞭解葉孤城,他劍道大成後便一直找尋這樣一個對手。
謝琬心道,你終會如願以償。
謝琬這句話平平常常,葉孤城卻從其中知道她流露出的瞭然。他本欲待她不急不躁抽絲剝繭,他最後總會知道真相。可這過程中,葉孤城明白一個道理,謝琬這姑娘是會躲的,哪一日她不再需要出於某種目的留在自己身邊,便會乾脆利落抽身而去。如同之前幾次她待其他人那樣。
葉孤城卻沒打算讓她全身而退。
「你果然明白……」葉孤城直視著謝琬的雙眼,吐露了幾個字,「八月十五。」
尾音還未在空氣中消散,葉孤城便發覺自己唇間猛然貼上對方的柔荑。天地間一切化作萬籟俱靜,葉孤城只感覺到自己幹燥的唇觸碰到她微涼的掌心,猝不及防親吻她掌心紋路。
謝琬上半身前傾,她此刻心跳得極快,所下意識做的,便是用手摀住了葉孤城只說了短短幾字的唇。
葉孤城抬手,握住了她覆在自己唇上的手。
他的眼眸並非漆黑色,卻融入了數萬星辰,自成靜謐的黑夜。謝琬在這雙眼睛裡看到了她自己的倒影。
謝琬另一隻手豎在唇邊,沖葉孤城輕聲道:「噓。」
是什麼令她神色大變?葉孤城斂去心中深思,附在謝琬手腕上的手握緊了些,向她無聲傳達意思。片刻後,謝琬放下摀住葉孤城唇的手。
「不能說?」
謝琬搖頭:「不能說。」
聞言,葉孤城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萬家燈火同慶聲裡,有一雙眼睛默默地注視著世間一切。
謝琬見他目光所落之處,不知道該不該感嘆葉孤城竟然在她不知覺中猜到了這麼多。謝琬唯有輕輕點頭,默認了葉孤城的猜測,笑容裡溫婉之外三分狡黠,七分無奈。
「說了我會死的……」
葉孤城眉頭一跳,隨後狠狠皺起。
「那便不說。我說,你聽。」
葉孤城每問一個問題,都經過深思熟慮,換了他二人聽懂旁人卻如霧裡看花的字句。謝琬如何還不明白她眼中葉孤城的異常究竟是源於什麼原因,震驚之餘,也只好接受。由於天道限制,謝琬不能多吐露任何一點訊息,只能在葉孤城問後選擇點頭或是搖頭。
這樣隔著一層紗地摸索答案進展緩慢,但足以葉孤城弄清楚一些事情了。
「為何跟著我?」
葉孤城再此之前問了三個問題,一是世間可有神祇;二是你可來自世外;三是他記憶模糊之處是否與之有關。這最後一個問題謝琬無法用點頭搖頭來回答,只能沉默。
葉孤城看著她,最終說道:「今日到此為止。莫要再說『死』這類的字眼。」他不喜歡聽。
謝琬間隔許久後說的第一句話:「不去山西。」
葉孤城回瞥了她一眼。
「好。」
隔天一早,廿五問:「城主,我們接下來去哪?可是要回白雲城?」
葉孤城卻搖了搖頭:「暫且先不回去。」
不去山西,他們開始往南走。
謝琬與葉孤城如今算是半說開,身邊沒有系統,謝琬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情況,可再充楞裝傻卻絕無可能了。謝琬索性放下了這層偽裝。不過葉孤城除卻那晚,再沒有問及謝琬關於她身份和來意的問題。
與北上時一身寒意不同,折返南下,越往南走天氣愈發回暖。
「你要去武當?」馬車內,謝琬問道。
「嗯。」
但在此之前,葉孤城卻帶謝琬去了另一處地方。
武陵山郊,馬車停了,謝琬從車上下來,入目一片春色,她始覺馬車停在了一片桃花林內。縣誌載文,古武陵縣內有世外之境,桃花源一說流傳至今。
如今得見,始知為真。
謝琬回頭看去,葉孤城也已跟著下了馬車,四目相望,他淡淡開口:「既路過了,便看看吧。」
武陵在南,武當在其北,他們一路南下,又是如何做到順路的呢。謝琬不說破。
十里桃花林芳菲無盡,越往深處,被風吹落堆疊在地上無人踐踏的桃花瓣便越多。微風輕拂過,捻來一片枝頭桃花花瓣,輕落在她發間。謝琬臉上逐漸浮現歡喜,她回過頭,對跟著緩緩走近的葉孤城笑意晏晏說道:「謝謝。我很開心。」
葉孤城應聲,而後伸手為她拿掉了頭上落花。人面桃花相映紅,她在葉孤城眼裡比灼灼桃花更美。世外美景桃花源,可她才是真正的世外之人,不屬於這世間。葉孤城怕有一天謝琬便走了。
「白雲城沒有雪,也沒有桃花,但我願意帶你看雪看花。」
「你願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