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重逢

　　天光乍亮， 燭光在紙窗上的剪影變淡。深冬的清晨天總是亮得很晚，一片灰濛蒙的天色中，城主府的下人卻都提著燈籠從屋中出來幹活了。當婢女路過城主的房間看見裡頭竟破天荒得亮著燭光時愣住了神。因為他們都知道城主終年如一日有清晨在海邊練劍的習慣， 而這個時候城主他早該在去城外海灘的路上， 可城主的屋子裡卻點著燈。

　　婢女有些掛心，她是城主身邊服侍的近從， 關於城主的日常習慣她大致瞭解，城主難得一次打破習慣， 莫非是出了什麼大事？

　　葉孤城自醒後就獨自燃燈靜坐在桌旁。古語有雲子不語怪力亂神， 可葉孤城不得不承認， 他不僅僅是單純地日行千里回到了白雲城。深秋的梧桐還未落盡，他便在此時見證了一個寒冬的清晨。如此種種悉數推敲下來，葉孤城認為他不是一躍到了兩三個月後， 而是回到了半年多之前。

　　實際上若不是腦海中的記憶無比肯定地告訴他這不是一場周莊夢蝶，葉孤城會陷入更深的迷惘中。

　　而這一切，全都因為謝琬在九重撼雷窮追不捨下被半空中那道縫隙吸入時，他不作多想抓住了對方的手腕， 最後他也連帶著一起回到了過去。撥開重重迷霧的關鍵指向謝琬，而她……應該也同他一樣回來的。

　　燭火燃盡，城主府服侍了兩代城主的管家得知了今日城主的反常有些不放心， 親自過來了一趟。

　　中年男人在門外，輕叩了兩聲門，低聲詢問：「城主？」

　　葉孤城目光向外瞥去，灰濛的天色中已摻雜了一點青白， 天亮了。他往常早該在迎海風與日出於海邊練劍，今日卻是習劍後頭一遭因心緒不平而擱置了。

　　門自內打開，白雲城主玉冠白衣神色平靜，他的手中握著他的佩劍。葉叔問道：「城主現在出去？」

　　葉孤城頷首應道：「嗯。」

　　而葉孤城今日失常這件事重拿輕放，沒有人再提及。臨走前，葉孤城想到某事腳下微頓：「葉叔，去幫我查一下中原現今出名的幾大勢力和個人。」

　　漫步在寒冬海邊，海風冷至徹骨，縱使裹了幾層裌襖，寒風也總能順著一點微小的縫隙鑽進去凍得人皮下血肉都僵硬了。諸如葉孤城這樣內力高深的人不懼酷暑嚴寒，但尋常的普通百姓卻是不行的。加之前幾日南海風浪大，漁民們索性多在家中待上兩天，葉孤城沿路過來並沒有看到多少出海的漁民，不過這也與他本人有幾分關係。白雲城的漁民幾乎都知葉孤城有清晨練劍的習慣，他們從不在那時候來他練劍的海灘附近以免打擾到他們城主。

　　遠遠的，葉孤城看到不少甲板殘塊被海浪帶著衝至海灘邊，而那之中一身白衣的人分外明顯。

　　還沒有看到那人面容，葉孤城便能夠斷定那一定是謝琬。

　　她還想故技重施，卻沒料到這世上還有另一個人早已知曉她的伎倆。

　　葉孤城帶著幾近複雜到說不清的情緒，步伐卻又快又急，幾息之間已到了對方面前。

　　葉孤城蹲下，伸出手捏著謝琬的下巴把她的臉掰正，她比上次還要糟糕的臉色映入葉孤城眼中。第一次她被海浪衝到他面前時她頭部受了傷，更是因此醒來後失了憶，可現在葉孤城沒有在她慘白的臉上看到任何傷痕。葉孤城一怔，隨後將她迅速扶起，他手往謝琬背後一探。血淋淋的傷口已被海水泡得外翻，皮肉的地方失了血色反而泛白。這個傷口這道劍傷，葉孤城無比熟悉，這正是他刺謝琬的那一劍。

　　謝琬這般模樣看起來像是直接原身回到過去，但葉孤城他卻不同，他是自己的意識融合了半年前的身體，否則這個世上就會同時出現兩個白雲城主葉孤城。

　　葉孤城抿緊唇，直視著懷中人十分糟糕的臉色。

　　謝琬，你究竟還有什麼秘密。

　　葉孤城將她易容胡鐵花騙楚留香並最後捅了他一刀的全過程都一幕不落地看了，楚留香被騙了，他自然也是。她把人心玩弄於鼓掌之間，模樣嫻熟絕非初次，她的溫柔原來都是她為了達成目的的手段。什麼傾慕，什麼深情，通通都是騙人的。無論是出於內心的慍怒，還是想要救下楚留香，葉孤城刺出了這一劍。就在他內心有些微怔於謝琬不僅不躲還主動護住了楚留香的時候，她接下來的一段話令他怒不可遏。

　　「白雲城主好好布自己的局比自己的劍不好麼。」

　　葉孤城捏著謝琬下巴的手沒有鬆開，這個讓人又恨又愛的人此刻脆弱得他彷彿手上力氣再重些就要嚥了氣。

　　她若真有看過去這般乖順溫柔就好了。葉孤城冷著臉想。

　　卻在此時，他懷中人嚶嚀了一聲，淡淡黛色的細眉半皺不皺，惹人憐惜。也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他內心的慍怒，於是乎這般來討他心軟。白雲城主冷哼一聲，俊逸雙眉緊緊皺著，片刻後，伸手把人背到背上。

　　白雲城今日炸了鍋般議論紛紛，不止一個人看到他們的城主背著一個姑娘從城外回來，且行色匆匆似乎很掛心背上那位姑娘的傷勢。

　　廿五得了葉叔囑咐，立刻趕到了葉孤城那邊。對城主行完禮，廿五先是看了一眼葉孤城，而後目光落在他背上的謝琬身上，請示地詢問葉孤城：「城主可要把這位受傷的姑娘由屬下帶去找大夫看看？」

　　廿五得他城主一個淡淡搖首以及一個怎麼聽都有些冷淡的回應。

　　「不必，我自己來。你去找王大夫。」

　　廿五應下，而這麼一會功夫，他便眼睜睜看著城主單手背著人家姑娘另一隻手拿著劍，去的正是城主府的方向。

　　廿五一拍腦門，連忙去王大夫的藥堂請他老人家，心裡惦記著回去後要與府裡管家葉叔說這件事。

　　他們城主特別在乎這個姑娘呢！

　　請大夫這一來一回的時間被廿五壓縮得極短，險些為難王大夫一個沒有武功的人走得上氣不接下氣，等廿五帶著王大夫回到城主府的時候，府中上上下下都因為葉孤城帶回來的那位受傷的姑娘忙活起來了。

　　王大夫緩了口氣對葉孤城行禮：「城主。」

　　葉城主擺了擺手而後目光示意了不遠處床上昏迷的傷患。廿五眼尖，發現在等他和王大夫回來的這段時間裡，城主並沒有心思換下他身上沾了血污的白衣。

　　王大夫上前，略掀開一點錦被，察看謝琬背後那一道頗為淒慘的傷口。片刻後，他驚異又疑惑，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並未跟隨他上前的城主，只見葉城主垂斂眼簾，極輕極淡地應了一聲：「嗯。繼續看。」

　　再多的話，王大夫也只好在心裡嘀咕了。

　　「城主放心，這位姑娘傷勢雖重，但未傷及要害，只是海水裡泡得久了，好好調養一段時間，期間小心些莫要再染上傷寒就是。」至於開的方子，王大夫自然是之後另抄了交給城主府中的下人。

　　葉孤城負手站在外間，裡頭自有葉叔吩咐留下來小心照看謝琬的人，葉叔再來請示的時候，葉孤城說道：「小心照看。」

　　略略四字，卻也足夠明白了。葉叔稍加思忖，便認真地應下。

　　謝琬再醒來時看到這軟帳香衾頭一下有些懷疑自己沒睡醒，重複眨了眨眼，屋內陳設精緻不減，卻也十分陌生。謝琬撐著坐起來，這一舉動牽扯到了已經上藥包紮的傷口，雖隱隱作痛但尚在謝琬的忍耐之中，她只緊緊皺了下眉便鬆開了。

　　【謝琬：統兒，我這是在哪？】

　　按照上次，不應該是半途由葉孤城的侍衛廿五把她安置在了客棧內再請了大夫嗎。

　　【系統：這裡是白雲城城主府內。】

　　系統說完，覺得它可能有必要再補充一句，【葉孤城親自抱你回來的。】

　　【謝琬：？？？？】

　　怎麼和之前不一樣？？？

　　就在謝琬還要繼續問的時候，門吱呀一聲從外推開了，照顧謝琬的兩個侍女只有事離開了一小會，再回來的時候發現原本床上昏迷的姑娘竟然已經醒了。兩人連忙放下手中的托盤，細碎小步來到謝琬面前：「姑娘醒了？可有哪裡覺得不舒服？」

　　書房內，廿五磨蹭了幾下腳尖，拿著書卷目不旁移的葉孤城淡聲開口：「何事。」

　　城主開了口，廿五趕忙一笑，答道：「城主，來消息說那位姑娘醒了。」

　　哪知葉孤城只應了一聲，隨後翻了一頁紙，並沒有再關切的意思。

　　廿五有些犯難了，他本以為城主知道這個消息後會露出點不一樣的表情，甚至還會親自前往看那位姑娘，畢竟此前他種種舉動都流露出對人家姑娘的特殊。可怎麼現在人醒了，反倒冷漠得很。

　　廿五斟酌了一會還是繼續開口：「城主，據照顧那位姑娘的婢女說，那位姑娘醒來後似乎有些記不清事了。」

　　葉孤城翻書的指尖停頓了一下，片刻後，廿五看到他扯起嘴角倏然笑了。

　　「是麼。」

　　廿五鮮少見他們城主笑，心裡更認定了與那位姑娘有關，雖然這笑看起來有些奇怪就是了。果然，原本坐著的葉孤城起身往那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