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祭掃
劉小溪看著自己的手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發出那樣的信息,也不知道霍姜看了會是什麼感受。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把事情搞成現在這樣尷尬的局面。
劉小溪仔細反思起自己從去年開始就不對的心境……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察覺到自己與霍姜的區別的呢?
大概是霍姜第一次叫自己去幫忙拍視頻的時候,霍姜一個和自己一樣的打工仔,居然買了兩萬塊的相機。
大概是他第一次見霍姜的微博被上千人轉發的時候,同樣都是在廚房裡工作,他就能把工作變成被人追捧的東西。
大概是他第一次知道霍姜要辭職去唸書的時候,大家從前都是看著C大學生在店裡來來往往的庸人,霍姜卻先脫俗了。
大概是他第一次進入五星級酒店,見霍姜與國民太子爺稱兄道弟的時候,他還在店裡研究如何養草魚,而霍姜已經開始做龍蝦了……
劉小溪一點一點發現,原本和自己是同一類人的霍姜,變得不一樣了。
這個發現讓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他無能嗎?為什麼一樣的水土,養出了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直到藝考那次,霍姜身邊的朋友非富即貴,劉小溪與他們格格不入,才恍然察覺,他已經不屬於霍姜世界裡的一員了。霍姜現在是明星,而且馬上就要當老闆,現在又要招助理……也許他連和霍姜做朋友的資格都沒有了。
所以當他看見霍姜發的朋友圈,第一時間就忍不住發了那樣一條微信給他。彷彿只要霍姜點下頭,讓他得到助理的位置,他就能找到一個答案——他也可以通過努力,成為霍姜那樣的人。
這是一次不公平的應聘,堵得是他和霍姜的情分。失敗了,失去一個朋友;成功了,卻可以離開川菜館,改頭換面,獲得不一樣的人生。
劉小溪忐忑不安,卻一點都不後悔。
劉師父見他心不在焉,咂舌短歎。劉小溪這個孩子心思很活絡,從來不吃虧,這是他機靈的地方。可他又很樸實,總是把什麼事兒都擺在臉上,藏不住。
前段時間他總是請假,和霍姜那小子混在一起,最近又靠譜上班了……劉師父作為一個廚子,要比常人多吃一些鹹鹽,自然之道他心裡想些什麼。
這孩子人不壞,可和霍姜比起來,就是有點浮躁。
同樣的機會擺在眼前,小姜能抓住,小溪未必。
可兩個都是他徒弟,劉師父有點犯難,日後兩人要是在一個碗裡吃飯有了衝突,他幫誰呢。
再想霍姜那個溫和沉穩的性子,劉師父又覺得這兩個孩子之間不會往他想的那樣轉變。
隔天,霍姜給劉小溪回了信,讓劉小溪來公司簽合同。
微信上沒說別的,劉小溪反倒不知道怎麼辦了。
他知道霍姜發這條信息的時候心裡一定不好受。他也知道自己這個工作機會,是用過往的情誼換來的。合同一簽,他和霍姜之間的關係就變味兒了。
劉小溪思來想去,最終還是和劉師父請了假,回家挑了一身運動服,將自己打理妥當去了立火傳媒。
簽完合同就辭職,這件事他雖然沒和師父說,但他老人家不是糊塗人,一定不會攔自己。
立火傳媒接待劉小溪的,先是藝人部的負責人。
因為霍姜的待遇比較特殊,他的助理就更應該特殊,所以藝人部的韓經理親自見了劉小溪。
韓經理是個三十幾歲的幹練女人,待人有些嚴苛。前幾天楊靖炤把霍姜的合同甩到她面前,險些將她氣個半死。
現在,連助理都要霍姜親自選了,條件待遇又很寬鬆——月薪六千,公司包吃住,工作又不多……和養個閒人沒什麼區別。
韓經理心裡有點不痛快,用審視的眼光看著劉小溪。
「會開車嗎?」
「不會。」
「你不會開車,到時候霍老師坐駕駛位,你坐副駕駛位?」
劉小溪這才知道,給霍姜當助理要會開車。
韓經理又問,「office辦公軟件這些都會嗎?數據表格ppt這些。」
「不會。」
韓經理的臉色就有點嫌棄,道,「那以後霍老師的日程表他自己做嗎?」
劉小溪有點懵,日程表用腦子記不就行了麼?為什麼一定要用電腦?做助理到底需要會什麼?
韓經理又問,「拍照、photoshop這些總會了吧?霍老師是公眾人物,往後需要在往上傳一些照片什麼的,你要在第一時間做些簡單的處理。」
劉小溪這次自己都不好意思把「不會」兩個字說出來了,他開始在心裡盤算,霍姜短信上說的是來錢合同,可這個韓經理怎麼看起來還是在面試呢?
難道霍姜對自己不滿意,又不好意思說,所以……
正胡思亂想著,就有人敲了敲門,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劉小溪下意識地回頭,發現來的人竟然是張蓓。
此時見到張蓓,親切感攀升,他站起來,和張蓓問好。
韓經理見他們互相打招呼,有些詫異,「認識?」用下巴指著劉小溪,很有些看不明白的意思。
張蓓笑道,「霍老師朋友,囑咐我來看一眼,怕他找不到路,讓我帶他去人力。」
簽合同是人力那邊負責,面試卻是藝人部負責,按理說霍姜點頭後這個環節就省了,可畢竟藝人約這一層已經讓韓經理吃了虧,藝人助理這一層就不好再繞過她去。
張蓓看劉小溪灰頭土臉的樣子,心想果然是把帳算到劉小溪頭上了,這個韓經理真是局氣。
韓經理對劉小溪可以苛刻,對張蓓卻不能,她站起來親自送兩人出門,態度和之前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
門一關,張蓓開始囑咐劉小溪,「我帶你去人力簽合同,到了那邊也硬氣點,你是霍老師親自選的,你的態度就是他的態度。」
劉小溪從沒聽過這樣的說法,在他的觀念裡,給錢的就是大爺,他的態度可以比大爺還強硬嘛?
張蓓教他,「挺胸抬頭,不要硬在語氣,要硬在氣場。」
劉小溪有點明白她的意思了。
想想自己第一次見她時,她給楊靖炤拎包的模樣,不禁學了起來。也許助理當成個老闆的樣子,也是有學問的。
還有……張蓓說,是姜哥叫她來接自己的,那估計是怕自己在剛剛那個韓經理那兒受委屈吧……他還沒有見到霍姜,不知道他會如何看待自己……
心裡七上八下的,劉小溪跟著張蓓七拐八拐走到人力。
人力部門的員工都比較親和,這邊的事兒就比藝人部那邊要順利的多,不到一下午,劉小溪的入職手續就辦完了。
從現在開始,他有了一個新的身份——藝人助理,他的老闆,是霍姜和楊靖炤。
霍姜一開始有點介意。
他把劉小溪當朋友看,劉小溪卻要把這種朋友關係轉變成工作關係。可他略思索,就大概明白了劉小溪心態的轉變。
看著身邊的好友一步步變強大,是個男人都要爭一爭的。
劉小溪肯上進,對未來有了新打算,自己作為朋友,應該支持他才對……至於關係,他們原本就是工作時的同事關係,後來處成了很好的朋友,沒道理因為開始了另一端工作關係,就做不成朋友了。
這樣一想,霍姜原本的鬱結也就煙消雲散了。
楊靖炤見他憂鬱來得快,去的也快,感覺有點神奇。聽他解析完整件事想想也對,按霍姜的意思,他確實該接納劉小溪,哪怕他做的差一點,也可以給他時間慢慢學。
楊靖炤見過劉小溪,總體上是個有顏色,識大體的年輕人,又很聰明。既然霍姜選了他,那自己也沒什麼立場反對,頂多讓張蓓幫忙照應著點,實在不行,他再給霍姜聘一個二助。
霍姜求饒,他一個廚子,哪裡需要兩個助理。
要擱廚房裡,需要兩個幫廚還蠻正常的,可現在他都不怎麼下廚了!
兩人說著說著,就說到了清明節祭掃的事來。
霍姜知道楊夫人的死對於楊靖炤來說是一份不願提及的痛楚,但他卻並不想刻意迴避這個問題。
總有一天,楊靖炤要從陰霾裡徹底走出來,看透生離死別的。
霍姜道,「晚上我要給我爸媽燒紙錢,你要不要一起,給阿姨也燒點。」
楊靖炤這才想起,還有這樣的習俗。
「你要回老家掃墓嗎?」楊靖炤問道。
霍姜搖頭,「我跟霍茴商量好了,以後逢三、六、九週年再回老家。平時我們在哪兒工作,就在哪兒燒點紙錢表表孝心。」霍姜卻想起一件事來,「你呢?不去……給阿姨掃墓嗎?」
楊靖炤有短暫的怔愣,隨後略低落地說了句,「不去。秦家的祖墳在蘇州,我進不去。」
那這麼多年,秦家外公都沒讓楊靖炤去楊夫人墳前上過一炷香嗎?!
霍姜震驚,為什麼楊靖炤和秦家的關係會如此冷淡?雖然楊靖炤是楊千帆的兒子,楊千帆背叛了楊夫人,可楊靖炤又有什麼錯?
想起上次楊靖炤帶自己去見秦家舅舅的事……霍姜心裡突然有異樣的違和感。
可這種質疑一閃而過,馬上他心疼地抱了抱楊靖炤,「沒關係,一會兒我們多買點之前和元寶,多燒些給阿姨。她老人家肯定不缺錢花啦,可我們當兒女的,還是要表表孝心。」
「嗯,」楊靖炤悶悶地回了句。
晚上,楊靖炤帶著霍姜驅車到了郊區,霍姜把準備好的金裸子和紙錢擺了出來。紙錢上寫著他和霍茴的名字,還有霍九成夫婦的「地址」。
霍姜拿棍子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嘴裡唸唸有詞,「雖說這是封建迷信,但也是我想你們的一種方式。我也是跟別人現學的,要是燒錯了,你們別怪我……」然後點火,繼續念叨,「我跟霍茴挺好的,霍茴這次我會看住了,絕對不讓秦川那小子有機可乘,誰也阻擋不了她考進B大的腳步!萬一,我是說萬一她沒考上,我可以供她去國外唸書,我賺了可多錢了。還有,我也要考大學了……你們泉下有知,得保佑我……還要保佑我媳婦兒……」霍姜拉過楊靖炤,指著他繼續念叨,「他人很好,很帥,很溫柔,很上進,還很有錢。我跟他在一起,後半輩子一定會很開心,就像你們倆在一起時一樣。」說到這裡,語氣又一變,有點慍怒,「但我不會酒後駕車的,尤其是當他坐在我車子上的時候。」
楊靖炤去捏霍姜的下巴,把他的臉扭過來,果然看見霍姜已經哭了出來。
楊靖炤這才明白,霍姜……心裡大概還是恨霍九成的。
可是這種恨和自己對父親的恨又不同。
霍姜的恨,是恨父親犯了錯,讓他不能繼續為人子。
他的恨,是恨父親犯了錯,讓自己恨為人子。
楊靖炤剛想勸他,就見地上一張燃了起來的紙錢被風吹起,朝自己的方向飄了過來。
霍姜下意識地將他拉開擋在身後,那張紙忽忽悠悠轉了個方向飄到了別處去。
霍姜抹了抹眼淚,安撫楊靖炤,「我爸媽喜歡你。」
楊靖炤有點不太相信……如果真有這麼回事兒的話,這看著倒像是嫌棄。
霍姜大概看出他想些什麼,破涕為笑,「來,給阿姨燒。」
他握著楊靖炤的手,在地上又畫了一個圈,然後燃了紙錢,讓楊靖炤往圈裡撒。
「快,和你媽聊聊天。」霍姜催促道。
楊靖炤又怔愣片刻,才緩緩接過紙錢,撒進圈裡的時候輕輕說了句,「母親,我想你……還有,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