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asses 02
謝了了媽媽包的粽子非常好吃。
板栗、蝦仁、香菇和瘦肉裹在一起,再覆上黏糯彈牙的糯米,咬上一口,完全是味蕾的極致享受。
往常這個時候謝了了都能一口氣吃掉兩個,今天卻一反常態地,只剝開粽葉就埋進沙發裡,一動不動地盯著電視。
「鶴林那孩子真是優秀,聽他媽媽說他小學就獲得了全國奧賽少兒組的冠軍,初中因為籃球打得好,破格被省級體校特招。中考又考進了省重點中學的重點班,以後打算上北京的大學……」
謝了了媽媽意猶未盡,自隔壁回來後就不停地講鶴林的好話。
「他們家那一面牆都掛著他從小獲得的獎狀和獎牌,這孩子不僅學習成績好,課外活動也參加得很多。他媽媽沒有為他操過一丁點心,他還又懂事又有禮貌……」
說完,想起剛才謝了了剛才在電梯間的表現,不由問道:
「了了,鶴林哥哥跟你打招呼,你怎麼一句話也不說?那樣顯得多沒有禮貌,我平時是怎麼跟你說的……」
謝了了沉默地摟著抱枕,依舊不吭。
剛才的情況那麼尷尬,鶴林放下自行車的腳撐,頎長的身軀就這麼杵在她面前,若有所思地說:「哦,你原來也上高一啊。」
他臉上帶著笑,乾淨清爽。
分明沒有任何惡意,但在謝了了耳朵裡就是揶揄。
嘲笑她身高和年齡不符。
要她說什麼??
對不起,差點把你當成變態跟蹤狂嗎?
謝了了說不出口,於是像現在這樣,逃避現實轉移話題。
她把班主任陳啟東發的分科意向表拿出來,放到謝媽媽面前,打斷她的滔滔不絕:「老師說下周我們就要分科了,選文還是選理,需要家長在下面簽個字……」
謝了了爸爸終於把視線從電視機上收回,問:「你打算選什麼?」
謝了了說:「理科。」
謝爸爸點了點頭,似乎很贊同的樣子,「理科好,以後上大學選擇的方向多,還可以搞科研。重要的是你喜歡。」
「可是女孩子選理科是不是太辛苦了?」謝了了媽媽很擔憂,「理科班都是男孩子,了了和他們競爭得過嗎?女孩子是不是學文科穩妥點,以後也好找工作。」
「男生多怎麼了,我們了了比他們差嗎?」謝爸爸反駁道,將電視機的聲音也調小了些。「我看了了學理科就很好,她從小就喜歡那些數字,你讓她學文科,她未必會學得好。」
謝了了的媽媽被說服,謝了了從小就不喜歡那些繁瑣枯燥的歷史文章,對數字很敏感,電話號碼和數學公式看一遍就能記住,所有理科成績在班上都是拔尖的。
只是她不願輕易承認,所以把分科意向表推回謝了了懷裡,找藉口道:「隔壁的鶴林不是也要分科了嗎,你們在同一個學校,正好去問問他的意思。看他想選什麼,你們互相參謀一下。」
謝了了:「……」
謝了了掙扎:「我為什麼要問他的意思?」
謝媽媽道:「他成績那麼好,懂得自然也比我們多。你去問一下,又不會掉塊肉。」
謝了了還是不太想去,「他懂得有多少,還不是學生嗎……」
偏偏謝爸爸也覺得這個提議不錯,鼓舞謝了了去和「鶴林哥哥」交流交流,他們都是學生,應該很有共同話題。
殊不知謝了了並不喜歡和不熟的人打交道,
尤其是一個比她將近高了30cm的同齡人。
心態崩了。
同樣都是16歲,他怎麼比她高了那麼多??
不過她的反抗沒有任何用處,最後還是被謝爸爸謝媽媽合力推出家門。
站在隔壁1902的門口,謝了了懷揣著分科意向表,腳步彷彿被風纏在瓷地磚上,遲遲不能向前邁一步。
就在不久之前,她還把這家屋子的主人擋在電梯裡,在鶴林跟她打招呼的時候,默不作聲不予回應。現在有什麼資格問人家選文選理??
謝了了有點鬱悶,一點也不想進去。
她在門口遲疑很久,抬起的手屢屢放下,最終沒有敲響。
算了,她告訴自己,只是住在同一層樓而已,以後也不一定會有交集。
就算在學校碰到,頂多也是打一聲招呼。
何必要這麼為難自己?
她在外面站一會兒再回去,媽媽也不知道她究竟去問沒問。
謝了了打定主意,準備去樓道里坐著,只是腳下才剛剛動了一動,面前的大門突然被從裡面打開,一道筆直的身影就將她籠罩。
鶴林穿著簡易的白T,運動短褲,應該是剛剛洗過澡,頭髮散發濕漉漉的潮氣,被他隨意撥亂在額前,擋住了英氣的眉眼。
清新的皂莢香味襲來,謝了了整個僵在原地。
鶴林也沒想到一開門會看到她,稍稍愣了一下。
謝了了腦筋飛快地轉,像攪翻漿糊,想了無數種解釋自己行為的理由,開口卻是:「你去幹什麼?」
鶴林晃了晃手中的錢包,回答她:「買醋。」
然後眉毛一抬,似是而非地笑著,問:「你呢?為什麼在我家門口?」
謝了了無法回答,猶豫半晌,問道:「我媽媽讓我問你,她包的粽子好吃嗎?」
……
說完這句話,就立刻想反悔。
太尷尬了,純粹是尬聊。
好在鶴林沒有她想得那麼多,嘴角彎起,眉目間笑容變得真誠,稱讚道:「很好吃,替我謝謝阿姨。」
謝了了點了點頭,總算是結束了這一場話題,轉身回家。
鶴林卻突然叫住她,「等一下。」他說:「我拿樣東西。」
然後轉身,走進屋裡。
通過明亮的玄關,謝了了能看見他家寬敞的客廳。
她很奇怪,他去拿東西,為什麼要她在門口等著?
很快,這個疑惑就得到解答,鶴林回來時手裡拿著一袋五顏六色的糖果。
他微彎下腰,將那一大袋遞到她面前,說:「這是我放學在超市買的,你喜歡吃糖,這些都給你吧,就當是阿姨送粽子的回禮。」
謝了了微怔,沒有伸手去接,而是抬起頭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糖?」
沒有記錯的話,這是他們第一天認識。
謝了了的問題將一下子鶴林問倒,他好像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又或者懊惱自己說錯了話。摸著脖子不自在地移開視線,琥珀色的眼珠盯著走廊的窗戶,過了一會,又轉回來,歪著嘴角扯出一個緩慢的笑容,聲線低潤:
「猜的。」
鶴林:「女孩子不是都喜歡嗎。」
他的樣子不像說謊,彷彿真的只是隨手給初次見面的新鄰居準備的禮物。
謝了了盯著他,許久,才從他手裡接過那一袋沉甸甸的糖果,低著頭,小聲的說:
「謝謝。」
*
謝了了在家待了兩天,寫了兩天作業。
一直沒有出門,也沒再見過隔壁的鶴林。
星期一的早晨,謝了了換上校服,檢查了一遍各科作業有沒有帶齊,向父母拿了這一週的生活費,吃過早餐以後才走出家門。
她家離學校有點遠,公交車又只有一輛,半個小時一班。儘管每次都起得很早,到學校的時間也僅限於「不遲到」而已。
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她比往常提前幾分鐘到車站,等候的公交車卻遲遲不來。
從6:25等到6:55,周圍等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還背著書包站在那裡。
學校7:50早自習,從家裡到學校需要40分鐘,走路五分鐘。如果車再不來,她今天肯定要遲到了。
想到班主任那張嚴厲無私的臉,謝了了無聲地抿了抿唇角。
他們學校每週一都有學生會的人在門口檢查,遲到扣分,染髮扣分,儀容儀表不端正扣分。
一旦得分太低,每週評選就會得不到優秀班級。
班主任很在意這些,所以要是有人給班裡扣分了,他都毫不留情一視同仁地處罰……
謝了了發了發呆,旁邊忽然響起一個清越的聲音:
「你怎麼還沒走?」
像涼風拂過耳畔,在初夏的早晨送來一份薄荷糖。
謝了了回身,就看見鶴林騎著自行車停在一側,長腿支地,目光專注地看著她。
她微微一頓,老實回答:「等車。」
鶴林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他早上起床時就聽到她關門離家的聲音,現在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她還在等車?
鶴林:「我剛才來的時候聽那邊的人說發生交通事故了,車全堵在那裡,一時半會應該過不來。」
謝了了心裡咯噔一下。
鶴林問:「需要我載你嗎?」
謝了了詫異,下意識搖頭:「不用。」她說:「我再等等。」
鶴林深褐色的眼珠看了她一會兒,倒沒有堅持,腳下一踩腳蹬,人飛快地朝前滑去。
謝了了繼續等。
又過了幾分鐘,就像鶴林說的那樣,前面好像發生了車禍,不僅她等的車,還有幾輛公交也都堵在那裡。
7:05,車還是沒來。
謝了了不自覺攢緊書包背帶,心裡不是不著急的。
有幾個人不耐煩地打車離去,車站又是只剩她一個。
謝了了也可以像那些人一樣打車去學校,只是謝媽媽給她的生活費不多,如果她那樣做,後面幾天肯定會餓肚子。
她正在遲到與餓肚子間天人交戰時,一陣刺耳的自行車剎車聲劃破空寂——
鶴林去而復返,螢光黃的自行車堪堪停在身側,他側著頭,俊朗的五官迎著透明的朝陽。神清骨秀,乾淨清爽。
這一次沒有問她的意願,而是直接說:「上來。」
他:「我帶你去學校。」
謝了了遲鈍地站在原地。
鶴林見她沒有任何動作,嘴角向上一揚,竟有幾分壞壞的意思,懶懶調侃:
「我特地回來接你,你不會想讓我們一起遲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