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舊夢莫回首
衛銘跟商無岐離開後,另一個房間里,昏睡在床褥中的子車季臣卻眉頭緊皺,呼吸急促,開始輾轉做起怪夢。
子車季臣夢見了模糊而零碎的,關於上輩子的事情。
天地間充斥著漫天飛舞的雪花,腳下一踩,就陷入厚實的積雪中。周圍景物只有大概輪廓,細節都十分模糊。
子車季臣知道自己的確從未到過這個地方。
這種夢他不是第一次做了。夢中他總會經歷不同場景,有時是黃土沙地,有時是深谷大河,有時是森林郊野。陌生的一切總能組合出一副熟悉的畫面,給他強烈的親切感與震撼感。
他是故事中的當事人,卻又像個躲在暗處偷窺的旁觀者。看這一切如陳舊的膠卷在畫質粗糙的電影布上播放。
一開始,他並未將這些夢境放在心上。後來夢見的多了,他懷疑自己是受了巫蠱詛咒。也曾利用契機尋訪過各星球的能人,得到的答案都是大同小異的。
他們說,那是他的未來。
他是千億人中唯一的一個幸運兒,方能得天眷顧,做這樣的預知夢。
現在,他又再次如同往常夢中一樣,身不由己地朝前走去。
前方是一個孤身站在風雪中的少年。
又是這個少年。每一次都是從他這裡開始。
可是這少年究竟是誰呢?
子車季臣想走近些看仔細,卻再次失敗了。
他依然沒能看清少年的相貌。
這是個很要強倔強的少年。每次跟著那個自己叢林野戰也好,跋山涉水也罷,都從不喊苦喊累。作為一個嚮導,卻拿哨兵的目標要求自己。為了不在軍隊中引起騷亂,還一直使用信息素抑制劑掩蓋自己的氣息。的確是個讓人刮目相看的孩子。
現在,可憐的小傢伙正在被罰站。不知道怎麼的,子車季臣就是知道少年站在風雪中的原因。
因為「不聽話」。
他看見那個年長些的自己從帳篷中走出來,板著臉朝少年大聲呵斥道:「過來!」
少年立刻應聲跑到那個自己身邊。
「這衣服是誰給你的?脫掉!」
少年沈默了一下,終究還是脫下身上披著的軍大衣。
他看到他凍得瑟瑟發抖卻不敢反抗,只會緊緊攥住拳頭忍耐。心中略有些不忍。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那個自己「虐待」少年了。他的心情也從一開始的無動於衷,到後來的漸漸心軟。那種憐惜,佔有,求不得而焦慮暴躁的感情,不知道源於何處。不知道是那個自己傳達給自己的,還是自己旁觀所感受的。
那個自己狠狠地盯著少年看了片刻,驀地一掀身上的黑色大氅,將單薄的少年整個人裹進懷裡。
「大氅暖和,還是軍大衣暖和?」
少年懵懵懂懂地仰起臉。也不知道說了什麼,就見那個自己嘴角勾起一絲愉悅的笑意。
子車季臣便知道,這兩人和好了。
更多的是互不妥協的時候。
比如有一次,少年正在房間愛不釋手地翻看一本畫集。那個自己忽然上前將畫集抽走,當著少年的面直接將畫集撕成兩半,擲在地上。少年氣急了,說了什麼。那個自己回到:「記住,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你的!就連你的人,也是屬於我的!」把少年氣得一扭身就走。那個自己轉過身,將藏在衣袋里的小禮物盒掏出來恨恨地丟出窗外。兩人開始冷戰。
又有一次,好像是在哪個學院給新徵入伍的學生兵做演練示範。他看到少年在前邊非常盡責地將學生兵的不合格動作一一糾正過來,而那個自己站在後邊漠然無言地從頭看到尾,那目光簡直能吃人了。
看多了類似場景,子車季臣已經洞察那個自己的小心思。他是在憤懣他的少年跟別人親近太久了,而且一點認錯的誠意都沒有。果然當晚就找了個莫名其妙的由頭將少年訓斥了一頓。少年不服氣這雞蛋里挑骨頭的行徑,於是兩人開始鬧情緒,互不理睬。哪怕躺在一個房間,也要各自裹了被子睡。然後那個自己又氣憤少年不理自己了,又開始卯足勁地跟少年找茬。
那個自己每次鬱悶的原因總是差不多。不是怪少年跟別人說話沒有理他,不聽他的話頂撞他,就是怪少年忙自己的冷落了他。
子車季臣覺得這個自己簡直幼稚。然而在好笑的同時,那種患得患失的感情卻日益真實起來,真實得讓他感同身受。
他已經可以確定,這個少年是屬於他的。他們的確吵吵鬧鬧,但兩人一路走來,並肩作戰,彼此依賴,已經是不能沒有對方的一對。
原來這就是他的未來,看起來,好像還不錯。
可是他始終看不到少年的臉。
這次一定要看到,再不然就來不及了!一個聲音在他心底吶喊道。
子車季臣努力扒開眼前迷霧朝雪中的少年走去。忽然,他發現自己跟夢中那個自己的視角合二為一了。
他聽見自己低頭凶巴巴地問道:「大氅暖和,還是軍大衣暖和?」
被黑色大氅包裹住的少年從他懷裡露出臉來,吸了吸凍得紅彤彤的鼻子,小聲說道:「將軍的懷裡好暖和呀!」
子車季臣猛地睜開眼睛!
原來是你!
衛銘!
子車季臣猛地睜開眼睛,從床上一坐而起!
窗外涼風吹拂得窗紗飄舞浮動。
環顧了安靜的房間一圈,子車季臣才想起自己昏迷前發生的事情。
掐了掐太陽穴,他發現之前在攻擊中遭受重創的紊亂意識雲已經恢復正常,還有一種體內窒悶被驅散的輕鬆。哨兵意識雲紊亂時若無嚮導的精神疏導,或專門藥劑注射,是會直接導致腦死亡的。而簡單粗暴的藥劑注射,只能抑制精神痛苦,不能給予哨兵任何舒適感。
也就是說,是他為他做了精神疏導?
原來這少年看起來堅硬又冷漠,實際上卻擁有一顆比任何人都善良而柔軟的心。
子車季臣這樣想著,不由得放柔了目光。
從預告著二人未來的夢境中轉醒,他現在很想仔細看一看少年。可是想到自己目前的叛徒身份,窘迫而且危險的處境,他還是忍住了衝動。
見了又怎麼樣?帶得走人嗎?驟然出現,也只是破壞成人禮的愉快氣氛,徒惹人不待見罷了。
就是帶得走人又如何?難道讓衛銘跟著他餐風露宿,四處奔波?
他希望自己是以強大,可靠的姿態出現在衛銘面前,讓衛銘為他傾心,而不是以一個狼狽的背影,博取衛銘的同情。
他子車季臣最不需要的就是施捨與同情!
今天好像是少年的成人禮。倉促而來,他也沒帶什麼禮物在身上。成人禮這樣具有特殊意義的日子……
子車季臣猶豫了一下,從軍裝內襯里掏出一枚黑金色勳章。
代表黑鷹軍團至高榮耀,以及他個人至高尊榮的勳章。他從未離身,更從未讓他人觸碰。
黑鷹徽章是子車家族子弟贈與命定伴侶的定情信物,代表山嶽般沈默而堅定的承諾。他把它送給少年也沒錯。
他將黑鷹勳章放在方才休息的床鋪上。
這樣少年應該就能明白了吧?
最後看了房間一眼,他推開後窗翻身離去。
下一次再會,他將持英雄之劍,率百萬雄師,榮耀歸來!
屆時,他將奪回屬於他的榮譽,還有他的少年……!
——子車季臣的夢境都是不完整的,在他這些夢里,只有他與衛銘兩個人。命運並未透露他更多的東西。他以為這是他與衛銘的未來,卻不知道其實這是他與衛銘的過去。早就過去的舊夢罷了。
他甚至不知道,在夢境的最後,是衛銘的決絕離去。
……此時天際已經魚肚微白。
衛銘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就見房間里早已人走樓空。子車季臣如今身份敏感,冒險潛入京都肯定有重要任務在身,他選擇趁天亮無人知曉時離開也是正常。若為私情耽誤正事,他就不是子車季臣了。
折騰了一晚上,衛銘早已累極,一仰頭就要摔回床褥睡個回籠覺,忽然背上被什麼堅硬的東西硌了一下。他往後一摸,居然是一塊黑金色黑鷹徽章。
這枚黑鷹徽章衛銘知道,它是代表子車季臣身份的貴重物品,持此徽章可以在黑鷹軍隊中享有一定特權。上輩子子車季臣跟他訂婚時就給過他一枚。
是子車季臣倉促離開時落下的嗎?
還是感謝他的「不出賣之恩」?
算了,他暫時先幫他收起來,以後有機會再還給他吧。
……事情比衛銘想象的還要麻煩。
在成人禮過後的第二天,商家與衛家幾乎是同時向帝國提交了婚配申請。
顓書殿下兩邊都不想開罪,於是給出了一個八面玲瓏的答復:誰家適配率高,衛銘就是誰家的。
商家屋頂籠罩著一片烏雲。
衛銘跟商無岐面對面坐在玻璃房中,相對無言。這個人煙稀少,僻靜隱秘的玻璃房已不知不覺成了他們的秘密基地。
「衛銘弟弟,明天一早我們就得去基因庫提交基因信息。」商無岐說道。
衛銘默然無語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他跟商無岐,還有羅家那位繼承人羅恆的基因信息就會被放入帝國婚配系統中進行各項數據對比,由系統決定他的命運。
這種聽天由命的窘迫處境真夠讓人煩躁的!
「不要擔心。」商無岐傾身環住衛銘的肩膀安慰道,「二哥已經帶人守在那裡,防止有些人暗中動手腳了。」
有商二哥這個警備隊出身的牛人在,衛銘倒不擔心有人暗中動手腳。
他擔心的是他跟商無岐的適配率太低了!
他雖然不知道自己跟商無岐的適配率是多少,但他想應該不會太高,否則上輩子他就不會被匹配為子車季臣的伴侶了。
衛家人步步緊逼,像惡犬追著肉骨頭一樣追著他不放。不從他身上撈到點好處就絕不善罷甘休。他真是厭惡極了這些人!
如果最後是羅家的適配率更高些,他該怎麼辦?
個人的意願在龐大的帝國制度面前,是這樣蒼白無力。
嚮導們從小就被養成金絲雀,他們衣食無憂,不用像哨兵一樣櫛風沐雨,金戈鐵馬。他們唯一不能替自己做主的,就是婚配。
商無岐冷不防開口道:「其實,我這裡有一種藥劑,可以提高我們的適配率。」
「還有這種藥劑?!」
衛銘被驚了個目瞪口呆,連手裡的琴弓掉在腳邊都沒發現。
他從未聽說還有這麼神奇的東西!商無岐是在跟他開玩笑嗎?若真有,還需要什麼基因庫系統!